第三天。
顾真站在附属楼门口,看着一个穿灰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修水管。
男人叫老范,全名范德明,学校后勤处的水暖工,了十一年。末世第一天他躲在锅炉房里没出来,靠一箱矿泉水和半袋花生米撑了三天,第四天实在撑不住了,翻围墙过来的。
他没带方便面,没带电池,带了一把管钳和一卷生料带。
顾真当场就收了他。
“三号实验室的下水改过没有?”顾真问。
老范蹲在地上,手里的管钳拧着一个生锈的阀门,头也没抬:“改了。你那个净水设备的出水管接的是四分管,太细,换了六分的,流量能大一倍。”
“排污呢?”
“排污管我给你绕了一圈走外墙,接到东边雨水井里。省得堵了没法通。”
顾真没再问。走了。
老范在她背后叨叨了一句:“这学校的管道铺得跟狗啃的一样,当年施工队偷工减料——”
没人听他。但他的活得比谁都利索。
另一个新人是材料学的研究生,姓孟,叫孟思远。瘦,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前喜欢先推一下眼镜框。他是被那个之前带保鲜膜来的女生引荐过来的——那女生到处找人,跑了半个校园,就为了换一张进附属楼的资格。
孟思远带来的不是物资。他带来的是脑子。
王浩跟他聊了十分钟就跑上来找顾真:“这人能用。他知道怎么用实验室里的氧化铝粉末做隔热涂层,还能算结构应力——我改校车的时候用得上。”
“让他先在附属楼待着,明天给他看改装方案。”
“行。”王浩走了两步又回来,“他还说实验室里有一批碳化硅纤维样品,之前磨损测试用剩的,能做防护层——”
“明天再说。”
王浩闭嘴了。
到第四天傍晚,附属楼里住了十一个人。加上化学楼主楼里的五个核心成员,整个据点有十六个人。
顾真那张纸上写的“人力缺口:最低12人”,数字被划掉了,旁边写了新的数字:已到位11/12。
还差一个。
但顾真没再提这件事。
——
核心五个人的配合在这几天里磨出了节奏。
不是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默契。是被出来的。每天都有新问题要解决,每个问题都卡在不同的人手上,解决了一个下一个马上跟着来。解决得多了,谁负责什么、谁的判断可以信、谁说的话不用反复确认——自然就清楚了。
王浩和张鹏占了四楼的两间实验室,一间改成了工作间,另一间堆设备。张鹏的无人机每天定时起飞三次——早中晚各一次。电池不够用,他把赵旭扛来的铅酸蓄电池拆了,用里面的极板给无人机电池做了一个土法充电器。充一次能飞八分钟,凑合用。
王浩的事情更杂。声波装置的维护、净水系统的检修、围墙加固方案的计算——他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孟思远来了之后分走了一部分结构计算的活,他才喘上一口气。
林雪的医务室设在二楼靠东的小房间里,朝阳,通风好。苏护士——护理学院那个女生,全名苏小曼——每天下午过来帮她整理药品。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陈默偶尔能听到,全是术语,什么碘伏存量不够了、纱布要省着用、那谁的手上擦伤需要换药——流程清楚,废话没有。
陈默自己的角色很简单。打。
从第一天到现在,所有涉及外出、对抗、高风险的任务全是他的。巡逻路线的终点他走过,围墙薄弱段他查过,附属楼和化学楼之间那段五十米的空地他来回跑过不下二十次——校园里除了顾真,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迅猛者的活动规律和每一条可能的逃生路径。
但顾真不急着用他。
她在等一个时间点。
——
第四天晚上。八点。
化学楼三楼的大实验室。
这是核心团队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之前的沟通全靠对讲机和走廊里碰面时的三两句话,今天是第一次五个人坐在一起。
实验室中间的大实验台被清空了,上面铺着一块白板——王浩从隔壁教室拆下来的。白板上画着一张地图。
校园平面图占了白板的左半边,每栋楼都标了名字,红色虚线标出了迅猛者的已知活动路径,蓝色实线标出了声波装置的覆盖范围。化学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实心圆点,附属楼画了一个空心圆点。
白板的右半边是校园外面。
街道、十字路口、几栋标了名字的建筑——画得粗糙,比例不太对,但大致的方位关系能看懂。
陈默注意到右上角画了一栋楼,旁边写着三个字:“通讯大楼。”
右下角还有一栋,写着:“第一避难所。”
他没见过这个地图的右半部分。之前顾真的所有规划都围绕校园内部,从来没画过校门外面的东西。
五个人围着实验台站着,没椅子。林雪拉了一把凳子过来坐下了——她今天蹲了一整天,腿酸。张鹏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无人机的遥控器,习惯性地拨弄摇杆。王浩站在白板旁边,他画了其中一部分地图,对内容比较熟。
顾真站在白板正前方,面对其他四个人。
她没有开场白。
“后天,也就是第六天,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校园。”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鹏第一个开口:“走?往哪走?”
