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5:25

第三声尖啸落下来的时候,陈默的耳朵嗡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频率正好卡在某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上的感觉——后槽牙发酸,太阳跟着跳了两拍。他退开窗户,抓起实验台上的单筒倍镜,三步跨到西面的窗口,镜筒架上去。

体育馆。

灰白色的主体建筑,弧形屋顶,正面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他调焦距,从左往右扫。停车区,绿化带,篮球场——

有东西在动。

不是走。不是跑。是一种陈默从来没在活人或者那些慢吞吞的烂东西身上见过的移动方式。那个身影从体育馆二层的窗洞里翻出来,落到一楼雨棚上,没停,脚尖一蹬就弹到了旁边自行车棚的顶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两秒。

陈默把倍镜的焦距拧到最大。画面抖得厉害,他用左手压住镜筒,右手肘撑着窗框稳住。

看清了。

人形。四肢比例正常,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款式,速度太快,画面一直在糊。但有一个细节他捕捉到了:那东西在自行车棚顶上停了不到一秒,头偏了一下。偏头的方向是朝着图书馆。

它在听。

“顾真。”陈默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看。”

顾真走过来。她没接望远镜,而是顺着陈默镜筒的方向肉眼看了一眼。当然看不清——四百多米外,肉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建筑之间闪了一下就没了。

“往哪去了?”

“篮球场后面。速度——”陈默咽了一下口水。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速度。百米冲刺?不对,冲刺是直线的,那东西的轨迹是折线,带拐弯,带垂直方向的位移。它在跳。

“多快?”

“我跟不上。望远镜跟不上它。”

顾真退了一步。

陈默从望远镜后面转过头看她。入伙这么多天,头一回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表情。不是怕。顾真这个人好像没有怕这个功能。但她的眉头皱了。两道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嘴唇抿住,下颌线绷紧了。

她在计算。

“张鹏。”

“在。”张鹏蹲在收音机前面,手还搭在旋钮上。

“那个电磁脉冲信号还在吗?”

“在。强度还在涨。”张鹏看了一眼指针,“而且不止一个脉冲源。主信号在移动,但背景里还有两到三个弱信号,位置不确定。”

“两到三个?”陈默的声音拔高了。

“弱信号。可能更远。也可能只是反射波,我没法确定。”

顾真没接这个话。她走到实验台前面,两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那张校园平面图。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红点、蓝点、箭头、圈,她之前花了三天画的。

她拿起旁边的记号笔,在体育馆的位置画了一个黑色三角。

“特殊感染体。”

四个字。

实验室里另外四个人都看着她。

“病毒在变异。普通感染者的运动能力接近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关节僵硬,肌肉已经开始降解,所以它们慢。但变异个体不一样——神经突触的信号传导没有断,肌肉纤维可能还在增殖。速度极快,力量一般,但听觉——”她顿了一下,“听觉会非常敏锐。刚才三声尖啸的间隔不均匀,第一声到第二声是十一秒,第二声到第三声是七秒。它在缩短间隔。”

“为什么?”王浩问。

“回声定位。它用自己发出的声波扫描周围环境。间隔越短,扫描精度越高,说明它在锁定目标。”

林雪的手停在急救包的拉链上。她的手指没有抖,但整个人的肩膀往上收了一点——那是一种本能的蜷缩,想把自己缩小。

陈默把倍镜从窗框上取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消防斧。

斧子。对那种能在建筑之间跳来跳去的东西。

他想了想这个对比关系,觉得有点好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紧张到了某个程度之后人的脑子会自己找台阶下。

“这东西——你叫它什么来着?”

“迅猛者。”顾真说了三个字,语气跟读实验报告编号一样平。

“……你提前起好名字了?”

“分类命名是基础工作。”

陈默忍不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会有这种东西的?”

“不知道。但病毒变异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张鹏蹲在地上又调了一下频率。他的改装收音机从刚才开始就没安静过,指针在表盘上跳来跳去,像心电图。

“信号方向变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不太够。“往南。它在往图书馆那个方向去。”

陈默第一反应是转身去看监控画面。那台旧手机还立在试剂架上,四格画面实时刷新。图书馆门前那些正在集结的人——

他们停了。

七八十个人,刚才还在往化学楼方向移动,现在全停了。画面太小看不清表情,但身体语言很明确:有人蹲下来了,有人往楼里退,有人在四处张望。

尖啸声改变了局面。至少暂时改变了。

“他们不来了?”王浩从隔壁探过来半个身子。

“暂时不会。”陈默说。

他又把倍镜架回窗框上,这次对准了图书馆。二楼阅览大厅的窗户里有人在来回走。一楼侧门口那两个蹲着吃东西的人站起来了,缩到了门洞里面。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二楼靠北侧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有个人站在窗口。站的位置很靠边,半个身子藏在窗框后面,只露了一个侧脸。

