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黑之前的最后二十分钟,李伟来了。
不是他自己来的。他把人赶过来了。
陈默在三楼窗口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正在啃第三块压缩饼。上一块没来得及咽净,饼渣卡在喉咙里,被这个画面顶得差点咳出来。
六十多个人。
比上次少了十几个——被迅猛者咬掉的那批。剩下的人脸上带着两种表情,一种是饿疯了的狠,一种是被着上阵的木。两种表情混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暮色里看着比那些慢吞吞的感染者还不像人。
他们手里的家伙升级了。
不再是桌腿和椅子。领头的两个体育学院的大块头扛着从消防箱里撬出来的灭火器,后面跟着的人拎着水管、角铁、甚至还有人把实验室的铁架台拆了——那个底座少说七八斤,攥在手里就是一个带棱角的铁疙瘩。
“李伟呢?”陈默举着倍镜往人群后面找。
找了十秒没找到。
对讲机响了,张鹏的声音从楼顶传下来:“无人机画面里看到了。他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穿了件别人的外套,换了帽子。刘涛在他左边,方勇在右边。”
藏起来了。上次在景观树后面站着看戏被发现了,这次学聪明了,混在人堆里。
“他倒是进步了。”陈默说了一句。
倍镜里,第一拨人已经到了围墙外。为首的那个穿篮球背心的大个子没翻墙,回头喊了一嗓子,喊什么听不清,但意思明确——后面的人跟上来了,一窝蜂往围墙缺口涌。
围墙东侧有个豁口,之前地震的时候砖墙塌了两米宽的一段。王浩用铁丝网临时拦过,但铁丝网对六十多个人没有意义。第一个到的人直接拿角铁把铁丝网挑开了,踩着碎砖往里走。
一楼传来了第一声撞击。
石块砸在铁门上,当的一声。第二块,第三块,密集起来了。
有人在砸窗户。一楼的窗户王浩加固过,外面焊了一层铁网,玻璃碎了不要紧,铁网才是主体。石块和棍子打在铁网上,叮叮当当,像在敲一面破锣。
陈默从三楼跑到二楼。楼梯口的位置,他的岗。消防斧横在手边,左手摁着对讲机。
“顾真,方案几?”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先不管他们。”
“啊?”
“让他们砸。铁门的设计承载力是两吨,靠人手砸不开。窗户铁网是十二毫米螺纹钢,间距八十,他们带的那些东西撬不动。让他们出力气。”
让他们出力气。
陈默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那些人已经断粮了,饿着肚子跑了四百米,现在还在拼命砸门——每砸一下就消耗一点体力,消耗一点血糖,消耗一点理智。
顾真在耗他们。
一楼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喊了,喊的内容从“开门”变成了“把粮食交出来”,又变成了更难听的话。其中有个嗓门特别大的在骂顾真,用的词陈默不想重复。
三分钟过去了。砸不开。
五分钟。还是砸不开。
有人开始爬了。
化学楼的外墙是那种带横向线条装饰的设计,每层楼之间有一条十公分宽的水泥腰线,脚能踩住。有三个人开始沿着墙面往上攀,爬法不专业,但年轻人手臂有劲,一楼到二楼的高度也就四米出头。
“王浩。”对讲机里顾真的声音。
“收到。”
“二号方案。二楼西侧窗口。”
陈默跑到二楼西侧走廊尽头。王浩已经在那里了。他手里端着一个喷壶——实验室里给植物浇水用的那种加压喷壶,不锈钢的,一升半容量。
壶里装的不是水。
王浩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下面正好有两个人在爬,已经到了一楼半的高度,手扒着腰线,脚蹬着窗框边缘,正在往上使劲。
喷壶嘴伸出去,王浩按了一下。
透明的液体喷出来,雾化效果不错,均匀地落在下面两个人的手上、脚上、和他们正在攀爬的那段墙面上。
无色。无味。
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以为是水,还骂了一句。
然后第一个人的手滑了。
不是那种“抓不住”的滑。是指头接触到墙面的那一刻,所有摩擦力归零——像冰面上泼了油。手和墙面之间的附着力被化学试剂彻底消解了。五指头在水泥线条上刮过去,一点着力点都找不到。
他摔下去了。一楼半的高度,差不多三米。后背着地,闷响,接着是一声走调的惨叫。没有骨折——陈默判断——但摔得不轻,短时间爬不起来。
第二个人紧随其后。他的脚先滑的,踩在窗框上的脚突然没了支撑,双手一较劲想抓住腰线,手也滑了。整个人呲溜下去,指甲在墙面上刮出一串白印,然后掉下去砸在第一个人身上。
第三个人看到前面两个掉下去了,挂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放手。
王浩换了个角度,又喷了两下。
液体淋到第三个人的右手上。那只手像触了电似的从墙面上弹开——不是他想松手,是他的手和墙面之间已经维持不了任何抓握了。只剩左手撑着全身重量,坚持了一秒半,也滑了。
三个人在一楼地面上叠成了一堆。
围墙外面看到这个场面的人不吭声了。墙上倒是有人还想试,伸手摸了一把墙面,指尖碰到了那层润滑剂,搓了搓,脸色就变了。
“这他妈什么东西?”那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还是滑的。
“硅基润滑剂。”王浩在上面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没人听见。“渗透性的,擦不掉。”
陈默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时候配的?”