“校外。”
“校外有什么?”张鹏往白板右半边看了一眼,“我们连校门外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对,你知道。但我们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那种东西?有没有路?车能不能开?”
“这些我都会说。先听我讲完。”
张鹏闭嘴了,但他的左手把遥控器的摇杆拨到了底——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林雪没有马上说话。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为什么是后天?为什么不是大后天,或者下周?”
“因为第七天会出事。”
“什么事?”
顾真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实验台底下拿出了一个东西——一台老式录音机。很旧,塑料外壳泛黄,磁带仓的盖子上贴着一个手写标签,标签上的字很小,陈默看不清。
“这个东西哪来的?”王浩问了一句。
“我自己的。”
“你从哪——”
“听。”
顾真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先出来了,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声音来了。
飞机引擎的声音。低空的那种嗡鸣,不是民航客机,频率更粗,更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喊声——不是喊某一句话,是那种纯粹的惊恐,喉咙已经控制不了音量和语调了,只是在喊。
然后是爆炸。
第一声比较远,闷的,像大号的鼓被狠狠捶了一下,带着回响。
第二声近了很多。录音机的话筒明显过载了,声音劈了,失真的嗡嗡声盖住了所有细节。
第三声更近。桌子上的录音机跟着震了一下——不是真的震,是录音里的低频太强,老式扬声器的纸盆到了极限在抖。
爆炸声之间的间隙里有人在喊。不止一个人。有女声,尖的,喊了一个名字,听不清是什么名字。有小孩的哭声。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可能是建筑结构在垮。
录音持续了四十七秒。
第四十七秒的时候,一声巨大的爆鸣——比前面所有的都大,录音机的扬声器直接破音了,输出变成了纯粹的电流噪声。
然后安静了。
磁带还在转,但没有声音了。沙沙的底噪走了五六秒,顾真按了停止键。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雪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她的指甲掐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张鹏不拨摇杆了。
王浩盯着录音机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陈默站在最后面,背靠着窗框。他的表情没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四五次,变成了每分钟十次左右。这是他绷紧的时候的反应。
“这是第七天的声音。”顾真把录音机收回到实验台底下。“军方在第七天凌晨四点对大学城区域实施了——他们的说法叫'防疫隔离性清除'。翻译成人话就是炸。燃烧弹加高爆弹,覆盖范围包括这个学校在内的方圆三公里。”
“你怎么——”张鹏的声音发。他清了一下嗓子。“这录音你怎么搞到的?”
“我录的。”
“你录的?你人在哪录的?”
“在这个校园里。”
张鹏的表情卡住了。他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但他的大脑拒绝把逻辑走完。
林雪替他走完了。她抬头看着顾真,声音很轻:“你听过这个声音不止一次。”
不是疑问句。
顾真没接这个话。她回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校园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第七天凌晨四点,这里会变成一个坑。不管我们把围墙修多高,声波装置做多远,水储多少,走不出去就是死。”
沉默。
持续了很长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王浩。他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工程师该问的问题:“出去靠什么?走?跑?校门口的路我看过,第二天就堵死了,至少有七八辆车撞成一堆。”
“校车。”
“校车?哪辆校车?”
“停车场北边那辆黄色的,四十五座。底盘高,柴油机,油箱还有大半。”
王浩想了想:“那车我知道。离合器片该换了,左后轮胎压不够——但能开。问题是外面的路况,普通校车遇上路障或者那些东西——”
“所以要改。”顾真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改装。“加装前部防撞结构,窗户封死留射击孔,底盘加护板。材料用什么、怎么焊——你和孟思远一起做方案,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王浩张嘴想说时间太紧,但他看了一眼顾真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然后。”顾真在白板右半边那栋标着“通讯大楼”的建筑上画了一个圈。“出去不是乱跑。第一个目标是这里——临江路1880号,市通讯管理中心。”
“通讯大楼?”张鹏来了精神,他是通信工程的。“你要什么?”
