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5:22

进了铁门之后,顾真没有往楼上走。

她先拐进了一楼右侧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消防门,灰色钢板,推杆式开关。门边墙上贴着一张逃生路线图,纸都发黄了。

顾真把消防门推开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东西,然后关上,拉下了门内侧那手动锁杆。金属杆落进卡槽的声音很脆。

“跟我走一趟。”

她沿着一楼走廊把所有能通向外面的口子检查了一遍。后门,消防门,两扇可以打开的通风窗。每到一处,锁的锁,卡的卡,没有锁具的就地取材——实验室门口的铁质垃圾桶、走廊里的灭火器架子,什么顺手用什么,全塞进门把手和门框之间。

陈默跟在后面搭手。他搬了三个灭火器底座,被顾真否了两个。

“这个太轻。那个角度不对。”

她挑东西的标准精确到让人烦躁。

底层通道全部封死之后,顾真去了地下一层。

楼梯拐角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设备间非工作人员勿入”。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黑咕隆咚的,有股机油混着灰尘的味道。顾真掏出手机打了个灯,在墙上的配电箱前面站定。

她打开配电箱,里面密密麻麻十几排开关。正常人看了得找半天。顾真伸手就拨——第三排左数第五个,上拨;第四排右数第二个,下拨再上拨。

头顶某个地方传来嗡的一声,管道里有气流开始动了。

“通风系统。”顾真关上配电箱,“这栋楼的排风和进风是独立管路,进风口在楼顶,排风口朝南。风向对的时候,楼里面的气味不会往外扩散。”

陈默听明白了半句。“你的意思是,外面那些东西闻不到我们?”

“至少不会因为味道直接摸过来。”

她在配电箱旁边又检查了一遍独立电路的状态。化学实验楼的供电不走学校主网,有自己的配电系统。这个信息她上楼前说过。陈默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蹲在地下室看着那些独立线路,多少有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从地下一层上来,顾真没回一楼,直接带着陈默上了三楼。

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有机化学实验室(三)”。门也是锁着的。顾真那串红绳钥匙里的第二把,开的就是这间。

门一推开,陈默先注意到的是窗户。

三面墙的窗户全焊了铁网,但正面那一排窗正对着校园主道——从宿舍区到食堂,再到教学楼那一段,全在视野里。站在窗前往下看,树冠的间隙能看到路面。往远处看,图书馆的灰色屋顶和场边的那排杨树都看得见。

不用望远镜就能观测半个校园。

“好位置。”陈默说了句话,自己都觉得这句评价冒出来有点奇怪。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标准来评估一间教室了。

实验室内部是标准配置。六张大实验台,台面黑色石板,下面有储物柜。靠墙一圈是试剂架,玻璃门后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瓶子。水槽、通风橱、药品柜,该有的都有。

顾真进门后没急着碰那些试剂。她走到实验室靠北墙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管道的检修口,铝合金框架,上面卡着一块白色方板。和其他几个检修口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这一块的边缘有被拆卸过的痕迹,卡扣位置有轻微的弯折。

顾真踩上实验台的凳子,双手把那块方板推开。她把手伸进管道里面,摸了两秒,拽出一绳子。绳子另一头连着一个登山包。

墨绿色,70升容量,鼓鼓囊囊的,从通风管道里拖出来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灰。顾真把它放到实验台上,拍了拍灰,拉开顶部的束口。

陈默看见里面的东西时,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压缩饼。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几块一包的应急口粮,是那种印着标识的铝箔包装,码得整整齐齐,至少有二十包。旁边是真空包装的肉,牛肉和猪肉两种,每包500克,叠了六七层。净水片,两大盒,一盒一百片。巧克力——德芙的,板装,四大板,另外还有几士力架。

包的侧兜里塞着一卷保鲜膜、一把折叠刀、两个打火机和一袋密封好的火柴。底部还压着一件叠好的冲锋衣和一双徒步靴。

陈默蹲在实验台前面,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快半分钟。

压缩饼上的生产期是上个月。肉的保质期标注是九个月。净水片的包装盒上贴着一张快递面单,收件地址就是这所大学,收件人“顾真”,下单期是三周前。

三周前。

她三周前就在买这些东西了。

他的视线从净水片移到饼,再移到通风管道那个敞开的检修口。这个包昨天就放在这里了。她提前一天把这个七十升的登山包藏进了化学实验楼的天花板管道里,用的理由是——实验器材。

一个化妆品销售,买口粮,囤净水片,提前踩点化学实验楼,还能把通风管道当储物柜用。

陈默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消防斧靠在实验台腿上,他没去拿。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两次了。第一次在消防楼梯上,被她用“后面说”堵了回来。第二次在宿舍楼下面的巷子里,她回答了一句“化妆品销售”就没了下文。

