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断粮的准确时间是第五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陈默知道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张鹏的改装收音机调到了学生会对讲机的频段。那个频段上传来赵志远的声音,嘶哑的,带着一种认命的平淡:“最后一箱泡面分完了。”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频段里没人说话,但背景噪音一直在——脚步声、低语、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响。赵志远大概忘了关对讲机,又或者他本不在乎谁在听。
张鹏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点,抬头看陈默。
陈默没说话。他把听到的内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合上本子。
饥饿这个东西有自己的时间表。
第一天不吃饭,人会烦躁,会骂娘,会翻遍所有角落找能塞进嘴里的东西。第二天,烦躁变成愤怒,愤怒需要对象。第三天——
第三天的事情他不想提前猜。
但顾真猜了。
“明天晚上之前,图书馆会出人命。”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瓶甲苯贴新标签,旧标签被什么液体泡花了,看不清浓度。她的手很稳。
陈默靠在窗框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一百六十多个人,零食物储备,平均年龄二十一岁。你算算。”
他算不出来。他也不想算。
——
图书馆里的第一场流血发生在断粮后第九个小时。
晚上七点左右,张鹏的收音机截获了一段混乱的声音。不是对讲机频道,是有人按住了发射键没松手,把周围的声音全灌了进来。
“松手——松手!那是我的!”
“你他妈放屁,那是我书包里的——”
撞击声。什么东西碎了。然后是一阵更大的混乱,很多人在喊,声音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张鹏试着录了一段。回放的时候他自己的脸色都不太好。
“为半块饼。”他把收音机放下。“两个男的打起来了,一个被开水壶砸了脸。”
林雪坐在药品柜旁边整理她的清单。听到这个,笔停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写。
王浩从门外走进来,手上沾着焊渣,擦了擦。“一楼后门改好了。双人控,两个把手同时按下去才能开,松开任意一个自动闭锁。”
“快不快?”陈默问。
“三秒内能开,松手一秒内锁死。”
“行。”
王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鹏手边那台还在播放杂音的收音机。“那边怎么了?”
“饿疯了。”陈默说。
王浩点了下头,没再问,去洗手了。
——
李伟已经两天没在公共区域露过面了。
这个消息也是从对讲机频段里拼出来的。有人在找他,找了好几轮,没人应答。赵志远的声音偶尔冒出来一句两句,说的都是事务性的东西——“三楼厕所别再用了”“南侧窗户谁打开的关上”——没提过李伟。
陈默站在窗边用那只单筒倍镜看图书馆。二楼阅览大厅的灯还亮着,但窗户里的人影比前两天少了很多。能看到的人要么坐着不动,要么在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的那些人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不是正常的走,是那种没有目的地在空间里晃的走法。饿急了的人都这样,坐不住,但也不知道该去哪。
一楼有个侧门开着,门口蹲了两个人。
他调了调焦距。两个人在吃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体积很小,拿在手里一小团一小团地往嘴里塞。
牙膏?纸巾上的糖浆?还是真的只是在嚼纸?
他放下望远镜,不想再看了。
——
李伟是在图书馆二楼那间值班室里待着。
这间屋子本来是图书管理员休息用的,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扇门从里面反锁了。他从服务台搬了两箱矿泉水进去——那是赵志远上次搜食堂带回来的物资里唯一还剩的东西。水。
食物没了。他自己也没有。
但两箱矿泉笔摆在脚边的地上,至少让这间屋子和外面的阅览大厅之间有了一道心理上的分界线。外面的人连水都快喝完了,他还有两箱。这个认知让他的手不抖。
手机屏幕亮着。论坛他已经不看了。那上面每一条帖子都在骂他。活动经费的事被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大一时候不及格的成绩单都被人扒出来了。他不知道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急。
“伟哥。”
是方勇的声音。体育学院的,学生会生活部副部长,之前跟他关系不错的几个人之一。
“伟哥,开门,就我一个。”
李伟犹豫了五秒。站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方勇闪进来。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珠子因为脂肪的消退反而显得大了。身后跟着另一个人——刘涛,文学院的,学生会宣传部的。
“说好就你一个。”李伟看了刘涛一眼。
“情况变了,一个人说不清楚。”方勇蹲下来,靠着墙。“伟哥,外面顶不住了。”
李伟没接话。
刘涛关上了门。他比方勇矮半头,人也瘦,但眼睛活络,那种时刻在转的活络。
“下午打架的事你知道了吧?”刘涛压低了声音。“两个人,为了一块压缩饼的碎渣。周凯的脸被开水壶砸了,半边脸的皮开了,缝都缝不了——没针没线。现在躺在角落里呻吟,谁看了都害怕。”
“赵志远呢?”李伟问。
“赵志远……”方勇和刘涛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勇说:“赵志远现在不怎么管事了。他那条胳膊一直在发炎,人烧得迷迷糊糊的。那个女生——大二护理系的——给他换了两次药,布条拆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没继续描述。表情已经说完了。
李伟坐回床沿上。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你们来找我,不是来汇报情况的。”
刘涛直接开口了。他不绕弯子。“伟哥,得找吃的。”
“食堂空了。小卖部搬了。教工食堂——”
“不是那些地方。”刘涛打断他。“化学楼。”
屋里安静了几秒。水管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滴水,嗒,嗒。
“化学楼那边就几个人,顶多五个,物资——”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物资?”李伟问。
刘涛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个截图给他看。是论坛上的一条帖子,匿名发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内容很短:
“化学实验楼三楼。有电,有水,有吃的。五个人霸占了整层楼的物资,每天换着花样吃。我在围栏外面看见他们从窗户往外倒泡面汤。”
李伟看了两遍。
“这帖子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号。但好几个人看到了,评论里已经炸了。”刘涛把手机收回去。“真假不重要,伟哥。重要的是外面那些人信了。”
李伟闭上眼。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自动浮现——一百六十多个饿了两天的人,看到这条消息。几个人吃着喝着,而他们在啃纸巾。
真还是假不重要。
饥饿面前,人只会信自己想信的。
“你们想怎么样?”
