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5:28

顾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化学楼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是被一个稳定的、有秩序的声音突然覆盖之后,所有混乱的声源都自觉矮了一截的那种安静。

“各位同学。”

蹲在墙底下的人抬头了。趴在围墙豁口外面的人抬头了。甚至远处几个正往图书馆方向跑的人也停了脚步,回头看。

扩音器的功率不算大,张鹏从广播站拆回来的那套老设备,推力有限,但夜里没有环境噪音,声音传得远。

“别慌。现在,我帮你们看看,你们的李伟同学,在做什么。”

这句话扔出去之后,楼下有人出声了——一个男生,声音哑的,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他人呢?他不是说跟我们一起的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出现在了墙上。

化学楼南面外墙,三楼和四楼之间那面没有窗户的水泥白墙。一个光斑亮了起来,抖了两下,然后稳住了,扩展成一个两米多宽的矩形画面。

投影仪。

王浩三天前从多媒体教室搬回来的那台爱普生,灯泡老化了,亮度只剩标称值的六成。但天黑了之后六成就够了。白墙当幕布,效果不算好,颜色发灰,画面边缘有畸变——但能看清人。

画面里是无人机的俯拍视角。镜头在晃,四轴的稳定性确实一般,风一吹画面就飘。但张鹏把焦点锁死在了一个人身上。

画面中央偏下的位置,一个穿深色外套、戴鸭舌帽的人正在跑。

不是往化学楼方向跑。

是往相反的方向。

图书馆。他在往图书馆跑。

画面的清晰度有限,无人机摄像头是从旧手机上拆的模组,夜间成像全靠CMOS底噪压制,颗粒感很重。但够了——人的轮廓、跑动的姿态、方向,全看得清。

更关键的是他身边的人。

刘涛在他左边,跑得比他快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方勇在右边,块头大,跑起来笨重,但速度不慢。三个人组成一个小三角形,从人群里脱出来,走的是教学楼和行政楼之间的窄巷——跟来时的路不一样,绕了,但更隐蔽。

或者说,他以为更隐蔽。

楼下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李伟!”一个女生的声音,尖的。“他在跑!他妈的他在跑!”

声音在人群里扩散开。蹲着的人站起来了,瘫着的人撑起身子了。所有人都在看墙上的画面。

顾真没有追加解说。不需要。画面本身就是最好的解说词。

无人机的高度降了一点,画面更近了。张鹏在楼顶控着那个不太正经的遥控器,把镜头推得更紧。

画面里出现了新的内容。

李伟跑过一段花坛的时候,路边有个人。

一个女生。坐在地上,左腿的姿势不对,看样子是跑的时候崴了脚或者被人撞倒了。她抬起头,看到了三个人从她面前经过。

她伸手了。

动作很明确——一只手朝李伟的方向伸出去,嘴在动,喊了什么。无人机没有收音功能,听不到她喊了什么。但动作够了。

李伟的反应在画面里清清楚楚。

他侧了一下身子,绕开了。

没绕开。那女生抓住了他裤腿。

然后李伟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脚蹬开了那只手。

不是推。是蹬。鞋底踩在那只手腕上,往外一拨,人趔趄了一步,继续跑。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墙上的投影把这两秒放大了,放大到三十多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安静。

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狗的。”

然后就不安静了。

骂声。大量的骂声。三十多个人挤在化学楼墙底下,一分钟前他们还在互相推搡往里挤,现在全把脸朝着墙上那个画面,喊出来的话比砸门的时候还狠。

有个之前拿角铁的男生把角铁往地上一摔,蹲下来抱着头,骂了三句之后开始哭。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踢了围墙一脚,然后蹲下来捡起一块砖,手上全是血——之前翻墙蹭的——他攥着那块砖,朝着图书馆的方向作势要扔,手臂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扔不到。

距离太远。什么都够不到。

顾真没说话。扩音器的电流底噪还在,但她不出声。

让画面自己说。

无人机跟着李伟三个人又飞了二十秒。他们已经跑到了行政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速度慢下来了,刘涛弯着腰在喘,方勇靠在墙上,李伟摘了帽子扇风。

三个人的状态和外面那些浑身湿透、摔得鼻青脸肿、被迅猛者吓得魂不附体的人形成了一个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们净净的。

连鞋都没怎么脏。

陈默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口,窗外那面墙的投影画面他侧头就能看到。他没有拿倍镜,不需要了。一切都在墙上。

对讲机响了。

顾真的声音。

“张鹏,声波装置,一号,开。”

“方向呢?”