“地下一层的核心机房,里面有一组服务器。灾难之前那个机房承载着整个东城区的基站数据、人口登记接口和GIS地理信息系统的镜像备份。硬盘还在里面,断电后数据不会丢。”
“你要人口数据?”张鹏有点没跟上。
“人口数据、资源分布、道路信息、建筑结构图纸——全在里面。到了后期,这些东西比武器值钱。”
张鹏慢慢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后期。她在想以月为单位的事情。
“通讯大楼的安保系统是什么级别?”张鹏问。
“门禁是卡加密码,断电后电磁锁会弹开,不用破。但机房有一道物理铁门,需要钥匙或者切割。具体的布局我会画给你看,你提前做好路线规划。”
张鹏点了点头。这个活他能。
“林雪。”
“在。”
“准备一个长途医疗包——不是现在附属楼里用的那种。外伤处理全套,加上抗感染的药物、止血带、夹板材料。打包成一个人能背着跑的体积。”
“药够吗?”
“苏小曼那边有一批碘伏和头孢是她从校医院搞来的,你去跟她对一下数量。不够的,明天安排物资组去校医院再搜一趟。”
林雪拿笔在手背上记了两行字。她没本子,手背就是本子。
“第二个目标。”
顾真的笔尖移到了白板右下角那栋标着“第一避难所”的建筑上。她没有画圈。她画了一个三角形——警告标志。
“这个才是重点。”
所有人的视线跟过去了。
“第一避难所——市立体育中心改建的。末世第二天市政府紧急征用,作为城东最大的幸存者安置点。目前聚集了大概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人。”
“你怎么知道具体数字?”王浩问。
“我数过。”顾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实验数据一样。“避难所的实际管理者叫张涛,原来是市应急管理局的一个科长。末世之后他组织了第一批撤离行动,救了不少人,现在被城东的幸存者称为'张所长'。官媒——如果还有官媒的话——有一段广播把他称作英雄。”
“然后呢?”陈默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这是今晚第一句。
“然后他会死。”
顾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准确地说,他会变。第七天下午两点左右,张涛的身体会发生变异。变异类型跟迅猛者不一样——更大,更快,更聪明。伤力是迅猛者的十倍以上。一千多人的避难所会在四十分钟内崩溃。”
实验室里的温度没有变,但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凉了一截。
张鹏第一个反应是:“你说一个人变成——他怎么就变了?他是被咬了?”
“没有。他的变异是内源性的。具体机制我不确定,但跟他在灾难初期接触的某种气溶胶有关。潜伏期恰好是七天。”
“你是说——这事还没发生?你怎么知道?”
顾真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张鹏不问了。
他想起来了。录音。学校地图上精确到每一条路径的标注。迅猛者的行为模式预判。所有这些东西,顾真从来没解释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直没问,因为不敢问。
林雪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字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让我们去那边——什么?救人?”
“不救。”
“那去什么?”
“看。”
一个字。
林雪抬起头:“看?”
“避难所崩溃之后,会有大量幸存者外溢。他们往哪跑、走哪条路、在哪个节点形成堵塞、哪些人会试图反抗——这些信息我需要实地确认一遍。”
她说“确认”。不是“观察”,不是“了解”。是确认。
这个用词让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确认——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要再看一遍确保跟她记忆中的一致。
他没接话。其他人也没接。基于顾真之前每一次预判的准确率——百分之百——他们没有立场质疑。但不质疑和消化得了是两回事。
王浩打破了这段沉默,方式很实际:“校车的改装,我需要焊接设备。化学楼里没有。”
“停车场旁边的维修车间有一台电弧焊机,我不确定能不能用。你明天带赵旭去看看。”
“氧乙炔呢?”
“车间后面的气瓶库里应该有,但可能被人搬走了。找不到的话用电焊凑合。”
王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材料清单,皱着眉走到白板前面,在“改装”两个字底下开始列条目。钢板、角铁、铁丝网、螺栓——他列了八项,打了三个问号。
“张鹏。”
“嗯。”
“通讯大楼的位置你知道吧。”
“临江路我知道。但里面的结构——”
“今晚我把平面图画给你。你的任务是规划从校门口到通讯大楼的最优路线,以及进楼之后到机房的路径。所有可能遇到的门、通道、楼梯位置我都会标出来。”
“行。”
“还有一件事——无人机的电池还能撑几次?”
“三次。再多就得等充电了,充一次要六个小时。”
“省着用。出发当天需要至少两次完整的侦察飞行。”
张鹏心算了一下电量,点了点头。
顾真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红线——从校园到通讯大楼,再到第一避难所附近的一个位置。红线在避难所那里没有进去,而是停在了两个街区之外。
“我们不进避难所,不接触任何避难所的人。到达观测位置之后在车上等,等事情发生,记录情况,然后撤。全程不超过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能回来吗?”林雪问。
“不回来。”
“什么意思?”
