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白色的眼睛同时转过来。
陈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但他没有跑。
因为小伍在他身后,孙德彪在他前面,三个人挤在卷帘门洞口,谁也动不了。
药店里的三个空壳人站起来了。它们的动作很慢,关节像生锈的铰链,发出咔咔的声响。但陈末知道,一旦它们锁定目标,爆发出来的速度会快得吓人。
“你他妈——”陈末咬住牙,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一把抓住孙德彪的后领,把他从门口拽了出来。
小伍已经转身跑了。
三个人贴着墙往回狂奔。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那些空壳人撞碎了药店的窗户,追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陈末的鞋底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三个,是更多。
那些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惊动的蜂群。
“这边!”孙德彪拐进一条小巷。
陈末跟进去,小伍断后。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陈末跑在中间,听到身后小伍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小伍!”他喊了一声。
“在!”小伍的声音在后面,很近。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陈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孙德彪却笑了。他跑到墙,掀开一块盖着塑料布的杂物堆,露出一个狗洞——直径不到半米,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你先!”陈末推了小伍一把。
小伍钻过去,然后是孙德彪。陈末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已经出现了第一个空壳人。它歪着头,白色的眼睛在雨幕中像两盏鬼火。
陈末趴下来,钻进狗洞。粗糙的水泥边缘刮破了他的后背,但他顾不上疼。
他刚钻过去,身后就传来撞击声——那个空壳人撞在墙上,指甲刮过砖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末站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条废弃的排水渠里。孙德彪已经在前面走了,小伍在等他。
“走。”陈末喘着气,拽着小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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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绕了很远的路,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仓库。
陈末推开铁门,阿芳迎上来,看到他们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药店有东西。”陈末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淌了一地,“没搞到药。”
孙德彪靠在货架上,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
陈末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
伤口还是那个样子——一圈淡淡的疤痕,没有恶化,没有扩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
今天差点死了。
因为孙德彪掀了卷帘门。
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陈末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也许还有小伍。
但小伍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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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的灯管又坏了一,只剩下最后一还亮着,光线暗得像黄昏。
陈末坐在货架后面,这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一个用纸箱围起来的三角形空间,顶上盖着一块防水布,像一个小小的巢。
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整理物资。
但他只是坐着。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想。
小伍来敲过一次纸箱:“哥,吃饭了。”
“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我说了不饿。”
小伍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了。
陈末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伍只是关心他,他没必要这么凶。
但他控制不住。
被咬之后,他一直在控制——控制表情,控制动作,控制说话的语气,控制自己不要在别人面前卷起袖子。他像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戏。
演一个正常人。
演一个没有被咬过的人。
演一个不是怪物的人。
他累了。
陈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想起了。
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小末,你要好好活着。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都要好好活着。”
那年他七岁。
他不明白什么叫“好好活着”。
现在他明白了。
好好活着,就是在所有人都想死的时候,你还愿意吃饭。
好好活着,就是在所有人都变成怪物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是人。
好好活着,就是——
陈末抬起头,用手背擦掉眼泪。
就是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普通人。
演一个没有被咬过的幸存者。
演到这场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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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出纸箱围成的巢。
阿芳在煮粥,看到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我给你留了一碗。”
她从一个保温袋里端出一碗粥,还是温的。粥里加了一点罐头午餐肉,切成碎末,混在米汤里,看起来比平时的刷锅水好多了。
陈末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午餐肉的味道像一种遥远的记忆——末前,他在出租屋里煮火锅,一个人吃三盒午餐肉,吃到撑。
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很苦。
现在他觉得,那时候的生活是天堂。
“好吃吗?”阿芳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吃。”陈末说。
阿芳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夸了的孩子。
陈末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不敢看阿芳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善意,而善意在末里是一种奢侈品,也是一种负担。
接受了别人的善意,就要还。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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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压缩饼,撕开一半递给陈末:“今天对不住了,我太莽撞了。”
陈末接过饼,咬了一口。
,硬,像在嚼沙子。
“没事。”他说。
“我是真的想搞到药。”孙德彪叹了口气,“那个老头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我怕他撑不住。”
陈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头。
老头蹲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内往外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
“他不是普通病人。”陈末说。
孙德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见过普通病人吐黑痰吗?”
孙德彪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可能是肺病晚期,我听说肺癌病人咳出来的东西就是黑的。”
陈末看着他。
这个人反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一般人听到“黑痰”会先害怕,会问“真的假的”,会跑过去看。但孙德彪没有。他直接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像提前准备好的。
“也许吧。”陈末说,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塞进嘴里。
孙德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末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又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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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仓库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
陈末没有睡。他坐在货架最高层,双脚悬空,俯视着整个仓库。
这个角度能看到所有人。
小伍缩在纸箱上,睡得像一只虾米。阿芳靠在小女孩旁边,一只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那对中年夫妻抱在一起,像连体婴儿。孙德彪躺得离所有人最远,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奏不像在睡觉。
老头还是没睡。
他蹲在墙角,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陈末也盯着天花板。
灯管又闪了一下。
最后那灯管也快坏了。
等它彻底灭了,仓库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
到时候,谁是人,谁是怪物,就分不清了。
陈末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疤痕。
牙印还在。
但他还在呼吸。
他还是人。
至少现在是。
他跳下货架,走到发电机旁边,检查了一下油量——还能撑两天。
然后他走到冷冻库门口,拉开厚重的保温门,冷雾涌出来,在最后一灯管的照射下像舞台上的冰。
他走进去,关上门。
零下十八度。
冷得像棺材。
但陈末觉得,这是整个仓库里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没有人的眼神需要应对,没有谎言需要编织,没有秘密需要隐藏。
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的仓库。
他靠着冻肉箱子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演。
但现在,他可以是自己。
一个被咬了却没有变异的怪物。
不。
一个被咬了却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