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二楼阅览大厅的空气在变。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人和人之间那层东西在松动。李伟站在服务台后面整理他那份手写名单的时候,身后的窃窃私语比一小时前多了一倍。
“最后的挽留”四个字在图书馆里的传播速度比丧尸还快。
没人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但这不妨碍大家猜。人类对八卦的热情是刻在基因里的,末也浇不灭。有人说是情书,有人说是转账记录,有人说是他跟辅导员的聊天截图。每一种猜测都比真相更有伤力。
赵志远在一楼值班口的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没挪窝。他手里那台对讲机开着,偶尔冒出一两句巡逻组的通报,他听见了也没应。他在想一件事——化学楼那个女的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李伟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名。
连他都不知道。
他是副主席,进过李伟的办公室不下五十次。他从来没注意过电脑桌面上有什么。
但那个女人知道。
这个认知本身就够可怕了。
——
化学实验楼三楼,有机化学实验室(三)。
陈默把最后一扇通风口的纱网检查完了。顾真让他用扎带把松动的卡扣全部固定一遍,扎带是从隔壁实验室的工具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大包,够用。
他蹲在地上把剪断的扎带头子收拾净——不能留在地上,踩碎了会有声音——然后站起来,发现顾真坐在实验台前面对着那台旧手机按了很久。
不是在看监控。
她把监控画面缩到了后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黑底绿字的界面,看着像命令行窗口。陈默凑过去看了两眼,看不懂。
“你在嘛?”
“上网。”
“……手机能上网?”
“这栋楼有独立的内部网络,走的是实验室数据专线,不经过校园主网。之前学校给化工学院单独拉的线,用来传实验数据和仪器校准参数。带宽不大,但能用。”
陈默回忆了一下自己对校园网络的全部认知——交网费、打游戏、下载论文。完了。他甚至不知道化学楼有独立专线这回事。
“校园论坛还能打开?”
“论坛服务器在行政楼机房,柴油发电机供电,自动切换的。没人去拔头的话,跑个三五天没问题。”
顾真的手指在那块小屏幕上敲得很快。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致看明白了——她在用某种方式绕过登录验证,直接往论坛里写东西。
“你发帖?”
“嗯。”
“发什么?”
顾真没说话。她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他自己看。
帖子标题很长:
“技术分析:为什么化学实验楼是现阶段最危险的'炸药桶',而图书馆是完美的'焚化炉'?”
陈默看了标题就皱眉。“你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你先看内容。”
他往下翻。
帖子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化学楼。措辞专业,条理清楚——哪些试剂在什么温度下分解,哪些药品混合会产生有毒气体,储药柜的防爆等级是多少,通风系统一旦断电多久会达到危险浓度。每一条后面标了参考数据来源。
写得像一篇本科生的课程论文,但内容读起来挺吓人的。
结论:化学实验楼在失去专业人员管理的情况下,是一颗定时炸弹。
“你这写的全是真的?”陈默问。
“八成是真的。剩下两成我夸大了一点,但外行人分不出来。”
第二部分讲图书馆。这一段更狠。
图书馆的主体结构是九十年代的框架,内部装修大量使用木质书架和纤维板隔断。二楼阅览大厅的地面铺的是复合木地板,三楼自习区的吊顶是矿棉板加龙骨。纸质藏书按保守估计有四十万册。
“四十万册纸,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帖子里写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口语化,“随便给一个火源,这地方能烧三天三夜。”
然后是消防系统的分析。图书馆的喷淋系统是联动式的,触发条件是烟感报警器加温感。但烟感报警器的电池是两年前更换的,使用寿命标注十八个月。温感探头在三楼自习区北侧走廊有两个坏了,上学期就报过修,一直没人来换。
“你连这都知道?”
“后勤的时候看过维修台账。”
帖子的结论是:两个地方都是死亡陷阱。化学楼是化学意义上的,图书馆是物理意义上的。
陈默看完了全文,正想说点什么,发现下面还有内容。
帖子的最后——分隔线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不大,手机屏幕上得放大了才能看清楚。是一份表格,表头写着“校学生会××年度活动经费收支明细”。表格里大部分内容被模糊处理了,只有一栏被框出来,清清楚楚:
“活动备用金:-14,700元。”
负数。赤字。一万四千七。
顾真没在截图旁边写任何文字说明。没有“请大家注意”,没有“细思极恐”,什么都没写。
就摆在那儿。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动把几件事串到了一起——“最后的挽留”、退掉的爱马仕、学生会活动经费的赤字。
他串不出完整的故事,但味道出来了。
所有人都会串。而且每个人串出来的版本都不一样,每个版本都比真相更难听。
“你这截图哪来的?”
“学生会换届的时候,财务交接文件上传到了校务系统。校务系统和论坛共用一个数据库后端。”
陈默张了张嘴。他想问她是不是什么都能查到,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问出来多余。
他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说化学楼也危险?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待的地方也不安全?”
顾真把帖子发出去了,旧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如果我只说图书馆危险,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搬到化学楼来。”
“对。两百多人往这儿冲,你挡得住?”