这是第三次。

顾真正在把登山包里的食物分类。压缩饼归一堆,肉归一堆,巧克力单放。她的动作没停。

“实验台的凳子,铁方凳,每张大概十五公斤。搬四张到门口,两张横着叠起来,卡在门框里。剩下两张竖着放在两侧,和实验台形成一个L型通道。”

陈默站着没动。

“门口还有两张长条桌,翻过来推到方凳后面,桌腿朝外。有人硬闯的话,桌腿能卡住对方的膝盖——”

“我问你话呢。”

顾真把最后一板巧克力放到台面上。士力架和德芙分开放,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她直起腰,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两秒。但陈默从那两秒里读出了一个判断过程——她在估算他此刻的情绪值离崩溃还有多远,然后决定给多少信息能让他继续活。

“你搬完我就说。”

陈默咬了一下后槽牙。他想发火。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被这个女人拽着跑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一个东西,被弄坏了手机,一路上没得到过一句完整的解释。他想摔点什么。

但他蹲下身,搬起了第一张铁方凳。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窝囊的事——她说的每一句话到目前为止全都是对的。

铁方凳很沉。十五公斤是保守估计,陈默觉得至少有二十。他一张一张搬到门口,按她说的方式摆。两张横叠卡进门框的时候,方凳的铁脚和门框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调整了两次角度,最后用力一推,卡死了。

长条桌更重。他一个人翻不过来,试了两次,最后用消防斧的斧柄当杠杆,把桌面翘起来,再用身体扛住翻了个面。桌腿朝外,四铁管支在方凳后面,间距刚好能在膝盖高度形成阻碍。

完之后他出了一身汗。

他扭头看顾真。

她正站在通风橱前面,面前摆了七八个棕色玻璃瓶和两个量筒。手上戴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胶手套,正在往一个玻璃烧杯里倒某种液体。动作慢而稳,像在做某种需要精确计量的事情。

空气里多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但闻起来不危险。

“搬完了。”

“嗯。”

“该你了。”

顾真手上没停。她又从试剂架上取下一个瓶子,标签上写着一个很长的化学名称,陈默不认识。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然后开始往另一个容器里倒。

“你在做什么?”

“凝固汽油。”

“……什么?”

“汽油如果直接点燃,火焰不集中。加入凝固剂之后变成胶状物,扔出去能黏附在目标表面持续燃烧。越挣扎粘得越紧。”她用玻璃棒搅了搅烧杯里的混合物,“原理不复杂,高中化学水平就够了。但是配比很重要,多了会影响点燃温度,少了粘性不够。”

陈默决定暂时不追问“你到底是谁”的问题了。或者说,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通风橱前面调配燃烧弹,这个画面本身的冲击力已经够他消化一阵了。

“你不是说搬完了就告诉我吗。”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我说搬完我就说。”顾真头也没回,“我没说说什么。”

陈默:“………………”

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跟这个人讲道理,永远慢她一步。不是智商的问题,是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对话。

他正要再开口,楼下传来了声音。

敲门声。

有人在敲一楼的铁门。

不是那种乱砸的砸法,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咚——咚——咚。三下一组,停顿,再三下。

还有人声。

“有人在吗?我们是学生会的!”

男声,年轻,嗓门不小。

顾真关了通风橱的开关,摘掉手套。她走到窗边,从侧面往下看了一眼,没把身体暴露在窗口正面。

陈默也凑过去看。

楼下停车区里站了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白天的便装,几个人手里拿着棍状的东西——拖把杆、扫帚柄之类的。为首的那个小个子男生挎着一个单肩包,另一只手拿着个对讲机。

对讲机。校学生会那种会务用的,去年校运会发过一批。

“来了。”顾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倒像是等快递等久了终于听见敲门声。

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们知道里面有人!有同学看到你们进来了!”领头的男生又喊了一嗓子,“我是学生会副主席赵志远!李伟主席让我们来联络各区域的同学——”

“图书馆那边已经建立了安全点!大家应该集中在一起,物资也应该统一管理调配——”

“请你们开门,我们谈谈好不好?”

措辞客气,条理清晰。最后那句“谈谈好不好”用的是商量语气,但藏着一个前提:你应该开门。

陈默往窗外又看了一眼。五个人,有两个在打量化学楼的外立面,像是在找别的入口。

“不开吗?”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顾真没回答他。她走到实验室角落里的一个灰色铁箱前面——那是化学楼的内部广播系统终端,每间实验室都有一个,平时用来播放安全须知和课间提醒。她打开箱门,里面有个话筒和几个旋钮。

她拧开开关。功放预热了一秒,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

然后顾真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

她的声音从化学楼外墙的喇叭里传了出来,不大不小,清清楚楚。

“让李伟自己来。”

六个字。

楼下的赵志远明显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方向,但窗户里什么也看不见——顾真没站在窗口。

“同学,你可能误会了——这不是李伟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现在全校的物资都应该——”

“物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学校什么时候开始征收私人财产了?”