“行政楼。”

张鹏愣了一下。行政楼——那是李伟现在的位置。

“你要——”

“开。”

一号装置启动。十九千赫兹的信号从楼顶射出去,定向罩对准了行政楼方向。

篮球场边上蹲着的那个东西动了。

陈默在三楼窗口看不清了,天太黑。但他听到了。尖啸声。短促的一声,带着方向性——朝东偏北。

行政楼方向。

对讲机里张鹏的声音开始发飘:“它动了——往行政楼去了——速度很快——”

墙上的投影画面还在。无人机没动,镜头还锁在消防通道那个位置。

画面里,李伟三个人还在喘气。刘涛掏出了一瓶水在喝——他们有水。方勇在看手机——没信号,但习惯性的动作。

他们不知道有东西在靠近。

然后李伟听到了。

画面里他的头突然转了。朝后面看。消防通道的尽头是一面矮墙,矮墙后面是一条窄路,窄路连着篮球场。

风声。

李伟比其他人先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了判断——转身就跑。不是往回跑,是朝消防通道的另一个出口冲。

刘涛和方勇慢了半拍。刘涛手里的水瓶掉了,方勇还在扭头看。

然后他们也看到了。

矮墙上方,一个轮廓翻了上来。

蹲了零点几秒。

画面的质量在这个距离已经模糊到只能看清大致的形状。但足够了。所有在楼下看着墙上投影的人都看清了——那个东西,那个半小时前在他们中间撕开了一个人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了李伟身后二十米的地方。

化学楼下的人群安静了。

连骂声都没了。

所有人看着墙上的画面。

李伟在跑。

他跑的姿势很难看。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外套敞着,两条腿的频率很高但步幅很短。他在往消防通道出口冲,出口连着行政楼一楼大厅,那里有门。

他没回头。跑了七八步之后他回头了。

画面颗粒感很重,但他脸上的表情足够大——嘴张着,不是在喊,是那种来不及喊的张法。

他绊了。

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消防通道里本来就有碎砖和杂物——整个人往前扑,两手撑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画面里看得到他的裤子在膝盖那里颜色变深了一块。

他爬。

四肢并用地爬。

化学楼下三十多个人盯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了。那个之前骂“狗的”的声音也不骂了。

有人开始笑了。是那种刻薄的、带着报复的、被出卖之后看到出卖者遭的笑。不是好笑,是解恨。

“让他爬!”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让他爬啊!”

刘涛比李伟跑得快,已经冲到出口了。方勇没跑——方勇不知道为什么往反方向去了,翻了消防通道侧面的矮墙,滚下去了。

迅猛者没追他们。

它在追李伟。

距离在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画面里李伟爬了起来,腿在打晃,继续跑。他的步态已经乱了,左脚拖地,右脚蹬地,重心歪着,每一步都踉跄。

陈默的手搭在窗框上。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面,又转头看向楼顶的方向。

顾真站在楼顶边缘,手里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搭在声波装置的开关箱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的手没动。

她在等。等一个时间点。

“顾真。”陈默按了对讲机。

“嗯。”

“差不多了。”

“我知道。”

画面里,迅猛者和李伟的距离已经不到五米了。

顾真的手动了。

“三号。东南。满功率。”

声波装置的信号方向瞬间切换。行政楼方向的一号关了,东南方向的三号开了。十九千赫兹的定向信号从楼顶射出去,指向学校东南角的体育馆方向。

迅猛者在消防通道里急停了。

急停的幅度很大——两脚在地面上刮出了声音。它的头往东南方向偏了。信号源变了,更远,但功率更大。它的听觉系统在两个目标之间切换——面前这个已经吓瘫了的猎物,和远处那个更值得调查的高频信号。

高频信号赢了。

它蹬了一下地面,从消防通道侧墙上弹起来,跃过矮墙,消失在暮色里。

画面里,李伟瘫在地上。

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他的手开始抖。然后肩膀开始抖。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蜷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

他裤子湿了一块。

无人机的镜头不偏不倚地拍到了这个细节。投在化学楼外墙上,每一个人都看得见。

楼下的笑声更大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报复性的笑。比那更深一层。是一种彻底的、从心底翻上来的蔑视。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个女生——之前哭得最厉害的那个——站在那里看了十秒钟墙上的画面,擦了一把脸,转身面朝化学楼的铁门。

她不挤了,也不砸了。她就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顾真走到楼顶东面的边缘。她能看到楼下那些仰着头的脸。

对讲机响了。陈默的声音。

“你可以直接让那东西咬他。”

“没必要。”

“为什么留他?”

顾真把对讲机搁在嘴边,停了一下。

“一个死人不会说话。一个活着的笑话,每天都在替我说。”

陈默没接话。他把对讲机挂回腰带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楼下开始有人喊了。不是骂了。是问。

“里面的人——你们还收人吗?”

顾真没回答。她走回声波装置旁边,关了三号开关,把平板电脑递给张鹏。

“投影关了吧。”

张鹏伸手去关投影仪的电源。拔线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画面——李伟还蜷在消防通道里,没动。刘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出口处,看着地上的李伟,没过去扶。

张鹏拔了电源。

化学楼外墙上的光斑灭了。

黑暗重新盖下来。

但楼下那些人没走。三十多个人站在化学楼门口,没有砸门,没有骂人,没有往回跑。他们站在那里,等着。

等一个回答。

风从北面吹过来。林雪蹲在楼顶排气管后面,急救包已经清点过三遍了。她抬头看了顾真一眼。

顾真没有看她。她看着图书馆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把对讲机频道切到公共频段,按了发射键。

“今晚不收人。明天早上六点,化学楼正门。带你们自己的水。没有水的不要来。”

扩音器把这句话送出去之后,楼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往围墙豁口走了。没说话,也没回头。一个接一个地走。

最后走的那个人在围墙豁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回头朝化学楼三楼窗口看了一眼。

陈默在窗口看到了那张脸。很年轻,嘴角破了,脸上有了的血痕。

那个人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翻过围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