陈默闭嘴了。
“两边都说危险,效果完全不一样。第一,没人会想着过来,因为来了也是死。第二,图书馆那帮人会开始想一个问题——李伟选的这个据点到底靠不靠谱。”
她把旧手机放回试剂架上,靠着两个棕色瓶子立住。
“怀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
帖子发出去的头十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默坐在窗边看着监控画面,停车区还是空的。楼里安静得只有风机的声音。他觉得这帖子可能没人看——谁会在末里刷论坛啊?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帖子下面出现了第一条回复。
“消防系统两年没换电池?”
第十三分钟,第二条。
“学生会的钱去哪了?谁来解释一下?”
第十五分钟,一口气多了七条。
陈默看着回复数字往上跳,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现在两百多人挤在图书馆里,做不了别的,能做的事只有两件:害怕,和刷手机。
只要校园网还有信号,论坛就是这些人唯一的出口。
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回复超过了六十条。内容开始分化。一部分人在讨论化学品的危险性,搬出了高中化学课本的知识互相佐证。另一部分人盯上了那张财务截图。
有人开始翻旧账。
“上学期那个迎新晚会,预算报了两万八,请的那个主持人是李伟老家的亲戚吧?”
“去年冬季运动会的奖品呢?说好的运动耳机,到手变成了十块钱的数据线。”
“那个活动备用金的缺口到底是怎么来的?谁批的?有签字吗?”
每一条回复下面又生出新的回复。像水往低处走,拦不住。
陈默翻了几页,放下旧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图书馆的方向被树冠挡着,只能看见灰色屋顶。他想象那栋楼里两百多个人低头刷手机的画面,觉得有点荒诞。
外面到处是那些东西,里面的人在吵钱的事。
但他也明白——人就是这样的。给他一个具体的、能骂的对象,他的恐惧就有地方放了。
“你算到这一步了?”他把旧手机递还给顾真。
顾真接过来扫了一眼回复列表,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算不上。人的行为在压力下比平时更好预测,不是更难。平时有太多选择——今天吃什么,周末去哪儿,穿什么衣服。选择多了,行为就散。压力大了,选择变少,所有人的反应会往几个方向收拢。”
她把旧手机塞进帆布包侧兜里。
“饿了会找吃的,怕了会找人怪,有人带头就会跟,跟了发现不对就会反。不需要算。观察就够了。”
陈默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他以前处理问题的方式是直接的——谁惹事就打谁,打不过就熬,熬不住就硬扛。简单粗暴,但至少结果是自己承担。
现在他看着顾真坐在实验台前面,手指在那块小屏幕上划来划去,动动手指头就把四百米外一栋楼里的两百多人搅得底朝天。
她甚至没站起来过。
这让人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他认。因为管用。
——
李伟看到那篇帖子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泡软的方便面。
面是赵志远从食堂后厨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整箱红烧牛肉味,二十四包。李伟没让人分,留了三包在服务台下面的柜子里,说是“指挥层备用”。
面还没吃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有人在群里转了论坛链接。
他点进去看了第一段就把筷子放下了。看到截图的时候,面汤洒在了手写名单上,浸了一大片。
“谁发的?”
他问赵志远。赵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帖人的ID——一串乱码,匿名注册,IP地址显示的是校内网段,但具体定位到哪台设备查不出来。
“封了。马上封。”
赵志远摇头。“论坛后台管理员密码不在我们手上。之前找过信息中心的老师,人不在学校。”
“那就把路由器拔了。”
“图书馆的网络是公用的,拔了路由器这边两百多人的手机也上不了网。”
李伟沉默了五秒。
他打开手机,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
他在心里估算这篇帖子的传播范围。图书馆里两百三十个人,至少有一百五十部手机还有电。论坛的热帖推送是自动的,首页刷新就能看到。
也就是说,这会儿可能已经有一百多人看过了。
帖子的内容他能解释。活动备用金的赤字是年初预算调整留下的账面差额,用正规途径完全说得清楚。
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
人们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情绪的出口。
现在这个出口对准了他。
赵志远站在旁边等他拿主意。阅览大厅的嗡嗡声比刚才又大了一些,角落里围在一起看手机的人多了好几堆。
李伟把方便面推到一边。汤已经冷了。
“去组一个队。”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到八个人,去食堂。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回来。”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之前去过一次了,里面情况——”
“那次去了三个人,没准备。这次多带人,带家伙。我画个路线给你。”
李伟从台面上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条从图书馆到食堂的路径。笔尖划得很重,纸都快被戳破了。
赵志远看着那条线路,没接。
“食堂东门那边上次看到过好几个——”
“走西门。绕过体育馆,从后厨进。”
“后厨上次说有血迹——”
“你是副主席还是我是主席。”
这句话出来之后,赵志远的嘴合上了。他想了三秒,把纸接过去了。
从图书馆到食堂的路线不长。按照李伟画的路径,绕体育馆走西侧通道,全程大概六百米。赵志远点了七个人。有两个是体育学院的,之前跟着高个子去过化学楼那一趟,手里有家伙。其余五个是临时拉的,有什么拿什么——拖把杆、椅子腿、消防栓里拆下来的水带接头。
出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
四点三十二分,对讲机里传来了第一声喊叫。
不是通报,是喊叫。
赵志远的声音劈了:“——右边右边右边!!”