陈默认不出这个人是谁。距离太远,倍镜的倍率不够。但这个人的姿态他记住了——不是在往外看,是在往下看。看楼下那些人群。

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缩回去了。窗户关上。

——李伟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

方勇靠在门边,喘着气。他是跑回来的。外面那声尖啸把他的后脊背嚎出了一层冷汗,从一楼跑到二楼的时候腿都在打摆子。

刘涛比他先到。已经在屋里坐着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李伟坐在床沿上。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尖啸的余韵还挂在耳朵里,嗡嗡的。

方勇先开口:“那他妈是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的。”刘涛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跑得太快了。从体育馆到篮球场,一眨眼就没影了。”

李伟没问那是什么。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往哪个方向去了?”

方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角度不太对。正常人应该问“怎么躲”或者“怎么防”。

“往南。”刘涛答。“听声音是往南走了。”

李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啪啪啪,三声一组。

“化学楼在哪个方向?”

方勇的嘴张了一下。

刘涛反应更快。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地图——之前截图保存的校园平面图。手指点了两个位置。

“化学楼在我们南偏西。那个东西往南走的话……方向差不多。但它不一定——”

“它听声音。”李伟打断了他。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方勇问。

李伟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的角度不对——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在脑子里完成了一道运算之后的松弛。

“那个东西追声音。声音大的地方它就去。”

刘涛接上了。他的脑子转得比方勇快:“你是说……往化学楼那边弄出动静?”

李伟没点头也没摇头。

方勇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门框上。

“伟哥,你疯了吧。那是——那东西人的。你没看到它跑多快?”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伟说。“化学楼铁门铁窗的,那个姓顾的不是自称安全吗?让她自己安全去。我们只是在自己的地盘弄点动静而已。声音传过去,那东西感了兴趣自己会过去。”

“万一它先来图书馆呢?”

“它已经往南走了。”刘涛说。“从声音判断,它现在离图书馆至少两百米。我们在一楼南门制造噪音,声音向南传播,化学楼刚好在那条线上。”

方勇看看李伟,看看刘涛。

“你们俩商量好的?”

“没商量。”刘涛说。他看了李伟一眼。“想到一块去了。”

李伟站起来了。他走到铁皮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扩音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学生会组织运动会用的那种,电池供电,音量够大。

“找三个人。到一楼南面的厅里,把这个打开,冲着化学楼方向开到最大声。放什么都行,放音乐、放白噪音、拿棍子敲铁管。搞三分钟就走。”

扩音器被塞到了方勇手里。

方勇接住了。手在发抖。但他接住了。

——化学楼三楼。

张鹏的收音机突然噼了一声。

他调了一下旋钮,皱着眉听了几秒。

“频段上有新信号。”

“什么信号?”陈默问。

“人为的。有规律的。像是……扩音器?”张鹏把耳朵贴近喇叭。“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的。有人在放大功率音频信号。频率覆盖范围很广——20赫兹到20千赫兹全频段都有。”

“白噪音?”王浩走过来了。

“对。全频段白噪音。而且功率不小,至少是手持扩音器级别的。方向——”张鹏伸手指了一下,“朝南。朝我们这个方向。”

陈默和顾真同时看向窗外。

图书馆一楼南侧的出口,隐约能看到有人站在门洞里。看不清拿的什么,但从这个角度——声音的方向——

他懂了。

“他们在引那个东西过来。”

陈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拍。不是不相信,是这个作的程度超出了他对李伟的预估。

他之前觉得李伟是个怂的——藏在值班室里不出来那种怂。现在看来,怂跟狠不矛盾。越怂的人下手越脏。

“声波探测器呢?”顾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王浩立刻去翻实验台上的设备。他之前用传感器和张鹏给的几个元件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声波方向探测装置——原理不复杂,两个麦克风元件间隔固定距离,通过到达时间差判断声源方向。精度谈不上高,但能分清大致方位。

他把装置举起来,朝窗外扫了一圈。两个LED灯——一红一绿——红的代表异常信号源。

红灯亮了。方向:南偏东,图书馆。

然后绿灯也跳了一下。方向:西南。

“两个源。”王浩说。“人工信号从图书馆过来,那个电磁脉冲——迅猛者——在西南方向。距离在缩短。”

“多快?”

