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陈末从冷冻库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仓库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条狗。
一条金毛寻回犬,毛色发暗,肋骨一凸出来,瘦得像一张皮包着骨架。它趴在仓库门口,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
“谁让它进来的?”陈末问。
“它自己跑进来的。”小伍蹲在狗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狗没有反抗,只是摇了摇尾巴,有气无力的,“门没关严,它挤进来的。”
陈末看着那条狗。
狗的左后腿有一道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腐臭味。它的肚子瘪得像一张纸,不知道饿了多久。
“把它弄出去。”陈末说。
小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哥,它都快死了。”
“所以才要弄出去。”陈末的声音没有起伏,“它受伤了,伤口在烂,谁知道会不会感染?谁知道狗会不会变成那种东西?”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末之前,没有人想过狗会不会感染病毒。末之后,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活命,没有人关心动物。
“它没有攻击性。”阿芳走过来,端着一碗水放在狗面前,狗低下头,拼命地舔,舌头把水溅了一地,“它只是一条狗。”
“它是一条会吃东西的狗。”陈末说,“我们的食物不够。”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所有人都割了一下。
那对中年夫妻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躲在阿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那条狗。
孙德彪开口了:“他说得对。人都不够吃,还喂狗?”
小伍站起来,挡在狗前面:“我不吃我的那份,省给狗吃。”
“你疯了?”孙德彪瞪大眼睛,“你他妈自己都瘦成竹竿了,还省给狗?”
“我说了,我不吃我的那份。”
两个人对峙着,空气变得紧张。
陈末看着小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固执,还有一种陈末熟悉的东西——对某样东西的执念。
小伍不是在护狗。
他是在护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善良,也许是人性,也许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彻底烂掉。
“留下。”陈末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德彪张了张嘴,陈末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留下可以。”陈末走到狗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但它不能白吃。狗能看门,能预警,比人好用。它如果没用,就送走。”
小伍点头:“它有用。金毛很聪明,什么都能学。”
陈末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拿了一火腿肠,剥开,扔给狗。
狗闻了闻,然后一口吞下去,连嚼都没嚼。
它抬起头看着陈末,尾巴开始摇。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净的东西,净到让陈末不敢直视。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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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被留下了。
小伍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金子”。他说金毛叫金子,吉利。
金子很乖。它不叫,不闹,不偷吃东西。它就趴在仓库门口,耳朵竖着,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三天晚上,金子救了所有人的命。
凌晨两点,陈末在守夜。他坐在货架上,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金子突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末猛地惊醒,看向门口。
金子的耳朵完全竖起来,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这是恐惧的表现。
然后他听到了。
外面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很轻,很整齐,像军队在行军。
陈末跳下货架,跑到窗前往外看。
月光下,街道上有一群人影在移动。它们走得很慢,但步伐一致,像被同一线牵着。它们的头歪向同一个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至少有五十个。
陈末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冲到发电机旁边,关掉了电源。
仓库陷入完全的黑暗。
所有人都被惊醒了,有人叫了一声,陈末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闭嘴!别出声!”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金子的呜咽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它们在靠近仓库。
陈末握紧铁管,手心全是汗。他摸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的锁扣扣上,又搬了两个货架顶住。
脚步声停在仓库外面。
然后是一阵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陈末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他感觉到小伍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到了,陈末才敢喘气。
他打开手电筒,看到所有人的脸都是白的。那对中年夫妻抱在一起哭,小女孩把兔子玩偶的耳朵咬烂了,阿芳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孙德彪不见了。
陈末心里咯噔一下。
他拿手电筒照了一圈,没有找到孙德彪。
“小伍,孙德彪呢?”
小伍愣住:“我刚才还看到他了……”
“找。”
他们找遍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货架后面,冷冻库里,洗手间里——没有。
孙德彪消失了。
陈末走到仓库后门,发现门是开着的,锁扣被撬开了。
他走出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黑暗的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
地上有一串脚印,是皮鞋印,往南边去了。
陈末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
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奔跑。但孙德彪一个两百斤的胖子,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
他站起来,回到仓库,把后门锁死。
“孙德彪跑了。”他说。
“跑了?”阿芳不敢相信,“他为什么跑?外面那么多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陈末说。
但他知道。
孙德彪跑不是因为害怕那些东西。他跑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会来,他提前知道了。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的?
陈末想起金子在那些东西出现之前的反应。金子听到了它们,提前预警了。
但孙德彪呢?
他是听到了,还是……看到了?
或者,他本就是和那些东西一起来的?
陈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荒唐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和那些东西有关系?那些东西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会吃。
除非……
除非有人在控制它们。
这个念头让陈末的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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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走到陈末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陈末低头看着它。
金子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是那种温润的、琥珀色的光。它看着陈末,像是在说:我还在。
陈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金毛的毛很粗糙,不像末前那些宠物狗那么柔软。但它活着,它在呼吸,它的心跳透过皮毛传到陈末的手心。
“你倒是不挑主人。”陈末低声说。
金子摇了摇尾巴。
小伍走过来,蹲在金子旁边,把它抱住:“哥,孙德彪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会不会回来?”
“不会。”陈末说,“他回来就是找死。”
“那我们怎么办?”
陈末看了一眼仓库里的人。阿芳在安慰小女孩,中年夫妻还在发抖,老头蹲在角落里,嘴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一群残兵败将。
加上一条快饿死的狗。
“继续活着。”陈末说,“活着就行。”
他没有告诉小伍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如果孙德彪真的和那些东西有关系,那他的目标是什么?
孙德彪来这里不是为了避难。
他是为了某样东西。
或者某个人。
陈末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疤痕。
牙印还在。
他放下袖子,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开始清点物资。
明天还要出去找食物。
活着这件事,不会因为有人跑了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