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5:20

从五金仓库往化学实验楼,最短的路是穿过田径场再走到教学区南侧。但田径场太空旷了,四百米跑道中间那块草坪一览无遗,人站上去跟射击场的靶子没什么区别。

顾真选的路线绕了一个弯。沿着东侧围墙走,经过变电站后面那条水泥路,再从食堂后厨的排烟口旁边钻过去。这条路多走了将近三百米,但全程有遮挡,头顶要么是树,要么是建筑外廊。

陈默跟在后面,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先停两秒,偏头听,然后再迈步。不是害怕,更像一种习惯。走到食堂后厨附近的时候,空气里有股饭菜烧糊的味道,混着更深处传来的某种让人胃里翻腾的气味。排烟口的铁百叶窗歪了一扇,从缝隙里看进去,后厨地上亮晃晃的——不锈钢盆被踢翻了,散了一地的米饭和汤汁。

没看见人。也没看见不是人的东西。

顾真没多看。

走到教学区南侧拐角的时候,校园广播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警报声。广播系统切换了频道,电流嗡了一下,然后传出人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清亮,字正腔圆,播音腔训练过的那种。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听出“悲痛”但不至于觉得“做作”。

“各位同学,我是学生会主席李伟。”

陈默脚步慢了半拍。

“我知道,此刻每个人都很害怕。我也是。但我们不能散,不能各自逃。”广播里的声音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平复情绪。“我已经在图书馆主馆二楼设立了临时避难点。这里有空间,有编制,有人手在维持基本的安全防线。我恳请所有还活着的同学——请向图书馆方向集中。”

顾真继续走,步子没乱。

广播还在说。李伟用了“秩序”这个词三次,“团结”两次,“希望”四次。他提到了已经有多少人抵达图书馆,提到了他们封堵了几个入口,提到了学生会的事们在维护秩序、分配物资。

说得很好。结构清晰,情绪递进,重点突出。

顾真数过——她听过这段广播一千七百多次。

用词一次都没变过。

陈默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的消防斧换到了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兜里的手机。他没掏出来看,但那个动作暴露了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很多同学此刻正在犹豫。”李伟的声音继续从头顶每一个扬声器里灌进来,“但请你们相信,只有聚在一起,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单独行动,等于送死。”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标准了。末演讲的教科书级别。

然后李伟开始点名。

“体育学院的张劲松队长,你的格斗能力是学校里最强的,我们需要你来带领护卫队。”

“机械系的王成同学,你会作切割设备,我们需要你来加固防线。”

“医学院的刘小兰同学,你有急救证书,图书馆需要你。”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报出来,每一个都带着职务或者特长。精准、高效,把每个人的利用价值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

“计算机系的陈默同学。”

陈默停了。

“陈默同学是校网络维护中心的技术骨,我们现在急需恢复校园局域网通讯。陈默,如果你听到这条广播,请尽快来图书馆。大家需要你。”

李伟用的是“大家需要你”。

不是“我需要你”,不是“学生会需要你”。是“大家”。

巧得很。

陈默站在水泥路中间,手里那把消防斧垂在身侧。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上的蚂蚁还是在看自己的鞋。

广播进入了循环播放。李伟的声音重新从头开始,“各位同学,我是学生会主席李伟——”

陈默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连着震。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微信消息弹了七八条通知,全是人名。

“默哥你在哪???”

“图书馆这边安全的,快来!!”

“学长你看到广播了吗 李伟说你是技术骨”

“陈默 你还活着吗回个消息”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们不去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

顾真停下来了。

她转身看着陈默。这是从出发到现在,她第一次主动停下来面对他。

“图书馆——”她开口,然后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去过那个馆吧。一楼到三楼,木质书架占了整个建筑面积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纸质藏书四十多万册。消防通道只有两个,东门和北门,都是玻璃门。”

她说的全是事实。陈默去过那个图书馆,借过书,考过试。他知道那些木头书架有多密,过道有多窄。

“那个地方易攻难守,食物储备为零,周边五十米内没有水源。把两三百号人塞进去,唯一的作用是把气味浓度提高到外面那些东西循着味就能摸过来的程度。”

她的语气和讲解地图路线时没区别。

“去那里不是避难,是聚餐。谁是菜,到时候再定。”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消息还在往上跳。有个头像是他室友的,连发了三条语音,时长分别是8秒、12秒、23秒。

