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猛者没有让他数完十秒。
张鹏的收音机指针跳到了表盘边缘,喇叭里噼啪声连成一片。电磁脉冲信号的峰值打穿了他改装的那颗检波二极管的承受范围,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然后整台机器静了。
“烧了。”张鹏低头看着收音机,检波管顶部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焦痕。“信号太强了,二极管击穿了。”
但收音机坏了不重要。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
声音从西南方向滚过来——不是尖啸,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密集的、有弹性的、在硬质地面上高速连续击打的脚步声。那个节奏不属于人类,太快了,快到像有人把一盘磁带按了双倍速播放。
陈默趴在窗口,单筒倍镜对准了化学楼南面的空地。
它来了。
从教学楼C栋和行政楼之间的巷道里冲出来的。速度——陈默这次看清了——不是跑,是掠。两脚交替落地的频率高到身体重心几乎不起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前飞。经过一辆翻倒的电瓶车时,它没绕,直接踩着车架弹了起来,在空中换了一次方向,落到三米开外的花坛矮墙上,继续向前。
从巷道口到化学楼南侧围墙,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左右。陈默的眼睛跟着那个身影移动,倍镜的视野来不及调,它已经消失在围墙拐角处。
三秒。最多四秒。
一百二十米,四秒。
“到了。”王浩声波探测器上的红灯常亮了,不再闪烁。“就在楼下。一楼外围。”
顾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站在实验台前面,两手撑着桌沿,眼睛盯着那张校园平面图上的黑三角。
一楼传来一声撞击。
楼在抖。不是地震那种摇,是某个局部受到了一次集中冲击——振动从楼板传上来,实验台上的烧杯晃了一下,试剂架上有瓶东西倒了,滚到桌边被挡板拦住。
第二声。
这次能听出位置了。一楼北侧。大门方向。
“铁门还在。”王浩判断。听了几秒击出方向和反弹回声,他说了第二句,“门框形变了,但门板没穿。”
第三声。
这一下比前两次轻。不是撞门了。是爪子——或者手指——在金属表面滑过的声音。刺耳的,带着尖锐的金属划痕声。那东西在摸门。在找缝隙。
然后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张鹏蹲在烧坏的收音机旁边,拿着一备用检波管往电路板上焊。手在抖,焊锡丝点了三次才粘上。“它在什么?”
谁都不知道。
第六秒的时候,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
西侧。一楼窗户。
不是撞,是攀。有什么东西在铁网外面攀爬,指节,或者关节,扣住铁条的间隙往上拉。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体里传得很远。
往上。
一楼到二楼。
“它在爬楼。”陈默把消防斧横在身前。
顾真终于动了。她从实验台前面走开,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配电箱前面,拉开箱门,手放在了第三排开关上。
“王浩,甲醇到位了吗?”
“到了。二楼楼梯拐角,五升,盖子松了半圈,一踢就倒。”
“声波装置?”
“楼梯口两侧各一台,第三台在走廊中段。张鹏的定向喇叭——”
“焊好了!”张鹏从隔壁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锡纸反射罩有点歪,定向精度差点,但能用。”
攀爬声还在继续。到了二楼的高度。
然后——又停了。
图书馆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迅猛者。是人。
扩音器的白噪音还在播放,但白噪音之上,叠加了一个人的声音。放大的、失真的、在空旷校园里被墙壁反射得变了调的人声。
陈默冲到南面窗口,倍镜架上去。
图书馆一楼正门,大门敞开了。
人涌出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犹犹豫豫的集结,是真的在往外冲。几十个人从门洞里挤出来,有的拿着桌腿,有的扛着椅子,有的手里攥着什么金属管。他们的方向很明确——化学楼。
扩音器的声音穿过四百米的距离传到了陈默耳朵里,断断续续的,但关键词他听清了几个——
“怪物冲过去了——”“趁现在——”“把东西搬出来——”
“李伟。”陈默把倍镜的焦距拧到最大,在人群后方找。
找到了。
人群最后面,距离图书馆正门大概三十米的位置,有个人站在一棵景观树后面。没拿武器,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双筒望远镜?体育系器材室的那种?他身边站了两个人,体格明显比周围的人大一号。
他没往前走。三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前面那群人往化学楼方向跑。
陈默放下倍镜。
“他不来。”
“谁?”王浩问。
“李伟。他让别人冲,自己在后面看。”
王浩骂了一句脏话。
陈默没时间骂。两件事同时在发生——迅猛者在二楼外墙上不知道什么位置悬着,随时可能找到突破口;七八十个人正在跨过四百米的距离朝化学楼冲过来。
前后夹击。
他看了顾真一眼。
顾真的手还搭在配电箱的开关上,没合,也没松。她在等。等什么?
“顾真。”
“我听到了。”
她从配电箱前面走了回来,经过窗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外面。七八十个人分成了三四股,跑在最前面的一拨已经过了篮球场。再有两分钟就到化学楼围墙外。
“王浩。”
“在。”
“一楼水管接好了?”