然后是嘈杂的碰撞声、金属敲击声和至少三个人同时在喊的混合噪音。
图书馆二楼的人全站起来了。
李伟拿着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志远?志远!什么情况!”
滋滋的电流声。
“——体育馆连廊那里至少有十几个!不是之前那种慢的,有快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惨叫,然后信号断了两秒。
再接上的时候,赵志远的呼吸声很重。
“回不来了——西门堵死了——我们从北面绕——”
又一声撞击。
“老张倒了!有人拉他一把——”
信号又断了。
图书馆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他们碰上那些东西了?”“谁让他们出去的?”
最后一句话有好几个人在问。
谁让他们出去的。
——
二十三分钟后,赵志远带着四个人回来了。
出去的时候七个人。
回来四个。
赵志远的左臂上缠着一截撕破的T恤布条,血透了好几层。不知道是被咬的还是被刮的。另外三个人里有一个一直在吐,呕,蹲在阅览大厅门口的垃圾桶前面呕到浑身发抖。
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装了两个编织袋。赵志远一松手,编织袋摔在服务台上,口子散开了。
里面是半袋面粉、几包发霉的挂面、两罐豆瓣酱和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五花肉。肉表面发灰发绿,散出一股酸臭味。距它最近的几个人全扭过了头。
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调料包和两把从厨房拽下来的菜刀。
这就是全部了。
三个人换来的。
图书馆里没人说话。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现在是“不知道该对谁说”的安静。视线在赵志远和李伟之间来回转。
赵志远站在台前。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表情。那种该有表情但是没有的状态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毛。
李伟走上前。“志远——”
“张磊被拖走了。”赵志远的声音哑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很平。“蒋超跑的时候踩空了,从连廊摔下去的。刘斌——”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血。
“刘斌替我挡了一下。”
图书馆角落里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抽泣,断断续续的。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某一个人嘴里出来的,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冒出来的,压着、挤着、控制不住地往外漏的:
“三条命换两袋烂东西?”
“谁的主意?”
“食堂明明去过了,上次就说危险——”
“是他。是他让他们去的。”
最后一句话的方向是清楚的。
李伟站在服务台后面,手撑着台面。他张了嘴,要说什么。
但阅览大厅里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他能说的任何话。
——
化学实验楼三楼,陈默坐在窗边看着图书馆方向的动静。
天色暗下去了,图书馆二楼的灯还亮着,窗户里的人影在晃。他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讲机频道是开放的——那台旧手机能扫描到学生会用的频段。赵志远的喊叫、回撤时的混乱、回到图书馆之后阅览大厅里爆发的噪音,他全听到了。
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清楚,但够了。
他关掉了扫描界面,把旧手机放回试剂架上。
顾真坐在实验台另一头。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那台旧手机,是一台正经的笔记本,十三寸的,银灰色外壳。陈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也是从天花板管道里掏出来的,也许是从隔壁实验室搬过来的。他没问。
她在看论坛。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超过三百条了。前面是讨论化学品风险和图书馆结构问题的,中间开始有人翻学生会的账,到后面已经变成了对李伟本人的全面清算。
上学期社团活动经费不到账、运动会预算虚报、学生会办公室装了空调但没给三楼教室申请——陈年旧账一笔一笔被翻出来,雪球越滚越大。
有些事是真的,有些事掺了水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去核实。情绪到了这一步,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向。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顾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实验室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和窗外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的动静。
陈默靠着实验台坐着,消防斧立在手边。他看着顾真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了。
她说了一句话。
“记住一件事。”
声音不大,跟平时没区别,跟她读药品标签或者报配比数据的时候一个调子。
“摧毁一个人的最好办法,不是他。是把他脚底下的地基抽掉。”
她把拉链拉到底。
“李伟的地基就是威信。没了这个,他什么都不是。两百多人不会再听他的。今晚之前,图书馆里会分成至少三个派系,互相之间的信任归零。”
陈默没接话。
他想到了那三个没回来的人——张磊、蒋超、和那个替赵志远挡了一下的刘斌。
名字而已。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李伟没有急着派人出去找食物,那三个人今晚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顾真没有发那篇帖子,李伟是不是就不会急着派人。
这个因果链他理得出来。
他看了顾真一眼。她正把三瓶凝固汽油在储物柜里重新排了个位置,调了一下瓶子之间的间距。
她也理得出来。
但她发了。
陈默把消防斧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斧刃上残留的涸血渍。
他没问。
有些问题的答案你不想听,就别问。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图书馆的灯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透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走廊里偶尔传来远处什么东西撞击围栏的声音。
顾真把实验室的灯关了。
“今晚轮换值守。你先睡四个小时,我盯前半夜。”
“我不困。”
“你困不困不重要。四个小时后你得能动。”
陈默没再争。他把消防斧放在手边够得着的地方,背靠着实验台的柜门,闭上眼。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那三个人的名字他记不住。他在想,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别人记不住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