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走得很快。
来的时候五个人散着走,回去的时候贴在一块儿,脚步声急促,像被人从后面赶。从化学楼停车区到图书馆主馆,直线距离四百米出头。他走了不到五分钟。
图书馆二楼阅览大厅。
李伟站在服务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正在翻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列着人名、专业、可用技能,字迹工整,分门别类。他做这种事很有一套。赵志远推开阅览厅的侧门进来的时候,李伟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志远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完了。
“她怎么说?”
赵志远走到台前,压着嗓子把顾真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包括“最后的挽留”,包括“拼音缩写”,包括“后面还带个感叹号”。
李伟手里的笔掉在了台面上,滚了两下,落到地上。
他没去捡。
“还说了什么?”
“说要不然她替你公开。”
阅览厅里有二十多个人。离得近的几个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去了。这会儿谁都顾不上别人的八卦,各有各的烂摊子。
李伟站在那儿没动。他的手还撑在台面上,五手指收拢了一点,指尖压出几个白印。三秒之后他弯腰把笔捡起来了,动作正常,表情正常。
但赵志远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换了个姿势——从拿笔变成攥笔。
“她一个人?”
“不是。还有一个男的,之前广播里点过名的那个,计算机系的陈默。”
“就两个人?”
“我们看到的就两个。楼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
李伟不说话了。他转过身,走到服务台后面那面大窗户前面。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校园中轴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行政楼和教学区的屋顶。化学实验楼的方向被一排法国梧桐挡住了,只能看见楼顶水箱露出来的一小截。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赵志远在后面等着,不知道该补一句什么。他想说“要不算了吧”,但没说出口。不是怕李伟不高兴,是他自己也没想好“算了”之后怎么办。
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三个小时前广播第一次响的时候,来了六十多个人。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一百多。现在整个二楼阅览大厅和三楼的自习区塞了将近两百三十个人。有坐在地上的,有躺在书架之间过道里的,有蹲在卫生间门口发呆的。
食物的问题在第一个小时还没人提。
到了第二个小时,开始有人问了。
“吃的呢?”
“咱们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你不是说物资统一调配吗?调配了啥?”
李伟之前安排人去食堂搜了一趟。能拿回来的东西有限——后厨被翻得乱七八糟,冰柜还在运转但里面只剩半扇猪肉和一箱冷冻饺子,货库存倒是有一些,米面油盐,但煤气灶台区域血迹太多,去的人没敢深入。
搬回来的东西分了一次。每人一小把挂面加两块饼。
两块饼。
两百三十个人分两块饼,这笔账谁都会算。
到了第三个小时,阅览大厅的角落里开始有声音了。不是哭声,是那种嗡嗡嗡的议论声。几个人围在一起,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李伟听见了一个词。
“骗子。”
声音不大,从三楼自习区某个角落飘下来的。说的人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了声。
李伟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整个大厅,把赵志远带回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化学实验楼。独立供电,独立供水,整栋楼的窗户全焊了铁网。里面有两个人,有物资,有防御,有底牌。
而他这边,两百三十个人挤在一栋全是木头书架和纸的建筑里,食物够撑到明天早饭。也许。
李伟转过身。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表情——不是笑,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冷静所以值得信赖”的表情。学生会竞选答辩的时候他练过,对镜子练的,练了一个星期。
“志远。”
“在。”
“广播室的钥匙给我。”
赵志远从兜里掏出一把带黄色塑料壳的钥匙,递过去。
李伟接过来,上楼去了。
图书馆四楼有一间多媒体控制室,校园广播系统的分控台就装在里面。之前赵志远用了半小时才搞明白怎么切换频道,李伟坐下来之后三十秒开了机。
他拿起话筒之前,坐在控制台前面想了一会儿。
不长,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各位同学。”
广播再次覆盖了整个校园。头顶的扬声器嗡了一声,李伟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一次没有之前那种播音腔的温情,换了一种更沉的调子。
“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大家。”
化学实验楼三楼。
陈默正坐在实验台前啃第二士力架。不是饿了,是闲的。顾真不让他碰那些试剂瓶,不让他碰配电箱,不让他碰窗户上的铁丝网扣件。他能的事情已经完了——方凳搬了,桌子翻了,门口的路障也摆好了。
剩下的时间他就坐着,看顾真在通风橱前面倒来倒去。
广播声从校园方向传过来,隔着窗户和铁网,听不太清楚。但化学楼外墙上那个老旧的广播喇叭还在工作,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实验室里钻。
“……我们图书馆目前有两百多名同学,大家正在努力维持秩序……”
老一套。陈默没在意。
