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没死。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清晨张鹏用无人机确认的。他蜷在图书馆二楼东侧阅览室的一个角落里,旁边没有人。最近的一个幸存者距离他有六七米远,背对着他坐着。无人机透过没了玻璃的窗户拍到了画面——李伟靠着书架坐在地上,外套没了,身上穿着一件被撕了口子的灰色长袖,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他旁边有水吗?”陈默在屏幕前问。
张鹏放大了画面。颗粒感很重,但能看出来——李伟左手边什么都没有,右手边什么都没有。连个塑料瓶盖都没有。
“没有。”
图书馆里还剩大概四十个人。无人机绕了一圈,拍到了大致的情况。这四十个人分成了好几拨,各占一块区域,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一楼大厅有十几个,二楼东侧有七八个,三楼还有一些。
李伟那个角落周围,空了一大片。
没人跟他坐一起。没人看他。没人给他东西。他的脸上有两道血痕——不知道是自己刮的还是被人打的。从画面里看不出来,但他的坐姿很说明问题:缩着,两条腿蜷在前,下巴埋在膝盖里。
一条丧家犬的标准姿势。
刘涛和方勇不在他旁边。张鹏找了一圈,发现刘涛在三楼靠北的一个房间里,跟另外三个人待在一起。方勇脆不在图书馆——无人机扫了一遍周边,在行政楼一楼的一间办公室窗户里看到了一个块头很大的身影,应该是他。
跑了。
打手散了,大腿跑了,剩下李伟一个人被晾在阅览室的角落里。
昨晚那场投影做到了一件事——它把李伟从“首领”变成了“笑话”。一个被吓尿裤子并且全校可见的笑话。这种人身边不会再有追随者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具体的事,而是因为从此之后,任何人站在他旁边都会觉得丢份。
“迅猛者呢?”陈默换了个话题。
张鹏切了画面。无人机升高到六十米——这已经是它的极限高度了,电池也快到头,最多还能飞三分钟。俯瞰整个校园,晨光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次定位在体育馆。现在——”张鹏拖动画面,找了十几秒。“没看到。它可能在体育馆里面。”
体育馆是那种半封闭的钢结构建筑,顶部有几块采光板,侧面有通风百叶窗。无人机的摄像头拍不到里面的情况。
“声波装置全关了之后它就没再出来?”
“昨晚到现在没听到叫声。”张鹏揉了揉眼睛,他一晚上没怎么睡。“顾真说得对,这东西有固定休息周期。吃饱了就回去蹲着,不主动出来找事。除非受到外界——高频噪音、大量人群活动、或者猎物主动撞上去。”
“所以它现在是——待机模式?”
“差不多。但别把它当电器,它是活的。待机不代表关机。”
陈默把无人机的画面截了几张,关了平板。电池留着,后面还有用。
他下楼去找顾真。
顾真在二楼实验室里。不是在睡觉——虽然她也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她趴在实验台上,面前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校园平面图,上面的标记比昨天又多了一层,红蓝两色的线条交叉着,像一张蜘蛛网。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表格,竖列写着“需求”,横列写着“来源”,里面填了一些陈默看不太懂的缩写。第三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人力缺口:最低12人。”
“十二个人?”陈默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
顾真没抬头。“净水系统的维护需要三个人轮值,围墙加固需要至少六个劳动力,还有——声波装置的覆盖范围远不够,我要在校园四个方向各设一个中继节点,每个节点至少需要一个人看守和维护。”
“你的意思是——收人?”
“有条件地收。”
“什么条件?”
顾真终于抬了头。她的眼窝有点深,熬出来的,但眼珠子很亮。
“有用的人。”
——
早上六点零三分。
第一个人来了。
陈默在三楼窗口看到一个瘦瘦的男生从东面围墙的豁口翻进来,动作不利索,翻的时候裤腿挂在铁丝网上扯了个口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几袋方便面。他走到化学楼正门前面,站住了,抬头朝上看。
没喊。就那么站着。
六点十五分,第二个来了。一个女生,扎马尾的,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
六点二十分,又来了三个。
六点半的时候,围墙豁口那儿已经排成了一条小队伍。不是挤着进来的——跟昨晚完全不一样,一个跟一个,保持着两米左右的间距,沉默地走进来,到化学楼门口就站住。
七点整,陈默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人。
没有人砸门。没有人骂人。没有人喊“把粮食交出来”。
他们手里拎着各种东西。有人带了方便面,有人带了半瓶水,有人从宿舍翻出了一盒感冒药,有个女生怀里抱着一卷保鲜膜——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但她紧紧地抱着,跟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最离谱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他扛来了一个车载蓄电池。十二伏铅酸的,七八斤重。他扛了一路,累得直喘,把蓄电池放在化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分钟。
“这个可以用。”王浩在三楼窗口看到了,跟陈默说了一句。“十二伏铅酸的,串在一起能给声波装置做备用电源。”
陈默看了他一眼。“顾真说收不收?”