“昨晚。用的实验室的二甲基硅氧烷和几种渗透添加剂。说是备用方案,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一楼的砸门声小了一些。爬墙这条路也被堵死了。六十多个人挤在化学楼外面的空地上,进不去,又不甘心走。有人蹲下来了,有人靠在围墙上喘气,有人还在骂。
刘涛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比刚才响亮了一截:“别停!后面的去找工具!铁棍!撬棍!把门撬开!”
他在调度。李伟不出声,让他当嘴。
又有人往铁门那边去了。这次带了一米多长的角铁,两个人合力往门缝里。金属形变的声音又开始了,吱嘎吱嘎。
陈默退回楼梯口,消防斧没放下。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顾真的,不是张鹏的。
是一声尖啸。
从对讲机外面传进来的。从南边。从远处。
但不远了。
陈默的整个后脖颈子凉了一截。他转头看了一眼南面的窗户,暮色已经把校园吞了大半,路灯没有一盏亮的,只有图书馆方向还有几点人工光源在晃。
“它回来了?”陈默对着对讲机。
“嗯。”顾真的声音从楼顶传下来。“吃饱了。”
吃饱了三个字让陈默的胃翻了一下。他不想去想那个“饱”字具体意味着什么。
楼下的人也听到了那声尖啸。
效果是即时的。砸门声停了。骂声停了。所有嘈杂的人类噪音在两秒之内被一种更本能的东西覆盖——恐惧。
上次他们只是远远地听到过尖啸声。这次不同。这次在场的六十多个人里,有至少二十个上次亲眼见过迅猛者冲进人群的场面。见过的人知道那东西有多快,知道它的牙和手指能对人体做什么。
“跑!”有人喊了一嗓子。
没有跑。跑不了。围墙豁口就那么大,六十多个人挤在里面,出去需要时间。而那个方向——南面——恰好是尖啸声传来的方向,跑出去等于迎面撞上。
人群在化学楼下挤成了一团。有人往楼的东面撤,有人往西面绕,有人蹲在墙不动了。刘涛的声音还在喊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第二声尖啸。
近了。
很近。
陈默的估计是一百五十米以内。
然后它到了。
没有声音预警。上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就在围墙豁口外面了。暮色里一个深色的轮廓,在路灯杆上蹲了不到半秒——陈默只来得及在倍镜里捕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它蹬开路灯杆,杆子被弹力震得嗡嗡响,人已经落到了围墙豁口的碎砖堆上。
人群炸了。
这种炸法陈默在电视上看过,自然纪录片里狼冲进羊群的那种。中心点产生冲击,人往所有方向散开。有人从一米二的围墙上直接翻了出去,摔在外面的绿化带里也不管,滚起来就跑。有人往化学楼的方向挤——他们突然觉得铁门后面变得亲切了——趴在门上拍。
有一个人跑得慢。
穿蓝色外套的,左脚应该受过伤,跑起来一拐一拐的。迅猛者没有追跑得快的。它挑了这个。
结果不需要描述。
陈默移开了倍镜。
“顾真。”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比他稳。比所有人都稳。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对讲机里的风声变了方向,说明她换了位置,从楼顶的南面走到了东面。她也在调整视角。
“二号声波装置,预热了吗?”
张鹏的声音接进来:“预热完了。三台都在线。定向罩的角度我调过了,一号对准西南,二号对准正南,三号对准东南。十九千赫兹,功率——呃——我把王浩的那个前级放大器串进去了,比之前大了四倍。”
“够用了。”顾真说。“一号先开。”
“现在?”
“现在。”
张鹏在楼顶按了开关。
人耳听不到十九千赫兹的声音。这个频率处在人类听觉范围的边缘——年轻人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压迫感,年纪大一些的完全没有感觉。但迅猛者不一样。
顾真之前说过,这东西的听觉敏锐度远超正常人类。它能用自己的尖啸做回声定位,说明它的听觉系统在高频段有特化。十九千赫兹对它来说不是背景噪音——是一针。
效果出现在三秒之后。
陈默重新把倍镜架上了窗框。镜头里,迅猛者的动作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辨的变化。它正蹲在一个倒下的人旁边——那个蓝色外套——然后头偏了。猛地偏了。朝着西南方向。整个身体的重心跟着头部转了九十度,蹲姿变成了半弓步。
它在听。
那个十九千赫兹的信号在吸引它。
“二号。”顾真说。
张鹏开了第二台。
方向正南。两个信号源同时工作,频率相同,但位置不同。迅猛者的头又转了。这次更剧烈——它从半弓步直接站了起来,身体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正南。
它迈出了一步。
朝正南。
正南方向——那是化学楼和几栋教学楼之间的一片空地,也是刚才那些逃跑的人群散落的方向。其中有几个跑得不够远的,正趴在花坛后面或者蹲在车棚下面不敢动。
“三号。方向偏一点。”顾真的指令很快。“往东南偏十五度。”
张鹏调了反射罩的角度。第三台开了。
三个信号源形成了一个扇面。迅猛者在三个方向的高频信号里转了两圈,像一条被钓线牵着的鱼。它的大脑在处理这三个信号的来源,在判断哪一个更近,哪一个代表猎物。
“它会往哪走?”陈默问。
“信号最强的方向。”顾真说。“张鹏,把二号功率拉到最大。”
二号朝正南。
功率拉满之后,迅猛者不再犹豫了。它的身体压低,两腿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
朝正南。
正南空地上有什么?