“……但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说。”
语气变了。
陈默停下了嚼东西的动作。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派人去化学实验楼联络那里的同学,希望大家能够集中力量、共享物资。但是对方拒绝了。”
李伟的声音顿了一下,时机卡得很准。
“……不仅拒绝了,而且态度非常强硬。他们把化学实验楼从里面反锁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我理解,每个人在恐惧的时候都会想保护自己。但是——”
又一个停顿。
“——化学实验楼是学校的公共财产。里面的实验设备、化学试剂、储藏物资,都属于学校,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现在有人把它占为己有,把本该属于大家的东西锁起来,自己躲在里面吃喝。”
陈默手里的士力架包装纸被他无意识攥成了一团。
“而我们两百多人,在图书馆里分一把挂面。”
李伟用了“一把挂面”这个词。不是“有限的食物”,不是“暂时紧缺”。是“一把挂面”。具体的、画面感强的、能让每个饿着肚子的人胃里翻一下的。
“我不想指责anyone。但我觉得大家有权知道这件事。”
他用了“有权知道”。
“如果化学实验楼的同学能听到这段广播——我再说一次,我们不是要抢你们的东西。我们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坐下来谈一谈。两百多条命,不比几包饼重要吗?”
广播停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管道的风机声一下子变得很明显。
顾真没回头。她正在用一部黑色的旧手机做什么。屏幕很小,分辨率很低,像是三四年前的款式。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分成了四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一个画面——灰白色的、带时间戳的监控画面。一楼正门、一楼后门、停车区、以及楼前那段路。
“实验楼的安保摄像头?”
“老系统,DVR本地存储,不走校园网。用这台手机直连就能看。”
陈默看了一眼那台旧手机——没有品牌标识,外壳磨损严重,但屏幕清晰。
“这也是你提前准备的?”
顾真没搭话。她把旧手机立在试剂架的两个瓶子之间,屏幕朝外,四个监控画面实时刷新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人性的第一课。”
陈默看着她。
“当一个领袖没办法兑现他的承诺——有食物、有安全、有秩序——他不会承认自己做不到。他会找一个敌人。”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跟在实验台前读药品标签差不多。
“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没做到'变成'都怪那个人'。目标一旦转移,他的位置就稳了。不需要真的解决问题,只需要让大家觉得问题出在别人身上。”
陈默咽了咽口水。士力架的甜味在嘴里变得有点腻。
“你怎么知道他会——”
“他不这么做,今晚之前图书馆里就得有人造反。两百多个饿着肚子的人,你觉得'团结'两个字能管多久?他挑我们当靶子,不是因为恨我们,是因为我们最好用。距离够远,人数够少,还手里有东西。完美的反派。”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还在消化这段分析,监控画面上有了动静。
停车区方向的那个格子里,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往下看。
一群人从教学区方向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有三四个,步子快,姿态带着劲头。后面跟着一大片,松松散散的,有人在走,有人在观望,像水推着沙子往前滚。
领头的几个人陈默不全认识,但有一个他见过——体育学院的一个高个子,之前在篮球场上打过照面。
“开门!把东西交出来!”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铁网和玻璃窗削掉了一层棱角,但内容听得清楚。
“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大家都在挨饿,就你们有吃的,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陈默的手摸上了消防斧的柄。
他认出了人群里的一张脸。
不是熟人,但见过。计算机系实验课的时候坐他前面一排,戴眼镜,姓刘还是姓牛来着。那人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也在喊,嘴张得很大,声音混在一堆噪音里分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陈默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了。
顾真走过来。
她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重,但很稳。
“你看前面。”
陈默压住情绪,重新往下看。
“带头喊的那几个,看他们的手。”
陈默眯了眯眼。
领头的体育学院高个子,右手攥着一铁管,半藏在身体侧面。他旁边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帽兜里塞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露出一截木头颜色。再往右,有个矮胖的,两手空空——但他的裤腰带上别着一把改锥,十字口的,柄朝上。
喊得最凶的几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后面那些跟着来的,大多数真的什么都没拿。他们是被喊来的、被推着来的、被“大家都去了你怎么不去”裹挟来的。
“前面那几个是来执行任务的。后面那些是来当背景板的。”顾真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了,“你要是现在冲下去跟他们讲道理,正中下怀。打起来,李伟就有了新说法——化学楼的人不但霸占物资,还动手。到时候两百多个人全站他那边,你就是公敌。”
陈默的手指一一从斧柄上松开。
“那怎么办?看着?”
