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前三秒,顾真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灯罩边缘,角度、长度、弧度,和前八千九百九十九次一模一样。
室温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刚好切在床尾那块地砖的接缝上。
她躺着没动,数了三秒。
手机屏幕亮了。闹铃是系统默认的那首电子曲,前奏里有个不易分辨的杂音——出厂时的音频瑕疵。她听过九千遍这个杂音。
顾真伸手按掉闹钟,起身。动作流畅,没有赖床的犹豫,也没有大难临头的紧迫。
手机通知栏里安安静静。再过四十七分钟,那条由官方推送的末警报才会弹出来,措辞她背得比英语四级作文模板还熟。
她没看手机,赤脚踩上拖鞋,走到书桌前。
抽屉第二层,左边,压在一沓草稿纸下面。
一支口红。全新的,塑封都没拆。色号是正红,她花了三次轮回才从学校超市那个总缺货的货架上买到。
顾真撕掉塑封,拧开盖子,对着那面贴在墙上的小圆镜,给自己涂了口红。
手很稳。
镜子里的人嘴唇红得扎眼,衬着连续失眠攒出来的青黑眼圈,有种说不上来的荒诞。她看了自己两秒钟,把口红盖好,放进口袋。
不是为了好看。
也不是为了谁。
涂口红这件事,她在前八千多次轮回里从来没做过。每一次醒来都在跑、在算、在拼命活下去。这回她想点不一样的。
衣柜最里面挂着那条红色连衣裙。
买它的时候是第七千四百二十一次轮回,顾真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逛遍学校周边三条商业街。那次她死在第四天,被一从天桥上掉下来的钢筋砸中后脑——死因相当窝囊,但裙子留到了下一个循环。
她换上裙子,下面配了双灰色运动鞋。跑得动比好看重要,这条铁律不会因为一支口红就作废。
暗袋是她自己缝的,藏在裙摆衬里的夹层。左边放多功能工具刀,右边塞了一小卷高强度铁丝。铁丝是从学校后勤仓库顺来的——第六千次轮回之后她就不跟自己的道德洁癖较劲了。
穿戴完毕,顾真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
红裙子,红嘴唇,运动鞋,腰线以下藏着能捅人也能撬锁的家伙事。
行。
她拎起床头的帆布包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端着脸盆去水房,路过她身边多看了一眼——大清早穿成这样确实够招摇。顾真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下了楼。
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拐。
七点二十六分的校园还很安静,早要到七点四十才开始。顾真穿过食堂和篮球场之间那条窄道,直奔男生宿舍区。
宿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吴,爱嗑瓜子,桌上永远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同学,男生宿舍不能进。”
吴大姐抬头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粒瓜子壳。
顾真从帆布包侧袋抽出一张纸,递过去。A4纸,学院红头,辅导员签名,紧急事务通知,内容是某某同学家中突发变故需立即联络本人。
公章是她用橡皮刻的,刻了三个轮回才把那个繁体字的边角弧度磨对。签名练了更久。
吴大姐扫了一眼,“哪栋哪层?”
“六栋四楼,421。”
“快去快回啊。”
吴大姐把纸还给她,低头继续嗑瓜子。
顾真收好假通知,上楼。六栋楼梯间有股经久不散的泡面味和球鞋味混合体,她憋着气走到四楼,在421门前站定。
门锁着。
从里面反锁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点暗光,窗帘没拉开。
她没敲门。
右手抬起,从扎好的马尾里抽出一钢夹。不是普通的黑色发夹——前端被她用锉刀打磨过,弯出了特定角度。
钢夹入锁孔,左手食指抵住门框做支撑,右手腕转动了三次。
第四秒,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第七秒,门开了。
屋子里一股混乱的味道。四张床铺只有一张有人——靠窗下铺,被子蒙着头,露出一截黑色短发。其余三张床铺得整整齐齐,室友应该是去上早课了。
陈默。二十一岁,计算机系大三,性格内向,体能一般,去年体测一千米跑了四分五十八秒。社交面极窄,食堂吃饭固定坐靠墙位置,选课永远避开需要分组讨论的科目。
以上信息来自顾真用了大约两百次轮回的观察和排除。
她需要一个搭档。不是最强的,不是最聪明的,而是在那些她无法独自通过的节点上,能补上缺口的那个人。
陈默符合条件。原因很复杂,暂时没空解释。
桌上有瓶未开封的冰矿泉水,品牌是农夫山泉,550毫升装。
顾真拿起来,拧开瓶盖,走到床边。
没有犹豫。
水浇下去的时候,陈默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大——整个人从被子里弹起来,后脑勺撞上了上铺的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
他捂着脑袋,满脸是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骂。等看清面前站着个穿红裙子的陌生女人,骂到一半的脏话卡在喉咙里,表情从愤怒切换成茫然,中间没有过渡。
顾真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帆布包里的撬棍抽出来,丢在他被水打湿的被子上。铁器砸在床板的声音很实在。
“从现在起,不许死在我前面。”
陈默盯着她,又看了一眼那撬棍,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谁啊?”
顾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把帆布包里的手绘地图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他书桌上。A3大小的纸,画着完整的校园平面图,三个地点被红色签字笔圈了出来——校医院、后勤五金仓库、化学楼地下储藏室。每个圈旁边标注了密码锁号码或者钥匙藏匿位置。
“你到底——”
陈默的话没说完。
整栋楼的广播突然炸响了。
不是起床铃,不是通知播报。是那种尖锐的、持续的、能把人牙搅酸的紧急警报声。从六栋开始,蔓延到隔壁五栋、四栋,然后是教学区,然后是全校。
警报声压过了一切,但压不过那一声从校门口方向传来的尖叫。
那叫声拉得很长,到末尾变了调,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撕断了。
陈默的脸白了。
顾真抬手看了眼表。七点四十三分十七秒。
分秒不差。
她伸手一把攥住陈默的手腕,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这人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T恤和四角内裤,光着脚,头发滴水,手里还攥着那撬棍——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顾真拖着他走到窗边。
楼下,第一批冲出宿舍的学生正在场上乱跑。有人摔倒,有人在喊,有人站在原地发抖。校门口的方向升起了一团黑烟,保安亭的玻璃碎了,门栏杆歪成了一个不合理的角度。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体积大到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学教材里。
陈默握着撬棍的手在抖。
“这什么情况……这什么情况……”他重复了两遍,声音发飘。
顾真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你的新手教程,”她说,“现在开始。”
窗外的天光被那团黑烟割成了两半。警报还在响,尖叫声从一个变成了十几个,楼道里开始有剧烈的跑动声和砸门声。
顾真站在窗前,侧脸被那片割裂的天光照着,表情平得不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些。
因为确实不是第一次。
她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这个男人还站在原地,内裤上印着小恐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手里那撬棍举了个不伦不类的姿势——像是想防卫,又不知道该防谁。
行吧。
第九千零一次,就从这个穿恐龙内裤的男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