陈默放下倍镜,肉眼往那个方向看。暮色里不太看得清了,但他隐约能分辨出几个人的轮廓。有人在跑,有人摔倒了在地上爬。
那几个人不是普通人。
陈默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正南方向跑出去的那几个,他之前在倍镜里看到过——领头冲进来的那一拨。两个穿篮球背心的大块头,后面跟着三四个拿角铁的。
李伟的打手。冲在最前面的那批。先锋队。
跑的时候也跑在最前面,所以离得最远,也最暴露。
迅猛者的速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移动痕迹。陈默只来得及看到它起跳的位置和两秒后落下的位置——中间那段,人眼本跟不上。
第一个被追上的是那两个大块头之一。
陈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他只听到了一声喊叫,很短,断在了半截。然后那个轮廓倒下去了,迅猛者没有停留,下一跳直接扑向了第二个目标。
“它在——”
“清场。”顾真把他没说完的话补上了。用词很中性,语气很公事。
第二个倒下了。第三个。
迅猛者的轨迹被三台声波装置牵引着,在正南方向的扇面里来回扫荡。它没有朝化学楼回头,也没有去追那些往图书馆方向跑的普通人——那些人距离远,而且声波装置的定向信号把它的注意力锁死在了这个区域。
它在猎。被声波引导着,在顾真画定的范围里猎。
陈默的手从倍镜上松开了。他站在窗边,不需要再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消防斧的胶带柄被浸得发黏。
他想的不是那些被追的人——那些人半小时前还在砸他的门,他同情心有限——他想的是顾真。
她什么时候决定的?
从迅猛者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从张鹏检测到电磁脉冲的时候?还是更早?她在实验台前面盯着那张校园平面图画黑三角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已经跑完了整局棋?
她放迅猛者去追图书馆的人,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要让它获得“追逐人类”的行为强化。它追过一次得手了,第二次才会更容易被引导。然后她设置声波装置,不是为了驱赶它,是为了给它指路。
那三台发生器的位置、角度和开启顺序——这不是临场应变,这是预设好的棋谱。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张平面图。黑三角还画在体育馆的位置上,旁边多了几条顾真后来加的箭头。红色箭头——迅猛者的预测行动路径。箭头经过化学楼,绕了一个弧线,最终指向正南方向的空地。
他在棋盘上。
所有人都在棋盘上。
区别只是有的人知道自己是棋子,有的人不知道。
对讲机又响了。
“南面清掉了。”张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的发虚。“无人机画面——那些打手……五个倒了,其中两个不动了。还有几个跑散了,方向不明。迅猛者现在停在篮球场边上。”
“剩下的人呢?”陈默问。
“围墙里面还有三十来个,挤在化学楼墙底下,不敢跑。围墙外面好几个蹲在地上不动。有几个已经往回跑了,往图书馆方向。”
三十多个人蜷在化学楼墙下面。进不去楼里,跑出去又怕被迅猛者追上。两头堵死了。
顾真的声音传来。
“张鹏,关掉声波装置。全部关掉。”
“全关?”
“全关。”
三台装置停了。
十九千赫兹的信号消失之后,迅猛者在篮球场边上蹲了大概十秒。头转了几次,四面八方地听。没有高频信号了,它的行为模式切换回了自主搜索——用自己的尖啸做回声定位。
它又叫了一声。
长长的,频率从高到低滑了一个音阶。
然后它走了。往东。往它来时的方向。体育馆那边。
陈默在窗口盯着那个消失在暮色里的轮廓,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走了?”
“吃饱了就走了。”顾真平淡地说了一句。
楼下,那三十多个人好半天才确信迅猛者真的不在了。有人开始哭。有人坐在地上发抖。有人的棍子掉了,自己都没发觉。
陈默扫了一遍这些人。倍镜不需要了,他们就在楼下,三楼的高度足够看清。
没有找到李伟。没有找到刘涛。没有找到方勇。
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
留下来的全是被推到前面当炮灰的。
“顾真。”
“在。”
“时机差不多了吧。”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完成了一个实验步骤之后确认结果符合预期的笑。
然后楼顶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
扩音器的电流底噪——那种嗡的一声。接着是顾真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之后在整个化学楼周围的空间里铺开。
清晰的。不紧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净净。
“各位同学。”
楼下那些蹲着的、瘫着的、哭着的人全抬起了头。
“别慌。现在,我帮你们看看,你们的李伟同学,在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
无人机的马达声在楼顶嗡嗡响着。平板屏幕上,画面正在往图书馆方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