顾真已经走回了那个灰色铁箱——化学楼内部广播系统的作终端。她蹲下来,从铁箱底部抽出一音频线,线的另一头连着那台旧手机。
陈默注意到旧手机上还装了别的应用——一个录音软件的图标在屏幕左上角亮着,时间轴上有一段已保存的音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二秒。
“你什么时候录的?”
“赵志远来敲门的时候。整段对话,从他喊第一声'有人在吗'开始录的。”
陈默回想了一下时间线。赵志远来的时候,顾真通过广播和他对话。当时她按通话键说出了“最后的挽留”那段话。
那段话不只是说给赵志远听的。
她同时在录音。
顾真很快完成了接线。旧手机的音频输出接到广播终端的外接口上,她调了一下音量旋钮,拧到七成的位置。
楼下的叫骂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了。有人开始拍铁门,金属撞击的闷声顺着楼体结构传上来。
顾真按下播放键。
化学楼外墙的喇叭响了。
不是顾真的声音,是赵志远的。
“——我是学生会副主席赵志远!李伟主席让我们来联络各区域的同学——”
录音的品质不算好,有风声和环境杂音,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清。
“——图书馆那边已经建立了安全点!大家应该集中在一起,物资也应该统一管理调配——”
楼下的拍门声慢了下来。有人抬头看喇叭。
然后录音进入了关键段落。
赵志远的声音:“同学,你可能误会了——”
顾真的声音:“物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学校什么时候开始征收私人财产了?”
赵志远的声音:“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特殊时期嘛,大家应该有大局观——”
顾真的声音:“大局观。”
两秒的空白。
然后——
“回去告诉李伟,他办公室那台电脑桌面上的文件——'最后的挽留',拼音缩写,后面还带个感叹号。让他趁别人没发现之前赶紧删了。”
“要不然,我替他公开也行。”
录音放完了。
顾真按了循环。
整段录音重新从头开始播。
赵志远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出来。然后是顾真的。然后又是那句——“最后的挽留”。
循环第二遍。
第三遍。
楼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的,是一层一层褪下来的。先是最前面带头喊的几个人闭了嘴,他们互相看了一下。然后是中间的人停了声。最后是后排那些本来就没怎么出力的,他们开始交头接耳。
“最后的挽留?什么意思?”
“李伟那个……好像是他前女友的事?”
“他办公室电脑上有什么?谁知道?”
窃窃私语的声音比叫骂更有穿透力。骂人的话是冲着化学楼去的,这些话是冲着李伟去的。
领头的体育学院高个子站在原地,铁管还攥在手里,但手臂已经垂下来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灰色卫衣把帽兜里那木棍往里塞了塞。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录音还在循环。第四遍了。
“要不然,我替他公开也行。”
顾真在第四遍播完之后按了暂停。
安静了五秒。
然后她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
“同学们。”
她的声音从外墙喇叭里传出去,不高不低,和之前对赵志远说话时一个调子。
“化学实验楼是化学与材料工程学院的实验中心。里面存放着大量易燃、易爆、有毒的化学试剂。包括浓硫酸、硝酸、乙醚、丙酮,以及若重金属化合物。”
她报了六七个名字,报得很顺。
“非专业人员进入作区,碰倒任何一瓶试剂,都有可能引发链式反应。轻则起火,重则爆炸。这栋楼离图书馆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如果真炸了,碎片和气浪会怎样,大家可以自己算算。”
楼下没人说话了。
“化学楼锁门不是为了霸占物资。是为了不让两百多个人死于一场完全可以避免的化学事故。但这个话,你们的领袖没告诉你们。”
停顿了一下。
“他只告诉你们,里面有吃的。”
又停了两秒。
“吃的问题,回去问他。他承诺过的是什么?有空间,有编制,有安全防线。问问他,食物在哪?水在哪?他的方案是什么?还是说,他的全部方案就是把你们赶过来,从我手里抢几包饼?”
