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5:19

走廊里已经疯了。

砸门声、哭喊声、光脚跑过瓷砖的噼啪声搅在一块儿,六栋男生宿舍在三分钟内从睡眠状态切换成了难民营。

顾真没往走廊方向看一眼。

她拉开陈默宿舍的后窗,探头打量了一下消防通道。铁制楼梯锈迹斑斑,前几天下过雨,踏板上还有水渍。但没人。

所有人都在往正门挤。

顾真翻窗出去,回头看陈默还杵在屋里,一只脚套进了裤腿,另一只还悬着。

“你要是想穿戴整齐再走,我不介意。”她的语气很平,“但那群东西大概三分钟后会摸到这栋楼。你裤子穿得上,自己掂量。”

陈默把裤子提上来的速度创了他二十一年来的纪录。

球鞋没系鞋带,帆布包斜挎着,右手攥撬棍。他翻窗户的时候磕了一下膝盖,闷哼一声没吭气。

消防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绣铁栏杆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在嘎吱响。顾真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脚步落点经过精确计算——踩的全是焊接加固过的节点位置。

陈默跟在后面,脑子一团浆糊。

三楼。二楼。一楼。

落地的时候,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

“后面说。”

顾真已经拐进了宿舍楼后面那条窄道。两侧是墙,头顶有管道和线缆,地上堆着几个破旧的快递柜。这条路通往校医院的方向,但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靠近垃圾回收站,味道大。

今天味道更大了。空气里多了一股铁锈气。

远处的尖叫声变得零散,不是因为人少了,是因为有些声音被别的声音盖过去了——一种湿漉漉的、含混的嘶吼,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东西。

陈默的步子快了。

——

校医院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绿顶,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平时看着挺安静的地方,现在堵了三四十号人。

有穿睡衣的女生在哭,有光着膀子的男生在拍卷帘门,有戴眼镜的研究生用灭火器砸玻璃。乱七八糟的声音,乱七八糟的人。

陈默停下脚步。“那边——”

“不去。”

顾真的回答脆得不带逗号。她甚至没往那群人的方向多瞄一秒,直接拉着陈默绕向校医院的北侧。

这一面没有正门,只有消防安全出口和几排窗户。一楼窗户全部关死了,加装了防盗网。但二楼——

倒数第三扇窗户,铝合金框没有完全扣上。缝隙大概两指宽。

顾真指了指那扇窗,又指了指下方的空调外机和排水管。

“你先上。”

陈默抬头看了看高度,大概四米出头。空调外机离地一米五,从外机到二楼窗台之间有PVC排水管,管卡间距不算密,但勉强能用来借力。

他犹豫了一下:“这管子能承重?”

“八十公斤以内没问题。你多重?”

“七十二。”

“上。”

陈默把撬棍进裤腰后面,拉了拉肩上的帆布包带子,踩上空调外机。外机嗡地晃了一下,他抓住排水管往上攀。管子确实不太稳当,每用一次力就听见管卡在墙里较劲的声音。

但他还是上去了。窗户推开的时候,手掌擦破了皮。

“轻点。”下面传来顾真的声音,不是关心他的手,是提醒他别弄出太大动静。

陈默翻进去之后,反手把窗户推到最大。回头去看,顾真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她穿着红裙子,脚上一双平底帆布鞋,爬管子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中间有一段管卡松了,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截,但她只用左手勾住上方的管子,右手重新摸到窗沿,一个引体的动作翻了进来。

全程没出声。

陈默看着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问了句实在憋不住的话:“你以前是什么的?”