方勇蹲在墙角没说话。刘涛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带人过去。把东西搬回来。”
“带多少人?”
“越多越好。那边铁门铁窗的,几个人去了白搭。但要是六七十个人一起冲——他也不敢怎样。”
“打她?”
“不用打。人到了,门口一围,她不开门就往死里砸。那栋楼是老楼,窗户铁网又不是承重结构,拿锤子敲就行。她才几个人?五个?我们这边随便拉出去五个都比他们壮。”
李伟看着刘涛。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刘涛的影子投在铁皮柜上,拉得很长。
“你们想让我出面?”
“不用你出面,伟哥。”方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刘涛温和,但说的话不比他轻。“你只需要往外面传一个消息——就说你联系上了外面的救援,但救援物资会空投到化学楼那边,让大家过去接应。”
“什么救援。没有救援。”
“他们不知道啊。”
李伟把那两箱矿泉水看了一会儿。还剩二十多瓶。他一天喝三瓶,还能撑一周。但门外面一百六十多个人连一周都没有。
“我不出面。”他说。“你们自己去说。怎么说随你们,别提我。”
方勇和刘涛又对视了一眼。刘涛嘴角扯了一下。
“行。”
他们出去了。门从里面重新反锁。
李伟在床上坐了很久。矿泉水瓶子上的商标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弯下腰,把那两箱水往床底下推了推,用被子的一角挡住。
——
谣言传开只用了四十分钟。
速度比陈默预想的快得多。
张鹏在收音机前面听了整整四十分钟的实时转播。学生会的对讲机频段已经没人管了,谁拿到对讲机都能按着说,频道变成了一个公共广播站。
“化学楼有物资!那个姓顾的女生囤了一整个实验室的东西——”
“昨天有人看到窗户里有灯光,她们在里面吃火锅!”
“火锅夸张了,但至少有热水有泡面。我隔着窗户都闻到味了。”
最后一条是瞎扯。化学楼距图书馆四百米,隔窗户闻味这件事在物理学上不成立。但没人在乎物理学。
张鹏把关键信息记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陈默。陈默看完了,拿着纸去找顾真。
顾真在通风橱前面。面前摆着三个烧杯和一台电子天平。她在称什么粉末,白色的,陈默不认识。
“图书馆那边准备过来抢东西。”
“嗯。”
“你知道了?”
“张鹏二十分钟前告诉我了。”
陈默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台旧手机。监控画面四格显示,图书馆正门方向有一群人在聚集。他走过去数了一下——画面太小数不清,但目测至少五六十个。还有人在陆续从楼里出来。
“多久?”
“天黑之前。”顾真把电子天平上的粉末倒进一个密封袋里,封口,贴标签。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加快的迹象。“他们需要光。白天过来心理压力更小,晚上路上有那些东西,他们不敢。”
陈默看了看窗外。下午三点。太阳在西边,还有大概三个小时的光照。
三个小时。
“王浩。”顾真喊了一声。
王浩从隔壁实验室探出头。他手上还拿着一截铜管。
“声波发生器做了几个?”
“两个半。第三个还差个扬声器单元,旁边物理实验室的音响拆了一组,功率不够大。”
“不需要大。能让人头疼就行。频率调到多少了?”
“十八到十九千赫兹之间。这个段人耳能感知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呆久了头晕想吐。但——”王浩犹豫了一下,“有效距离很短,顶多十五米。超过这个距离就是摆设。”
“够了。一楼大厅到楼梯口的距离刚好十二米。”
王浩点了下头,把铜管在手里转了一圈,回去了。
顾真转向林雪。
“急救包准备好没有?”
林雪从药品柜后面站起来。她面前摆了四份分好的急救包——碘伏、纱布、胶带、阿莫西林胶囊。每份用透明密封袋装着。
“四份。布洛芬只有六片了,只放了两份里面。缝合针线有一组,我留在自己包里。”她顿了顿,“你觉得会见血?”
“准备好了不用,比用的时候没有强。”
林雪没再说什么,把四份急救包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没拉——得随时能拿。
顾真最后看向陈默。
“武器。”
陈默把消防斧从肩上取下来,横在实验台上。斧刃上的锈蹭掉了,是他昨天用砂纸仔细磨过的,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木柄缠了两层医用胶带防滑,握感比之前好了不少。
除了斧子,他还有什么?
