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盯着手臂上那排牙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小伍蹲在他面前,盯着伤口看,嘴唇哆嗦着:“哥,你……你感觉怎么样?”
“滚远点。”胖男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发尖,“他被咬了!你们看到他胳膊上的牙印了!他会变成那些东西!”
仓库里所有人都看向陈末。
阿芳捂住了嘴。那对中年夫妻互相抱紧。小女孩把兔子玩偶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末慢慢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
“我没被咬。”他说。
“我们看到了!”胖男人的手指着他,“那排牙印,清清楚楚的!你骗谁呢?”
“那是抓伤。”陈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被货架刮的。你看清楚了,牙印是圆的,我这个是长的。”
小伍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对,是刮的,我亲眼看到的。”
胖男人看了看小伍,又看了看陈末,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但他看陈末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算计。
陈末记住了这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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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仓库熄了灯。
所有人都挤在休息区,用纸箱和塑料布搭了个简易帐篷。发电机只开冷藏库,休息区没有暖气,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
陈末坐在角落里,离所有人最远。
他把袖子卷起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那道伤口。
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了。
不是淤青的那种黑,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透的黑,像有墨水滴进了血管,顺着毛细血管往外扩散。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病毒在扩散。
72小时。老李撑了不到24小时就变了。小伍被咬的地方在腿上,伤口发黑但没扩散。而他的伤口,在手臂上,离心脏更近。
他可能连24小时都撑不到。
陈末闭上眼睛,想起老李靠在电线杆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孩子的灰色脸。想起那些东西的眼睛——白色的,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他会变成那样吗?
变成一只只会吃的空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那把美工刀。刀刃很锋利,割开手腕应该只需要一秒钟。
但他的手没有动。
小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小声:“哥,你醒着吗?”
“嗯。”
小伍摸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的伤,不是刮的。”
陈末没说话。
“我不会说出去的。”小伍说,“但你得告诉我,你会不会……”
“不知道。”
“那你怕吗?”
陈末沉默了很久。
他怕吗?当然怕。他怕死,更怕变成那种东西。但他最怕的是,变成那种东西之后,还有一点点意识残留,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那才是真正的。
“怕。”陈末说,“但怕没用。”
小伍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前说过,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但等死的时候,身边要有人。”
陈末转过头看他。
小伍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所以我陪着你。”小伍说,“不管你是变还是不变,我都在。”
陈末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小伍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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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陈末还活着。
伤口周围的黑色没有扩散,反而淡了一些。他盯着看了很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咬之后,伤口只会越来越黑,直到整个人变成那种东西。
这是规律。
但规律在他身上好像不起作用。
他又等了一天。
伤口继续好转。黑色的部分在消退,边缘开始结痂,甚至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第三天。
陈末站在仓库的洗手台前,把袖子卷到手肘。
那道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疤痕,像一枚印章。
他没有变异。
他没有变成那些东西。
陈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瘦了很多,眼眶凹陷,嘴唇裂,但眼睛是亮的——活人的亮。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某种沉重的负担。
为什么他没变?
别人被咬了都会变,他为什么是例外?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别人知道他被咬了不会变,他们会怎么看他?会把他当怪物?还是会把他当……
陈末不敢往下想。
他把袖子放下来,确保疤痕被完全遮住,然后走出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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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阿芳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末接过粥,喝了一口。米粒还是硬的,水放多了,淡得像刷锅水。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谢谢你。”他说。
阿芳愣了一下。这是陈末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转身去照顾那个咳嗽的老头。
陈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烂掉。
至少还有人在煮粥。
至少还有人在乎别人有没有吃东西。
胖男人——陈末后来知道他叫孙德彪,以前是物业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烟,递了一给陈末。
陈末没接。
“我不抽。”
“那我自己抽。”孙德彪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兄弟,之前对不住了。我这个人嘴快,但心眼不坏。你大人大量。”
陈末看着他。这人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有点假。
“没事。”陈末说。
孙德彪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末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一个两百斤的胖子,走路没有声音。
这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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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
仓库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节奏。
白天出去找物资,晚上锁门,轮流守夜。陈末制定了规则:谁找到的物资归谁,但必须上交百分之二十作为“公共储备”。打架的一律赶出去。被咬的必须立即隔离。
没有人反对。
因为陈末有铁管,而他们没有。
更重要的是,陈末知道仓库里每一批物资的位置、保质期和数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什么货架,什么时候该省着吃,什么时候可以放开一顿。
这是他的专业。
一个在末前毫无用处的专业——仓库管理。
但在末后,这成了最值钱的技能。
陈末站在货架前,清点物资。
矿泉水:四十三箱,每箱二十四瓶,每人每天两瓶,可以撑……
方便面:一百一十二桶,每人每天一桶,可以撑……
他算得很快,脑子里像有一张表格,每一行每一列都清清楚楚。
“哥。”小伍走过来,压低声音,“那个老头,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从来不睡觉。我守夜的时候盯着他看了四个小时,他一秒钟都没闭眼。就一直蹲在墙角,眼珠子转来转去。”
陈末皱了皱眉。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老头的时候,老头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求助的眼神,是观察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猎物。
“还有。”小伍的声音更低了,“他从来不碰食物。”
陈末的手停住了。
不碰食物?
仓库里所有人都饿得发疯,每次发食物都像抢一样。就连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都会第一时间把饼塞进嘴里。
一个不碰食物的人,要么是不需要吃,要么是……
不能吃。
陈末看向那个角落。
老头蹲在那里,低着头,嘴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痰,黑色的。
陈末的目光落在那滩黑痰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痰。
那是腐烂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