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23:47。
陈末把最后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仓库里的灯管坏了两,只剩下惨白的光打在纸箱上,照得整个空间像个巨大的棺材。
“陈末,三号库的货盘你核了没有?”对讲机里传来班长王建国不耐烦的声音。
“核了,差十二箱火腿肠,送货的说明天补。”
“明天明天,你他妈就知道明天。”王建国骂骂咧咧地挂了。
陈末面无表情地关掉对讲机。这破班他早就上够了,但又能怎样?中专文凭,没背景没技术,能在这家物流公司混个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五交完房租剩两千,已经是这座城市对他的最大仁慈。
他今年二十六岁,没房没车没女朋友,连只猫都养不起。
手机震了一下。同事老李发来微信:【今天公司门口有人发传单,说什么病毒爆发,让屯粮,神经病吧哈哈哈】
陈末没回。他见过那个发传单的人,穿得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眼珠子通红,喊什么“他们会回来的”。这年头精神病比流浪狗还多。
他看了眼时间,23:52。还有八分钟下班。
陈末走到仓库角落的休息区,从储物柜里摸出一桶红烧牛肉面,撕开包装,把料包挤进去。饮水机的水早就凉了,凑合着泡。他蹲在椅子上,盯着泡面桶上那碗红彤彤的牛肉图片发呆——现实中那里面只有脱水蔬菜和指甲盖大的肉丁。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陈末愣住。他竖起耳朵,尖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又像动物在啃骨头。他以为是夜猫在翻垃圾桶,没当回事。
手机突然狂震。老李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老李喘着粗气的声音,断断续续:“陈末……别出来……别他妈出来……他们咬人……他们他妈的在咬人……”
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语音断了。
陈末盯着手机屏幕,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想回拨过去,手指却僵在半空中。楼下传来更多的尖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还有一种低沉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呜咽声。
仓库的铁门被砸了一下。
两下。
三下。
陈末跳起来,跑到二楼窗户往下看。路灯还亮着,但光线照到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人跪在地上,脸埋在另一个人的脖子里,在吃。
不是咬,是吃。
血从那个人的颈动脉喷出来,在路灯下黑得像墨汁。吃东西的人抬起头,陈末看到了他的脸——那是楼下保安老张,他认识他,老张每天早上下班都会跟他打招呼,说“小伙子又熬夜了”。
但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
眼睛浑浊得像死鱼眼,嘴角挂着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肉,血糊了半张脸。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朝仓库门口走去,步子僵硬得像木偶。
身后还有十几个“人”,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
陈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铁门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有人在拍门,不是那些东西,是活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拼命砸门:“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陈末冲下楼。他跑到铁门前,手放在卷帘门的把手上,却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满脸是泪,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动了,脸色发青,脖子上一排清晰的牙印。
那些东西离她不到二十米。
陈末咬了咬牙,拉开了门。
女人冲进来,他立刻把门砸下去。卷帘门落到底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五个手指猛地抓住门边,指甲翻起来,血溅了陈末一脸。
那不是人的手。人的手指不会在没有指甲的情况下还这么用力。
陈末抄起旁边的一铁管,狠狠地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手指终于松开了,掉在地上还在抽搐。陈末后退两步,背撞在货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发抖,铁管差点握不住。
“谢谢……谢谢……”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陈末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三四岁,脸色已经从青变灰了。
“孩子……被咬了吗?”他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把手收回来,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女人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她抱着死去的孩子,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陈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自己的手都还在抖,哪有资格安慰别人?
仓库外面,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尖叫声、哭泣声、骨头碎裂声、还有那种低沉的呜咽——它们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淹没了。
对讲机突然响了,王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已经彻底疯了:“他们吃人!他们在吃人!陈末你听到了吗!他们在——”
声音断了。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陈末关掉对讲机。
他靠坐在货架旁边,看着头顶那坏掉的灯管,一下一下地闪。仓库里的温度在下降,冷气从冷冻库那边渗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女人已经不哭了。她抱着孩子,眼睛空洞地盯着墙壁,像灵魂被抽走了。
陈末想问她的名字,但觉得毫无意义。末第一天,问了名字又能怎样?明天说不定就死了。
手机信号已经没了。时间停在23:59,永远不会跳到00:00。
他想起老李发的那条微信,想起公司门口那个疯子喊的“他们会回来的”。
原来疯子才是清醒的人。
陈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桶还没泡好的方便面,面饼还是硬的,水早就凉了。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三分钟前他还在想下班后要不要去吃个夜宵,现在外面那些东西可能正在吃他同事的肠子。
他把面桶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
火腿肠、矿泉水、方便面、罐头、创可贴、绷带、打火机、电池。
他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动作很快,很机械。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管。
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能活吗?”
陈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女人那双已经哭肿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仓库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消失了,而是那些东西散开了。夜风吹过卷帘门的缝隙,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像某种警告。
陈末拉上背包拉链,把那铁管握在手里。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