“她说让你先跟他们讲规矩。”
讲规矩。
陈默走到三楼中间位置那个窗口——这里正对着正门,楼下的人抬头能看到他。他把扩音器搬过来,接上电,清了清嗓子。
底噪嗡的一声起来了。
下面二十三个人全仰起了脸。
陈默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擅长这个——对着一群人讲话。在末世之前他是个普通大学生,最大的公开发言经验是上学期课堂presentation,讲的是混凝土配比,底下坐着四十个打瞌睡的同学。
但现在底下这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在打瞌睡。
“听好,我只说一遍。”他把顾真交代的话整理了一下,用自己的方式说出来。“我们不是慈善机构,这里不是白吃白住的地方。你们想进来,可以。但有条件。”
楼下没人吭声。
“第一,我们只收有特殊技能的人。什么叫特殊技能——你会修电路,会处理伤口,懂化学,懂机械,或者你有任何一项我们目前缺的能力。你站出来说明白。”
“第二,你没有技能也行。带物资来。但不是你手里那两包方便面——说实话那玩意儿我们不缺。我需要的是电池、工具、金属材料、药品。你能搞到这些,我们谈。”
“第三——”陈默停了一下。他把下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是顾真原话。“就算你被接纳,也不是进这栋楼。你会被安排在外面的附属建筑里,具体哪栋到时候通知。你在外面活、守卫、生产,我们提供技术指导和必要的保护。想住进化学楼主楼——到时候再说。”
话说完了。楼下安静了有十秒。
然后那个扛蓄电池来的矮个子男生举了一下手。像上课发言一样举的,条件反射,举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我是电气工程的。”他推了一下眼镜。“我会修配电柜。”
旁边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往前迈了一步:“我是护理学院的。我会缝合。”
陈默没说话。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顾真不在窗口。她在实验室里,拿着一个王浩改过的望远镜——物理系光学实验室的那种,被加了一个简易支架,可以架在窗台上稳定观察。她透过望远镜看楼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不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看脸。看眼睛。看他们站着的姿势。
看了三分钟。
她拿起对讲机。“陈默。”
“在。”
“矮个子男生——戴眼镜那个——留。护理学院的女生,留。”
“还有呢?”
“后排第三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男生。他进来的时候没带东西,但他帮前面那个女生提了塑料袋。让他上来回答三个问题。”
陈默往楼下看。蓝色冲锋衣的男生确实没拎东西,两手空空,但他旁边的女生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其中一个应该是他帮忙拿的。
“你怎么知道他帮别人拿了东西?”
“我看了二十分钟了。”顾真的语气很平。“你以为我在睡觉?”
陈默没接茬。
“第四排那个梳短发的女生,站了半小时没挪位置,也没跟任何人说话。注意看她的鞋——运动鞋,鞋底磨损偏右侧。长期运动的人。让她也上来。”
陈默听着,把这几个人记下来。顾真的筛选标准很奇怪——不挑块头大的,不挑嗓门高的,不挑表现欲强的。她挑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征:安静、不急、能等。
二十三个人里,她挑了七个。
剩下的十六个没被直接拒绝。陈默按照顾真的指示告诉他们:“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带更有价值的东西,或者找到你的同学里谁有我们需要的技能,引荐过来。”
给了一条路,但要他们自己走。
被选中的七个人被安排到了化学楼东侧的那栋两层的实验附属楼里。那栋楼比较破,窗户缺了好几块玻璃,但结构完整,王浩之前把一楼的铁门加固过。不如化学楼主楼安全,但在迅猛者的巡猎路径之外——顾真划过那张地图上的红色箭头不经过这栋楼。
七个人进了附属楼之后,陈默去送了一趟物资。不多:七块压缩饼,两瓶水,一个急救包,以及一份手写的“工作安排表”。
表格是顾真列的,字迹很小,条目很密:
——电气组(1人):检修附属楼配电箱,修复一楼照明线路,下午两点前完成。
——医疗组(1人):清点附属楼内现有医疗物资,列清单交给三楼林雪。
——巡逻组(2人):围墙豁口至化学楼正门,每两小时一轮,巡逻中观察南面及东面动态。
——物资搜索组(3人):明出发,从六号宿舍楼搜集可用物资,清单附后。
七个人接到这份表格的时候都没吭声。没人讨价还价。没人问“凭什么”。
那个蓝色冲锋衣的男生——陈默后来知道他叫周林,土木工程大三——看完表格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表现合格者三天后重新评估。”
他把表格叠好塞进口袋,拿起压缩饼掰了一半,另一半递给旁边那个短发女生。
“先活吧。”
——
午饭时间——如果还能叫午饭时间的话——陈默把饼和一小罐黄桃罐头端到四楼楼顶。
顾真坐在排气管旁边的阴影里,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在看张鹏从早上到中午拍的无人机画面。她已经把画面来回看了三遍,在平面图上又加了几个标记。
“吃点。”陈默把罐头搁在她手边。
顾真看了一眼罐头,没动。“库存还剩多少?”