“接了。消防栓主管出水口径五十毫米,用角阀分了两路。压力——我没法测,但消防主管的静压至少有零点四兆帕。开阀门之后,十米内被水柱扫到的人站不住。”
“两路够吗?”
“一路对大门,一路对侧门。后门是双人控门,从外面打不开,不用管。”
“去。”
王浩抓起焊枪和一把活动扳手,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往楼下去,三步并两步。
“张鹏。林雪。跟我上楼顶。”
张鹏刚把收音机的检波管焊好。他抬起头:“楼顶?”
“扩音器。还有那架无人机——装好了没有?”
张鹏和他对视了一下。无人机的事陈默知道——王浩前两天用航模社仓库里找到的零件攒了一架四轴。电池是笔记本电脑拆的锂电芯,遥控信号用的是对讲机频段改的模拟信号。飞不远,但在楼顶放飞的话,覆盖整个校园中心区域没问题。
“装了。试飞过一次,稳定性一般,但摄像头能用。”
“拿上来。”
张鹏把收音机往帆布包里一塞,又从抽屉里翻出无人机的遥控器——那玩意儿长得不太正经,两天线一长一短,机壳是用3D打印的外壳改的航模社遥控器——塞进衣服里,跑了。
林雪已经把急救包帆布袋挎在了身上,经过陈默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心。”她说了两个字,走了。
实验室里就剩陈默一个人了。
他走到走廊口。二楼楼梯通道,唯一的上下连接点。王浩之前按顾真的要求把二楼其余通道全部封死了——消防门焊死,窗户加固铁网,通风管道塞了碎玻璃和铁丝网。整个二楼变成了一个瓶颈结构,所有路线最终都汇聚到这条走廊,这段楼梯。
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转角处那桶五升甲醇就搁在台阶上,盖子虚掩着,拿脚一踹就倒。旁边墙壁上,王浩用角铁和扎带固定了两台声波发生器,扬声器单元对准了楼梯下方。
一楼大厅是暗的。铁门关着。
但铁门外面开始有脚步声了。
很多脚步。
杂乱的、密集的、踩在水泥台阶和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声的脚步。有人在喊,声音被铁门隔了一层,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听到几个词——“开门”“里面”“砸”。
有人开始砸门了。
铁管敲击铁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当当当当,每一下都带着回音,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变成一波一波浊重的噪浪。
陈默握着消防斧,站在二楼楼梯口没动。
他的岗位在这里。
顾真的原话是“任何人不得通过”。
楼顶的动静他听到了。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张鹏在喊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急的。
然后是无人机的马达声。很细,高转速的嗡嗡声,像一只放大了的蚊子。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升空了。
对讲机响了。顾真的声音。
“能听到吗?”
陈默把对讲机从腰带上摘下来。“听到了。”
“无人机起来了。画面在我这里。现在告诉你情况——来了大概七十人,分三股。最前面一股二十多个,已经到围墙外面了。领头的是两个大个子,穿篮球背心的。应该是体育学院的。第二股三十来个,还在路上。第三股十几个人,在后面拖着,跑得慢,有的已经在犹豫了。”
“李伟呢?”
“还在图书馆门口站着。没动。”
陈默咬了一下后槽牙。
“迅猛者呢?”
顾真沉默了两秒。
“二楼外墙西侧。悬在窗户铁网上。没动。”
“它为什么不动了?”
“在听。”
陈默不太理解这个回答。但他来不及追问——一楼铁门传来一声不一样的响动。不是锤砸了,是撬。有人找了铁管进了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在使力。金属形变的声音吱嘎吱嘎,刺耳得让人牙发麻。
“王浩。”陈默对着对讲机。
“收到。”王浩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同时也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叠了一层回声。“等他们进来。”
陈默眉毛跳了一下。“什么?”
“你嫂子的原话。让他们把门撬开,进来之后再开水阀。”
嫂子?陈默脑子里卡了零点三秒。反应过来之后他差点把对讲机摔了。
“你叫谁嫂子?”
“不是吗?”
顾真的声音在频道里进来,冷冷清清一句:“王浩,再叫一次,把你的焊枪没收。”
王浩没再吭声了。
一楼的撬门声越来越大。陈默站在二楼楼梯口,消防斧横在身前,听着下面的动静。
铛。
门开了。是被撬开的那声闷响。铁门撞在墙面上弹了一下。
然后人涌进来了。
脚步。吼叫。金属器械拖地的刮擦声。混杂成一团往上涌。一楼大厅的空间结构他清楚——进门之后是个六米宽的门厅,正对面是楼梯,左右各有一条走廊通向实验室。王浩的两路消防水管,一路对着大门方向,一路对着侧门。
“现在?”王浩在底下喊。
“等前面那批全进来。”顾真的声音在对讲机里。
陈默往楼梯下看了一眼——能看到一楼门厅的地面。第一个人的影子已经投到了地砖上。高大,肩膀很宽,手里拿着一长条形的东西。椅子腿还是铁管,分不清。
身后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影子越来越密。
“进来十个了。”陈默低声报数。
门外还有人在挤。有人被后面的推着踉跄了几步,骂了一句。有人在喊指挥:“往左边走!找楼梯!上面!东西在上面!”