王浩算了两秒。“如果信号强度衰减规律没问题——大概每秒二十到三十米。”

每秒二十到三十米。那是百米运动员速度的两到三倍。

林雪把急救包的拉链拉上了。她站在药品柜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动作很轻,但缠得很紧。她在给自己上保险——万一要跑,东西不会掉。

张鹏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吓白了的白,是失血一样的白,嘴唇的颜色都淡了。他还在收音机前面蹲着,但蹲的姿势变了,重心往后移了,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往后退。

王浩还在调装置。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手指在接线端子上跳来跳去,掉了一颗螺丝,弯腰捡,手碰到地面才发现指尖在出汗。他擦了一下,继续拧。

陈默站在窗边。消防斧换到了右手,左手空着,垂在身侧,五个指头张开又攥拢,张开又攥拢。

他往前挪了一步。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挪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顾真前面半个身位的位置。他没退回去。

“到了。”王浩看着声波探测器上的红灯。“那个东西——电磁信号到最强了。就在附近。三百米以内。”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风机还在嗡嗡响。这个声音从灾变第一天开始就没停过,白天晚上的,像呼吸一样。但此刻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声音太响了。

然后顾真笑了。

不是张开嘴笑的那种。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桌上那张平面图。

“来得正好。”

陈默转头看她。

“我正愁没有合适的清道夫。”

她拉开实验台最下层的抽屉。里面码着一排密封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打印好的标签。她抽出三个,摊在桌面上。

“王浩。”

“在。”

“通风橱下面第三个柜子,有一桶甲醇,五升装。搬到二楼楼梯拐角。别洒。”

“好。”

“张鹏。”

“……在。”

“你那台收音机的功放单元能不能独立输出?”

“可以,但功率——”

“不需要功率大。我需要你能在一个定向范围内持续输出十九千赫兹的单频信号。能做到吗?”

张鹏愣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改装过的收音机,又看了看王浩搭的那几个声波发生器,脑子里的线路图转了一圈。

“配合王浩的扬声器单元——能。定向的话用锡纸做个抛物面反射罩就行。给我十分钟。”

“你有八分钟。”

张鹏站起来就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的腿还在软,但走得很快。怕归怕,活不是另一回事。

顾真把那三个密封袋依次打开。白色粉末、淡黄色液体、一小瓶深红色的东西。她拿起记号笔,在其中一个袋子上画了个箭头,指向楼梯方向。

陈默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抖过一下。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来不及怕。

“陈默。”

“嗯。”

“你的消防斧——如果那东西真上来了,你砍它的速度够不够?”

陈默握了握斧柄。胶带已经被手汗浸透了。

“不知道。”

“诚实。”顾真把密封袋收好,拿起那张化学品清单。清单上的字迹她的——工工整整,像打印的。“不过没关系。斧子是最后一道保险。前面还有四道。”

她把清单递给王浩。

“第一道,你去搭。”

王浩接过清单,扫了两眼,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的不是化学品名称——那些他不懂——他看的是清单右侧标注的管路走向和引燃点位置。

他懂了。

“你这是要烧楼?”

“烧走廊。”顾真纠正他。“只烧二楼到一楼之间那段走廊。它要上来,得过那段路。”

“如果它不走走廊呢?从窗户呢?”

“窗户有铁网。”

“铁网它撞不开?”

顾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问完没有?

王浩闭嘴了。拿着清单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焊枪带不带?”

“带。万一铁网真不够用,你现场补焊。气瓶搬到三楼楼梯口。”

“行。”

这次他真走了。

实验室里剩下陈默、顾真和林雪。林雪从角落里走出来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她没拿望远镜。

“顾真。”

“嗯。”

“万一这些全不管用呢?”

顾真把化学品清单叠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那就用第五道。”

“第五道是什么?”

顾真没回答。她转过身去了通风橱那边,把什么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背对着他们的时候,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摸了一下。

陈默看见了。

她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什么东西他看不到,但形状不大,硬的。

他没问。

窗外,西南方向,那个东西的尖啸声已经停了。

停了比叫着更让人害怕——叫着的时候你知道它在哪,停了就不知道了。

张鹏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信号还在。没有停。它只是不叫了。”

“距离呢?”陈默喊了一嗓子。

张鹏隔了三秒才回:“两百米。还在靠近。”

陈默把消防斧从肩上取下来,横在手里。磨过的斧刃反着三楼光灯的白光。

两百米。

按每秒二十米算,十秒。

他开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