“压缩饼还能撑六天,水的话——王浩的过滤装置一天能出十二升,加上存量,八天。罐头不多了,这是倒数第三个。”
“外面那七个人的消耗算进去了?”
“算了。加上他们之后,饼撑四天半,水撑六天。”
顾真把黄桃罐头推回去。“你吃。我中午喝水就行。”
“你昨天也只喝了水。”
“我消耗少。”
陈默没再让。他认识顾真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已经摸出来一条规律——这个人的脑子和胃是两套独立系统,脑子在高速运转的时候,胃会自动降级。不是故意不吃,是真忘了饿。
他打开罐头,用手指捞了一块黄桃塞嘴里。甜得齁嗓子。末世里的甜味有一种冲击力,平时觉得腻的东西,现在每一口都能让人的大脑皮层亮一下。
“楼下那些人,”陈默嚼着黄桃,含混地说,“有几个在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很神。有个女生问周林,说那个化学楼的人是不是以前就是这样——意思是你是不是末世之前就这么厉害。周林说他不认识你,大三了没见过你。”
顾真没回应这个话题。
陈默又吃了一块。“还有人问我你多大。”
“多大有区别吗?”
“他们觉得你三十多。”
顾真的手停了一下。
陈默难得笑了一声。“我跟他们说你跟我同级,他们不信。”
“不信就不信。”
楼顶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灰尘和远处某栋建筑物着火后残留的焦糊味。陈默吃完了罐头,把空铁皮罐子放在一边——不能扔,王浩说铁皮有用。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
附属楼一楼有灯了。矮个子男生——电气工程那个,陈默记起来了,叫赵旭——用扛来的那个蓄电池接了一盏应急灯。从化学楼三楼往下看,附属楼一楼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护理学院的女生——姓苏——正在附属楼门口跟林雪对清单。两个人隔着三米远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苏什么的报了一串药品名称,林雪在纸上一项一项打勾。
围墙豁口那边,两个巡逻的人在走动。走法不太专业,步幅太大,但至少在走。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没被选中的十六个人里,有几个没走。他们蹲在围墙外面的绿化带旁边,不靠近,也不离开。其中两个在翻垃圾桶,可能在找能用的东西。
陈默看了一会儿这些画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在搞什么——不对,你搞出来了。”
“搞出什么?”
“这地方开始像个东西了。有分工,有结构。该活的在活,不该进来的在外面排队。连围墙外边那几个都知道明天带东西来换资格了。”他停了停。“你在建一个王国。”
顾真把平板电脑翻了过去,灭了屏。
“不是王国。”
“那叫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背拨了一下。
“工具。”
陈默等着她说完。
“一个能让我们活到下一关的工具。”
下一关。
陈默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他张嘴想问——下一关是什么?比迅猛者更狠的东西?外面的世界本身?还是这栋化学楼终有一天撑不住的物资消耗?
他没问。
因为顾真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了一眼南面的天际线,看的时间有点长。那个方向,是校门口。校门外面是城市。
她在看校园外面。
从末世开始到现在,他们所有的战斗、算计、博弈,全部发生在这个一千两百亩的大学校园里。围墙以外是什么,没人知道。没人出去过。通讯中断了,网络没了,广播没了。外面是全境沦陷还是只有这一块区域遭了灾——没有任何信息。
顾真看的那个方向,陈默也看过。不止一次。每次看完都会回到手头的事情上来,因为眼前的事已经够多了。
但顾真看的时间比他长。
她在想更远的事。
陈默把空罐头捡起来,站直了。“那些人的安排表,晚上之前你还要调整吗?”
“不调了。明天看结果。做得好的留,做不好的劝退。”
“劝退去哪?”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这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陈默决定不追问了。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楼顶。
顾真已经重新蹲下来了,平板电脑又翻过来亮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张校园地图里拖动着,标记着什么新的东西。
风把她写在纸上的那行字吹起了一个角。
——人力缺口:最低12人。
十二个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一行小字。陈默眼神好,楼梯口的距离勉强能看到:
“第二阶段:通讯恢复。”
他没看清后面还有没有字。
也没回去看。
楼下,有人在敲附属楼的门,问今天晚饭有没有着落。赵旭在里面回了一嗓子:“饼掰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别废话。”
化学楼周围的空地上,夕阳把围墙的影子拉到了最长。
明天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