“化妆品销售。”

他等了两秒,以为后面还有内容。

没有了。

——

校医院二楼是诊室和药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亮着绿光,脚下的地板打了蜡,鞋底踩上去有点滑。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棉签混在一起的气味,净得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正门那边传来的砸门声还在继续,但隔了一层楼板,听起来闷闷的。

药房的门上了锁。不是密码锁,是最普通的铜挂锁。

顾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钥匙。

陈默:“…………”

“护士长把备用钥匙夹在一楼服务台的文件夹第四页里面。”顾真头也不抬地开了锁,拉开药房的移门。

药房不大,三面墙的铁架子上摆满了白色药瓶和纸盒。品种不少,顾真却没有挨个翻看。她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第二层,偏左的位置,拿下来三个白色塑料瓶。又转身到对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整盒缝合针线,三卷绷带,一瓶500毫升的碘伏。

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陈默站在门口看。

“不多带点?”他看了看满墙满架的药品,“比如止痛药之类的——”

“止痛药会钝化你的反应。”顾真把东西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拿出碘伏,拧开盖子,倒了点在一片纱布上,随手抓过陈默攀窗擦破皮的那只手,快速擦了一下伤口。

疼。

陈默嘶了一声,手往回缩。顾真已经擦完了。

“这三种是广谱抗生素,初期外伤感染用得上。缝合针线和碘伏,处理皮肉伤。”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其他的东西,后面有的是机会拿。但抗生素断供是最早的——三天之内,全城药房会被搬空。”

她说“三天之内”这四个字的时候,用的语气和说“今天星期二”一样。

——

从校医院出来,走的还是后门。

两个人沿着校园内那条绿化带中间的小路往五金仓库方向走。树荫很浓,八月底的叶子没开始落,把人遮得严实。

这段路大概四百米。

走到一半的时候,从右边那条岔路口拐出来一个人。

不是人。

以前是个人。陈默认出来那身制服——蓝灰色短袖,黑色长裤,右臂上有红袖章。校园保安,他进出校门刷脸的时候对方还跟他点过头。

现在这位保安的脸不太适合点头了。右半边脸颊缺了一块,下颚的骨头露出来,血已经凝成黑褐色。他两条腿在动,但节奏不对,一条快一条慢,走起来有点跛。

距离大概十五米。

陈默的手一紧,撬棍举到口。他自己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响。

那个保安——那个东西——歪着头,朝他们的方向挪过来了。速度不快,但没有停的意思。

“别等它走过来。”顾真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你主动过去。”

“什么?”

“往左绕两步,绕到它右手边。它右腿是瘸的,反应慢。”

陈默没动。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顾真没有再重复第二次。

她从陈默右侧走出去,步子很快。接近那东西的时候,她的身体压低,从侧面贴进去,右脚卡进对方两腿之间,肩膀顶住对方的重心——一个净的绊摔,保安的身体朝右侧栽倒,脑袋磕在路沿石上。

没死。它还在动,两只手在水泥地上乱抓,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试图爬起来。

顾真后退一步,看着陈默。

意思很明确。

陈默握着撬棍走过去。两步。那东西的后脑勺就在他脚边。它在转头,嘴巴张着,里面的牙齿上沾着不明来源的碎肉。

他没动手。

撬棍悬在半空,他的胳膊在发抖。

下一秒,后背猛地挨了一下。

顾真一肘砸在他的肩胛骨中间,力道足够让他整个上半身往前栽。撬棍脱手——不,没有脱手,他下意识握紧了,身体前倾的惯性带着那铁棍结结实实地砸下去。

声音很难听。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脆的“咔嚓”,是一种西瓜裂开掺杂了鸡蛋壳碎掉的混合音。

地上的东西不动了。

陈默退了三步,弯腰,呕。

早饭没吃,吐不出东西来,胃酸涌上喉咙又退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撬棍掉在地上,金属碰到水泥的声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顾真站在旁边,等他吐完。

没有安慰的话。没有“你做得很好”。什么也没说。

等呕的频率降下来,她开口了:“把撬棍捡起来。”

陈默擦了一下嘴角,弯腰去捡。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

“下次不要犹豫。”顾真已经开始继续走了,“你犹豫的那两秒钟,够它咬断你的跟腱。”

陈默跟上去。走了几步,突然说了句:“你推我。”

“嗯。”

“你推我去——去打那个——”

“嗯。”

“你这人有病吧?”

