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仓库外面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是死寂——连虫鸣都没有了,好像整座城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音。
陈末靠在货架上,没敢合眼。他手里握着那铁管,指节发白。旁边的女人已经不出声了,抱着孩子靠在墙角,像一尊雕像。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问。
仓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冻库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白色的雾。陈末的嘴唇裂了,但他不敢去拿水——外面那些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看了眼手机,没信号,没网络,时间永远停在23:59。
那是末前最后一秒。
“咕——”
肚子叫了。陈末低头看了一眼那桶泡了三个小时的方便面,面饼已经泡成一坨白色浆糊,汤全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
他端起来,用塑料叉子挑了一口放进嘴里。
又凉又腻,像吃牙膏。
他咽下去了,又挑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这碗面,可能是饿,也可能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是闹钟——他设的早班打卡提醒,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
六点了。
天快亮了。
陈末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货架缓了几秒,然后走到窗前往外看。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街道上散落着鞋子、包、还有几滩深色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那些东西不见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翻倒的电动车还在闪着转向灯,一下一下,像某种求救信号。
陈末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我要出去看看。”
女人没反应。
“你……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还是没反应。
陈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转身走到铁门前,把卷帘门抬起来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有股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腥臭。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清了昨晚没看清的东西。
对面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里面货架倒了一地,收银台上有一只手——只有手,手臂的部分像是被什么撕掉了,断口处参差不齐。
街中间有一串脚印,不是鞋印,是赤脚踩在血里留下的。脚印间距很大,说明那些东西在跑,或者说,在追。
陈末握紧铁管,沿着墙往前走。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看清地面才落脚,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声音。
拐角处有一滩东西,他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副牙齿,连着一块下颌骨,歪歪扭扭地躺在路中间。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陈末弯下腰,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看到了老李。
老李靠在电线杆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扔的外套。陈末走过去,蹲下来,掀开外套的一角。
老李的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涸的血迹。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肉往外翻着,已经发黑了。
陈末看着这张脸。昨天下午,老李还给他递了烟,说“兄弟,晚上辛苦了”。
他把外套重新盖好,站起来。
手指在发抖,他把铁管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动不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停下来,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
有人在哭。
不,不是哭,是那种牙齿打颤的声音,混着急促的喘息。
陈末犹豫了三秒,推开了门。
店里一片漆黑,货架全倒了,地上散落着螺丝刀、扳手、电线。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电。
“谁?”他低声问。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角落——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缩在两个货架之间,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别、别过来!”男孩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陈末把铁管放下,举起双手:“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是不是被咬了?你是不是会变成那些东西?”
“没有。”陈末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孩子面前承认自己也可能变成怪物。
男孩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手里的美工刀慢慢放下来了一点。
陈末看到了他腿上的伤——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周围的皮肤肿得像发面馒头。
“你被咬了。”陈末说。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又缩回去,美工刀重新抵在手腕上:“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变成它们!所以你别过来!我自己会解决!”
陈末看着他。这孩子的手在抖,刀尖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始终没有用力割下去。
想死,又怕死。
陈末见过这种眼神,在自己脸上。
“你叫什么?”他问。
男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末会问这个问题:“……小伍。”
“小伍,你听着。”陈末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确定被咬了就一定会变。也许有例外,也许没有。但你现在还活着,你还是个人。在你变成别的东西之前,你是人。”
小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人。”陈末又说了一遍,“不要用人的手死自己。”
沉默了很久。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陈末甩了甩手,重新打着。
小伍把美工刀从手腕上拿开,放在地上。
陈末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扔给他:“把腿缠紧,能撑多久撑多久。”
他转身要走,小伍突然开口:“你、你不带我走吗?”
陈末停下来。
他想说“带一个可能变异的累赘有什么用”,想说“我自己都活不了哪有空管你”,想说很多很现实很正确的话。
但他回过头,看着小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跟上。别拖后腿。”
他们回到仓库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坐在墙角,姿势都没变过。
小伍看到那个死去的孩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坐到另一边,开始缠腿上的绷带。他的手很巧,缠得比陈末好。
陈末走到冷冻库门口,拉开厚重的保温门,一股白雾涌出来。
里面堆着十几箱冻肉、一袋袋速冻水饺、还有几箱雪糕。温度计上显示零下十八度。
他走进去,站在冷库里,关上门。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那种金属质感的安静,像是耳朵被塞了棉花。
陈末靠着冻肉箱子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桶没开封的方便面——他从货架上拿的,忘了泡。
他撕开包装,把面饼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硬的,硌牙,有一股生面的味道,不好吃。
他嚼了两下,咽了。
又掰一块,继续吃。
冷气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是仓库里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末前的世界。
陈末把最后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冷库里零下十八度,方便面是生的,外面有两个他可能保护不了的人。
但他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