赵志远的嘴张了张,换了个角度:“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特殊时期嘛,大家应该有大局观——”

“大局观。”顾真重复了这三个字。

广播里安静了两秒。陈默站在旁边,看见顾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味道,品出了她预料之中的味儿。

然后她按下通话键。

“回去告诉李伟,他办公室那台电脑桌面上的文件——'最后的挽留',拼音缩写,后面还带个感叹号。让他趁别人没发现之前赶紧删了。”

顾真松开通话键,停了两拍,又按了回去。

“要不然,我替他公开也行。”

楼下没声音了。

彻底没了。

陈默站在窗户侧面往下看。赵志远举着对讲机的手放下来了,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大概过了五秒。赵志远把对讲机收进兜里,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他的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脚步声开始往回走。五个人来的时候站得散开,走的时候聚在一起,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区尽头的拐角处。

安静了。

楼里只剩下通风管道送风的嗡嗡声和顾真烧杯里某种液体慢慢变稠的细微声响。

陈默没有马上转身。他的视线还留在楼下那片空地上,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赵志远说了一堆——物资统一管理、大局观、所有人的事。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是在告诉你:你不合群,你自私,你应该把东西交出来。如果在平时,他可能真的会被说动。不是因为对方说得对,是因为不照做会被人贴标签。

顾真用了一句话,连道理都没讲。

不是说服,不是辩论,不是谁声音大谁赢。

她拿着一张底牌亮了一下。

对面直接撤了场。

陈默转过身。顾真已经回到通风橱前面了,手套重新戴上,在往一个广口瓶里灌调好的胶状物。她的侧脸在光灯下面棱角分明,做事的时候嘴唇抿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实验室做实验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她不是大学生。

或者说,她不只是。

“你刚才那句话,”陈默走到实验台前面坐下来,消防斧架在膝盖上,“要是李伟不怕呢?”

“他会怕。”

“凭什么确定?”

“一个人把爱马仕包退回来之后还舍不得删购买记录,就说明他在乎的不是钱,是那段关系。他把文件名起成'最后的挽留'还用拼音缩写,说明他知道这件事见不得光,但又想留个念想。”顾真拧紧了广口瓶的盖子,“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你知道他了什么,是别人知道。”

陈默想了想。“你怎么看到他电脑桌面的?你又不是他们学生会的人。”

“上个月学生会办公室空调滴水,报修单派到了后勤。后勤没人去,我替他们跑了一趟。”

“你是后勤的?”

“我那个月在后勤。”

陈默沉默了几秒。化妆品销售,后勤,会调配燃烧弹,随身带铝热剂,对整个校园的建筑结构如数家珍。

他看着对面这个扎马尾穿红裙子的女人,发现自己掌握的关于她的全部信息加在一起,拼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形状。

桌上的登山包已经被清空了,食物分堆摞在实验台上。压缩饼的铝箔包在光灯下反着光。

陈默拿起一士力架,看了看包装,放下了。又拿起来,撕了。

他嚼着花生和焦糖的混合物,看着顾真把第二个广口瓶也灌满了胶状汽油。

“你那个口红壳子里面,”他含糊不清地说,“还有多少铝热剂?”

“够用两次。”

“你还有什么别的,藏在化妆盒里的东西?”

顾真用玻璃棒敲了敲烧杯边缘,把残留的胶体刮净。

“你想知道?”

“你要是不说,我也不指望了。”

顾真把手套摘了一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化妆包。拉链一拉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她没让他碰,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眉笔筒里面是钢制挑锁针,两。腮红粉饼盒底层是压实的引火棉,够点三次火。睫毛膏管子里面装的不是膏体,是稀释过的辣椒素喷雾,拧开盖子对着脸喷就行。口红你见过了。”

她把化妆包拉上,塞回帆布包。

“还有一个东西不在化妆包里。”她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漆面剥落了大半,上面依稀能看见曲奇饼的图案。

她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短刀。刃长大概十二厘米,刀身很薄,单面开刃,木柄上缠着一层旧纱布。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户外求生刀,更像是手工磨出来的东西。

“这个不算化妆品。”顾真说。

她把铁盒子合上,放回帆布包底部。

陈默嚼完了最后一口士力架,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进了。

他擦了擦手指上的巧克力渍,说:“你是不是重新活过一次?”

顾真整理帆布包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把帆布包拉链拉上,放回了实验台下面。

“别把士力架的包装纸扔垃圾桶里。”她说,“以后垃圾要集中处理,不能有气味散出去。捡回来。”

陈默看着她走回通风橱前面的背影。

她没回答。

但她也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