顾真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让陈默想到了驾校教练。就那种——你骂他,他不生气,但你知道明天练车他还会骂你。

她没接这个茬,继续走。

——

后勤五金仓库在学校东北角,一栋矮平房,铁皮屋顶。门是卷帘门,旁边有个小侧门,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锁身上了锈,块头不小。

陈默下意识把撬棍往前递了递。

“别。”顾真按住他的手,“这种锁的锁扣是加固的,你撬不开。硬撬的话,声响能传两百米。”

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陈默看了看——口红?

确实是个口红的外壳,香槟金的管体,底部还有品牌logo。顾真把它拧开,但出来的不是膏体。管子内部被分成了两截,各装着一种不同颜色的膏状物,中间隔着一层薄膜。

她把两种膏体挤到锁芯上方一点的位置,用手指头快速抹匀。

“退后三步。”

陈默退了。

大概四秒钟。锁芯上方开始冒烟,很细的一缕青灰色,伴随着微弱的嘶嘶声和一股烧焦金属的气味。膏体接触的位置极速升温,锁芯表面的金属在肉眼可见地变形、发红、塌陷。

十秒不到,那把铁锁的锁芯被烧穿了。顾真用脚尖一踢,锁体啪嗒掉在地上。

全程安静得和开了消音器一样。

“这什么东西?”陈默的注意力终于从恐惧里挪开了一部分。

“铝粉,氧化铁粉。比例调过的,反应温度比标准铝热剂低,但够用了。”顾真把那个口红壳子重新拧好,收回侧袋。

“你拿口红壳子装这个?”

“我还拿粉饼盒装过引火棉。”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陈默不确定自己该接什么。

仓库里面比预想中的东西多。各种工具、建材、清洁用品混着堆在铁架子上。角落里倒着几辆报废的电动车和一堆轮胎。

顾真直奔左手边第三排架子。

消防斧。两把。红色手柄,刃口还没怎么氧化。她拿了一把掂了掂,递给陈默。

“换手里那个。”

陈默接过消防斧。分量不轻,比撬棍沉了至少一公斤。但握着踏实。

“为什么给我用这个?”

“你一米八二,胳膊长。用这种东西,一下就是一下。”顾真自己则拿了一把短柄地质锤,锤头一面平一面尖,整体比手掌大不了多少,往后腰一塞就不见了。

撬棍没扔。顾真接过来,卡在帆布包外侧。

“行了,走。”

出仓库的时候,陈默注意到路边倒着一辆共享单车,链条锁还挂在车身上。他没在意。

顾真在意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链条锁从车身上拆下来。那种锁是钢制链条外面包着塑料皮的,长度大概六十厘米,有一定重量但不算太沉。她试了试手感,然后直接缠在左前臂上,绕了三圈,锁头垂在手腕外侧。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

“你这是防咬还是?”

“都行。”

脆利落,和她这个人一样。

顾真抬手看了眼表。

普通电子表,黑色表盘,时间显示八点一十分。从宿舍出来到现在,二十七分钟。

她把手腕放下来的时候,陈默注意到她按了一下表侧的按钮——那是计时器的暂停键。

她一直在掐表。

“第一阶段完事了。物资筹备,二十七分钟。”顾真调整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语速没变化,“比上次快了三分钟。”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用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在宿舍窗边,“分秒不差”。第二次是现在,“比上次快了三分钟”。

他张了张嘴,想问。

顾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走,去我们的'城堡'。”她已经往南边拐了。

“城堡”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戏谑或者中二的味道。她在陈述一个地名,一个她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名。

陈默咽下了问题,跟了上去。

手里那把消防斧被汗浸得有点滑。他换了个握法,把食指扣在斧柄的凹槽里。

身后的方向,校门口那团黑烟还在往上走。天际线上的那个巨大轮廓移动了位置,从东偏北变成了正东方向。

顾真没回头看,她不需要看。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把头转了回来。

有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