“我说了,第七天凌晨学校会被炸。回来什么?”
这句话的分量用了三秒钟才砸到所有人身上。
不回来了。这个住了四天的据点、花了无数精力加固的围墙、调试了一遍又一遍的声波装置、刚刚住进人的附属楼——全部放弃。
王浩的笔停在白板上没动。他回头看了顾真一眼。
“那外面那些人呢?附属楼的人?”
“通知他们自行撤离。方向往西。别往东走,东边有一个迅猛者的巢。”
“就这样?”
“就这样。”
王浩把记号笔盖上了,没说话。
陈默在窗框旁边换了个姿势,问了今晚第二个问题。
“校车坐不了多少人。你打算带谁?”
“核心团队五个人。赵旭、老范算上。孟思远看情况——如果校车改装需要他全程跟着调整,就带上。其他人,自行决定去留。”
“他们会跟着走吗?”
“会。不跟你走的人,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但他们不坐我们的车。”
陈默没再问了。
顾真把记号笔搁在白板框上,退后一步,环视了一圈四个人的脸。
“问题问完了?”
没人说话。
“那散了。各自准备。明天早上我找你们单独对细节。”
王浩和张鹏先走了。张鹏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王浩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了。
林雪起身的时候踢翻了凳子,弯腰捡起来的功夫停了两秒。她直起腰看着顾真,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医疗包明天中午之前能好。”
然后走了。
实验室里剩了两个人。
陈默没动。顾真也没动。
她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他,看着那条红色的路线。过了几秒,她转过来。
“你没问。”
“你要说的话不需要我问。”
顾真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的身手够用。速度够快,力量够大,反应也比正常人快一截。但你打架的方式——”她停了一下,“全靠本能。”
陈默没否认。
“遇到迅猛者那次,你的判断是对的,跑的时机是对的。但你中间有三个动作是多余的——回头看了两次,变向的时候踩了一个碎步。如果那东西再快两成,你死了。”
陈默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形。他记不清自己回头看了几次,但碎步那个他有印象。当时脚底打滑,他本能地调整了重心。
“你看得够细。”
“我看了九千遍了。各种各样的人跑,各种各样的人死。跑得最快的不一定活得最久,但动作最净的一定活得更久。”
她走到实验台旁边,拿起了一个东西——一铁棍,大概一米二长,粗细跟拇指差不多,两头磨过,不是很锋利但也不钝。王浩前天用角磨机加工的,原本是给围墙加固准备的备件之一。
她把铁棍横着递过来。
“从明天起,你不能只是跑得快、打得重。你得知道什么时候打、打哪里、用多大的力。不浪费一点体力。不多做一个动作。”
陈默接过铁棍。
铁的。冷的。比他预想的轻——大概不到三斤。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实,重心在中段偏前的位置。
“你要教我?”
“我不会打架。”
“那你教什么?”
“教你怎么一个比你快三倍的东西。”
顾真把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质很差——用旧手机拍的,能看出来是在一个仄的走廊里。画面里有一个人正在跟某种东西搏斗,动作很快,每一下都很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挥舞和蓄力。砍、刺、撤、再刺。四个动作之后那个东西倒了。
视频一共八秒。
“这是谁?”陈默问。
“一个我见过的人。第四千多次的时候。他活了最久。”
“多久?”
“四十一天。”
陈默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定格的画面。四十一天。从末世开始到现在是第四天。四十一天,是他们目前存活时间的十倍。
“他最后怎么死的?”
顾真把平板拿回去,关了屏。
“他饿死的。”
她没有再解释。她绕过实验台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五点,楼顶。迟到不等。”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陈默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握着那铁棍,面对着白板上那张标满了记号的地图。
红色路线从校园出发,经过三个路口,到达通讯大楼,再向南偏西拐四个街区,到第一避难所外围。路线旁边有顾真用小字标注的数字——距离、预计车速、估计通过时间。
最下面一行字他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整个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走近了看。
很小的字,写在白板的右下角:
“第二阶段:通讯恢复。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后面的字被擦掉了。擦得不太净,隐约能看到一个“出”字的笔画。
出什么?出城?出省?
他没猜。
他把铁棍夹在腋下,拎起那个空罐头——下午忘了拿走——走出了实验室。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从三楼的窗户往外看,附属楼一楼的灯还亮着,赵旭那个蓄电池供的,远处围墙边上有两个巡逻的人影在走动。
再远处,校门口那条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条路的尽头,有一栋通讯大楼等着他们。
还有一千多人的避难所,和一个即将不再是人的“英雄”。
陈默握了握手里的铁棍,下楼了。
明天五点,楼顶。
他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