桌上摆着两拖把杆——尾端削尖了,绑了从实验室拆下来的铁架台夹头,粗糙但扎实。一把菜刀。一个灭火器。
“够吗?”他自己都觉得寒酸。
“不会近身。”顾真说。“声波装置放在一楼楼梯两侧。他们如果真冲进来,过了走廊就会开始头晕,到楼梯口的时候大部分人会呕吐。呕吐的人没法打架。”
“万一有人扛得住呢?”
“你扛过十九千赫兹的高频声波吗?”
“没有。”
“我在通风橱里试过,开了三十秒就想把自己的头摁到水龙头底下冲。”
陈默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顾真把密封袋收好,转身去了窗边。
陈默跟过去。他盯着监控画面上那些人影。有人举着桌子腿,有人扛着椅子,有人手里拎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可能是窗帘杆。
一百六十多个人的图书馆,走了四十多个,还剩一百二十。现在看样子至少有七八十个在集结。
七八十个。
对五个。
打是打不了的。
“他们只是饿了。”陈默说了一句。
话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多余。但还是说了。
顾真没回头。她看着窗外,双手交叉搭在窗框上。铁网把外面的光切碎了。
“你去过菜市场吗?”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
“啊?”
“菜市场。你去过吗?”
“去过。”陈默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菜市场里的人为什么不种地?”
“……因为种地太慢了。去市场买更方便。”
“对。”顾真转过身来。“方便。这就是问题。校园里不是没有食物——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有景观用的柑橘树,十月份了,上面挂着果子。生物学院温室里有实验种植的番茄和生菜。体育馆仓库后面有自动售货机,砸开外壳里面还有饮料和薯片。学校西南角围墙外的垃圾中转站旁边有个小超市,从围墙上翻出去走两百米就到。”
她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
“我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天,把校园地图研究了一遍,标出了十七个潜在食物来源点。那些人一百多个,有手有脚有脑子,五天了,做了什么?等。分。抢。要。”
手放下了。
“饥饿不是他们的原罪。”
她对上陈默的视线。
“他们选了最省力的路——相信一句谣言,然后来这里抢。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是因为别的选择太麻烦了。翻围墙要冒险,砸售货机要走半个校园,去温室得经过小树林。而来这里——四百米,人多势众,冲过来就行。”
“今天你给了他们食物,明天他们会再来。后天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等你没东西可给的那天,他们会把你也吃了。”
沉默。
通风管道的风机声还在嗡嗡响。
陈默握着消防斧。木柄上的胶带被手心的汗浸透了一点,粘粘的。
他还是觉得那些人里有好的——有跟他一样只是不走运被裹进来的普通人。但他也知道,七八十个人冲过来的时候,好的和坏的已经分不出来了。
“不人。”他说。“能不就不。”
顾真看了他两秒。
“你安排。”
意思是默认了。怎么应对的尺度交给他。
陈默把消防斧挂回肩上,走到门口。
“张鹏,把第三个声波装置装好,不管功率够不够,先接上电。王浩,一楼走廊那两扇消防门能不能从外面锁?林雪,急救包放三楼楼梯口——”
他刚分配完,张鹏的收音机突然刺啦一声。
不是白噪音。
是频率。一个很不寻常的频率。
张鹏皱起了眉。他的手摸到旋钮上,身体前倾,耳朵几乎贴到喇叭口。
“这不对。”他说。“这个频段不是人工的。”
“什么意思?”
“无线电信号有固定的调制方式——AM、FM、SSB,人造信号都有规律。但这个——”他调了一下旋钮,信号变得更清楚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冲,快慢交替,间隔不均匀,“——这个没有调制。它是原始的。就是一个东西在发射电磁波。”
“什么东西能发射电磁波?”
张鹏没来得及回答。
从校园北面——实验楼停车区以北大约三百米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尖啸。
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丧尸的呻吟。那些慢吞吞的东西发出的声音是含混的、湿的、从烂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响。
这个声音不一样。
高频。穿透力极强。像金属在玻璃上刮出来的音,但音量比任何金属摩擦都大。它从北面传过来,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空隙,灌进化学楼三楼的窗户里。
林雪捂住了耳朵。
王浩石化了半秒,手里的铜管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陈默冲到窗边——不是朝图书馆那侧的窗户,是朝北面的窗户。他拉开实验台上的杂物,把脸贴到铁网上往外看。
停车区。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三辆歪在车位上的破车,围栏,绿化带。绿化带后面是科技楼的侧面。什么都没有。
但声音还在。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近了。
张鹏的收音机疯了一样噼啪作响,电磁脉冲信号的强度飙到了仪表盘的顶端。
“在动。”张鹏盯着指针。“这个信号源在移动。速度——很快。比人快。”
陈默退了两步,把消防斧换到右手。
图书馆方向,那些正在集结的七八十人全部停下了。隔着四百米,他能看到人群的移动中断了——所有人都偏着头在听。
第三声尖啸。
方向变了。
不在北面了。在西面。在体育馆那个方向。
它绕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