那声音陈默耳熟。刘涛。李伟的人。他本人没来,但把嘴留下来了。
“二十个。”
“三十。”
“够了。”顾真说。
“王浩。开。”
水阀的声音陈默在上面听不到。但效果他听到了。
零点四兆帕的消防主管压力,五十毫米口径正对着门厅——打出来的水柱不是洒花式的,是一实心的水棍子。第一声是水柱击中人体的闷响,紧跟着是惨叫。有人被打翻了,而后是连锁反应——站在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来的人撞到,又撞到更后面的人。门厅变成了一团乱麻。
骂声,叫声,水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全搅在一起。
第二路水柱也开了。侧门方向。
有几个从侧门摸进来的被水柱横着扫中了,整个人从地面上滑出去两米远,撞到墙底下。水泥地面在高压水柱冲洗下哗哗响,积水迅速漫开,反光折射着走廊的应急灯。
一楼成了水帘洞。
陈默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楼梯上也有水往下淌。没有人能上来。
对讲机里传来张鹏的声音,气喘吁吁的:“无人机画面——围墙外面第二股人停了。他们看到前面的人被打出来了,站在围墙外犹豫。第三股直接散了,往回跑的都有。”
“李伟?”陈默问。
“还在原地。”张鹏顿了一下,“他身边多了几个人。在商量什么。”
水还在冲。但声音变了——骂声少了,叫声也低了。一楼门厅里的人开始往外退。被水柱压着的那些爬不起来,后面的踩着他们往外跑。有人的桌腿掉在地上被水冲到了墙角。
五十秒不到,门厅清了大半。湿透的人从铁门洞口往外跑。浑身透湿,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十月的傍晚,太阳快落了,气温降得很快。
“关阀。”顾真说。
水停了。
一楼恢复了安静。地面上一片水渍,几只鞋被冲掉了,歪在角落。
没有人受重伤。消防水柱打在身上很疼,能把人冲倒,但在这个距离不至于打出内伤。顾真的分寸卡得准——她要的是驱散,不是伤害。
至少现在不是。
陈默松了半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因为迅猛者还在。
“顾真。那东西呢?”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你猜它刚才在什么?”
“别卖关子了。”
“它在看。”顾真的语气很平。“整个过程,它挂在二楼外墙上,一动不动。水柱声、人叫声、脚步声——这么大动静,它一下都没过来。它在等。”
“等什么?”
“等猎物分散。”
陈默往窗口走了两步。他没拿倍镜——不需要了。因为他看到了。
围墙外面,从化学楼撤退的那群人正在往回跑。七零八落的,没了来时的气势。他们分成了好几拨,最大的一拨走大路往图书馆方向退,有十几个人抄了小路往教学楼那边绕。
分散了。
在开阔地面上分散了。
天快黑了。
陈默的后背一层凉意从尾椎往上爬。
“顾真,那个东西——它是不是在等他们离开楼——”
他没说完。
尖啸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从化学楼方向传来的。是从上方。从化学楼二楼外墙。
一个身影从窗户铁网上弹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到围墙上,蹲了不到半秒——然后朝着那群正在往回跑的人的方向,射了出去。
陈默看得很清楚。
它没有朝化学楼攻击。
它选了更容易的目标。
那些在开阔地面上毫无掩护,浑身湿透,手脚冰凉,跑得歪歪扭扭的人。
对讲机里传来张鹏的声音。破音了:“它——它往人堆里去了!”
紧接着是顾真的声音。
很轻。很稳。
“我知道。”
陈默握着对讲机,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看着窗外,那个移动的黑点在傍晚的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快,朝着那群正在逃跑的图书馆幸存者扑过去。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说。
对讲机里没有回答。
他把对讲机放下来,深深吐了一口气。从楼梯口退了两步,背靠墙壁,消防斧杵在脚边。
楼顶上风很大。对讲机里隐约能听到风声,和无人机马达的嗡嗡。
然后顾真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搅碎了一半,但他听清了。
“陈默,守好你的楼梯。那个东西今晚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它找到了更多的食物。”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顾真没再说话。
她手里的平板电脑上分成了两个画面——一个是无人机下方,七八十个人在暮色中四散奔逃;另一个画面的角落里,一个移动的黑影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人群。
她把平板倾斜了一个角度,让张鹏也能看到。
张鹏看了两秒,把脸扭开了。
林雪没看。她蹲在楼顶排气管后面,把急救包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不是因为需要清点,是因为她得找点事情,让自己的手不要闲着。
风从北面吹过来。
带着水腥味,和一点点别的什么。
顾真把平板收回来,关了屏幕。
楼下的惨叫声没有停,但被距离和建筑物削弱了,传到楼顶的时候只剩一层薄薄的残响。
她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方向。那棵景观树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李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