顾真伸手过来。

脆利落——她一把拿过陈默的手机,按住电源键,屏幕灭了。然后翻过来,拇指甲掀开卡槽盖,抽出SIM卡。

那张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被她两手指捏住,掰了。

“嘿——”陈默伸手去抢,晚了。

断成两截的SIM卡被顾真随手丢在地上,混进了路边的碎石和落叶里。

“你有病吧!”这是陈默今天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完那个保安之后,这次音量更大。

“你上一次给你通讯录里的人发消息是什么时候?”顾真问。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三天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放多了糖',点赞两个人,评论零条。你微信好友列表里一百四十三个人,其中一百二十个是各种课程群和活动群加的,平时没有私聊。”

“你怎么知道——”

“你真正会说话的朋友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已经毕业离校了。剩下三个里面有一个今天早上在场那边,跑的方向是校门口,不是图书馆。”

陈默闭嘴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说准了。那种感觉比被泼冷水更让人难受。

顾真把他的手机还给他。没有SIM卡的手机,和板砖差不了多少。

“你的社交关系在三个小时前就清零了。”她说。

“现在你只有我。”

这话说得不好听。

但陈默没法反驳。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站了两秒,低声说了句:“你至少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同意?”

他又站了两秒。

“不会。”

“那不就结了。走。”

顾真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李伟。”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那栋建筑的灰色顶部从行政楼后面露出一个角。“你认识他?”

“知道。学生会主席,大四的,评过奖学金。”陈默的回答很短。

“他上周用学生会的备用金买了个名牌包。”

陈默脚步一顿。

“爱马仕的,橙色包装盒那种。给他分手两个月的前女友寄过去试图复合的。没复成,包退回来了,钱没退回去。”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发票扫描件存在他办公室那台电脑的桌面上。”顾真的语气平淡得很过分,“文件名叫'最后的挽留'。拼音首字母缩写的那种,后面还带个感叹号。”

陈默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正在广播里号召全校同学团结互助的“圣人”,上周挪用公款给前女友买包。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有种荒谬的黑色幽默。

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顾真已经走出了二十步远。

陈默跟上去。

——

化学实验楼在校园最南侧,紧挨着学校围墙。五层建筑,外立面是灰白色瓷砖贴面,窗户小而密,全部焊了防盗铁网。一楼的窗户额外加了一层钢条,间距不到十公分。

楼前有一小片停车区,停着三辆落灰的面包车和一辆翻斗小卡。正门是双扇铁门,上面有一块不锈钢牌子:化学与材料工程学院实验中心。请勿携带明火。

顾真走到铁门前,从帆布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串钥匙。三把,用一条红绳穿在一起。

陈默看了一眼那串钥匙。

“这也是从宿管那儿顺的?”

“化学楼宿管室的备用钥匙在值班志夹层里。”顾真选了最大的那把,进锁孔,“不过这串不是宿管的,是实验楼管理员老周的。他有个习惯,每周五下午把备用钥匙放在配电箱上面的支架里,周一早上再取走。今天周一,这个时间他还没来得及拿。”

锁开了。

顾真推开铁门。门轴保养得不错,几乎没响。

门内是一条走廊,左右两边是实验室,门上都贴着危险品标识和课题组名牌。灯没开,但走廊尽头有个窗户透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不刺鼻,闻惯了甚至觉得净。

顾真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往里走,而是反手把铁门关上,从里面落了锁。

然后她站在走廊入口,面朝陈默。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框在一个灰白色的轮廓里。红裙子在这个光线下变成了暗红色,左前臂上缠着的链条锁反着一点冷光。

“独立配电箱在地下一层,和学校主电网不共线路。供水走的是实验楼专用管道,水箱在楼顶。地下储藏室里有三个学期的化学试剂库存,其中至少有十七种可以直接或间接转化成武器的原料。”

她背这些数据的方式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核实过无数遍的清单。

“五层楼,四十六间实验室和办公室,十二个可独立上锁的房间。所有窗户焊了防盗网,一楼额外加固。正门铁门,后门消防门,都是钢制的。”

陈默握着消防斧站在走廊里,打量着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

“欢迎来到我们的王座。”

顾真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多待了三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落锁的铁门。门板很厚,从里面看过去,外面的光只能从门框缝隙里漏进来一线。

图书馆广播的声音在这里已经听不见了。

他把消防斧扛上肩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