“几包饼分两百多个人,一人一口,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解决不了问题,就让你们来解决我。我解决掉了,问题还在那儿。明天你们饿了,他再找下一个靶子?后天呢?”
顾真松开了通话键。
楼下的人群开始动了。不是往前冲的那种动,是往两边散的那种。像一块冰扔进温水里,边缘先化开了。
后排的人最先走。他们来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现在走得理直气壮。有几个人边走边回头看带头那几位,眼神里的内容从“我们该怎么办”变成了“你们怎么收场”。
体育学院的高个子把铁管换到了左手,又换到右手,最后别到了后腰。他看了一眼灰色卫衣,灰色卫衣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矮胖的那个最先撑不住,转身走了。
高个子看着人群散了大半,站了几秒,最后也转了身。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头没回。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来的时候乌泱泱三四十号人,走的时候三三两两,还有几个落了单的站在停车区边上,不知道是该回图书馆还是该找个别的地方待着。
有两个人没回图书馆的方向。他们往宿舍区拐了。
陈默站在窗边看完了全过程。
他松开了搭在窗框上的手,退后一步。
旧手机上的监控画面里,停车区已经空了。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时间戳跳了一下,画面回到了灰白色的水泥地和三辆落灰的面包车。
顾真已经回到通风橱前面了。手套重新戴上,在配第三瓶凝固汽油。刚才那一场广播攻防战对她来说像是中间了个电话,挂掉了,手头的活继续。
陈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说出来的是:
“你那段录音——你一开始就打算录的?”
“嗯。”
“赵志远来敲门之前?”
“他来不来都要录。总会有人来的。来了就有素材。”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连他说什么都算到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他只要来过,我就有'学生会要求上交物资'的记录。到时候不管他说了什么,播出去都是'强征民间财产'的味道。”
她搅了搅烧杯里的胶状物。
“李伟最大的问题不是贪,也不是蠢。是他太着急了。他需要人,需要物资,需要让两百多个人相信他。但他手上没有筹码——没吃的,没武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保障。唯一能用的就是嘴。”
“嘴好使的前提是没人拆台。”
她拧紧了第三个广口瓶的盖子,和前两个并排放在实验台上。
“今天之后,图书馆里至少会有三十个人开始怀疑他。不会立刻反,但会想。想多了就会观察。观察久了就会发现更多问题。信任这种东西,裂一条缝就够了。剩下的,它自己会长。”
陈默没接话。
他走回实验台前面坐下来,消防斧架在腿边。
士力架的包装纸还攥在手里,已经被揉成了一小坨。他看了看手里的纸团,又看了看两米外的垃圾桶,最后把纸团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不能有气味散出去。
他记住了。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点。不是天要黑了,是云层在移动。阳光从实验室正面那排窗户照进来的角度矮了一些,试剂架上那些棕色瓶子的影子拉长了。
顾真摘掉手套,把三瓶凝固汽油搬到了实验台下面的储物柜里,用实验报告的硬纸壳隔开。
“接下来呢?”陈默问。
“等。”
“等什么?”
“等他犯第二个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走到那台旧手机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四格监控画面。停车区空的。正门空的。后门空的。唯一有动静的是楼前那段路——有个什么东西从画面边缘闪了一下,分不清是人是别的。
一秒之后消失了。
顾真多看了那个格子两秒,没说什么。
她把旧手机的亮度调低了一档,重新立在试剂架上。
陈默盯着她的侧脸。光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影子落在实验台上,很短。
他不说话了。
不是没话说。是他发现了一件事——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经历的所有变故里面,最让他不安的不是外面那些不是人的东西。
是这个女人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包括他。
这种感觉不太好形容。
不是害怕。
也说不上佩服。
更接近于——一个人站在棋盘边上,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下棋的人,也不是观众。
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