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的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六度。
陈末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手机早就没电了,没有窗户,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管和四面结霜的金属墙壁。
他把冻硬的馒头掰成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软化,然后咽下去。
一天。两天。也许三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冷库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伍的脑袋探进来,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哥……外面……外面有人找你。”
陈末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冷库,外面的空气竟然让他觉得温暖——零上五度,比冷库暖和了二十度。
仓库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物业公司的制服,肚子很大,喘气像拉风箱。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妆花了,高跟鞋断了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还有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一直咳嗽,咳出来的痰带血丝。
“你是这儿的?”胖男人看到陈末,眼睛一亮,“你是管理员?这里有多少物资?”
陈末没回答。他看向小伍,小伍耸耸肩,意思是“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我问你话呢。”胖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外面全乱了,那些东西到处咬人,你得让我们待在这儿。这是公共安全事件,你有义务——”
“没有义务。”陈末说。
“什么?”
“我说没有义务。”陈末把铁管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这是我的仓库,物资是我的,待不待是我的事。”
胖男人的脸涨红了,但看到陈末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
年轻女人突然开口了:“我们不会白待的。我会做饭,会包扎伤口,什么都能。”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陈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咳嗽的老头。
“他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女人说,“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他一个人坐在马路边上,身边全是那些东西,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头抬起头,咧开嘴笑了。陈末看到他的牙掉了一半,剩下的发黑发黄,牙龈肿得像要爆开。
“我没事。”老头说,声音像砂纸磨玻璃,“就是老毛病,肺不好。”
陈末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行,都待着。”他说,“但有一条——我说了算。不听的,出去。”
胖男人张了张嘴,被年轻女人瞪了一眼,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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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仓库里的人越来越多。
陈末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也许是因为这栋楼是附近唯一亮着灯的,也许是因为人的求生本能比想象中更强。
第七个人,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骑电动车冲进来的,腿上被咬掉一块肉,血淋淋的。年轻女人——她让大家叫她阿芳——帮他包扎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第八个和第九个,一对中年夫妻,手牵手走进来的,衣服上全是血,但不是他们的。他们说,那些东西在他们面前把邻居撕碎了。
第十个,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一个人来的。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蹲在墙角,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
陈末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他自己也是老鼠。
只是这只老鼠有一间装满食物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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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
陈末决定出去找汽油。
仓库的备用发电机只能再撑三天,没有电,冷库里的肉会烂,水会冻住,他们会死。
“我跟你去。”小伍说。
“你腿好了?”
小伍把裤腿卷起来,伤口已经结痂了,黑色的边缘褪去了一些,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陈末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被咬的人,伤口不会好。它们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整个人变成那种东西。但小伍的伤口在愈合。
他没说出口,但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也许不是所有人被咬了都会变。
也许有例外。
他、小伍,也许还有别人。
“走。”陈末把一把美工刀递给小伍,自己握着铁管。
他们从后门出去。外面的世界比三天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街道上散落着更多的尸体,有些已经发胀了,有些被啃得只剩骨架。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浓得像固体,糊在鼻腔里。
陈末用袖口捂住鼻子,沿着墙往加油站走。
小伍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只猫。
加油站离仓库不到五百米,但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每一步都要先看,再听,然后走。
站里停着三辆车,车门全开着,驾驶座上有涸的血迹。加油机的屏幕是黑的,没电。
陈末绕到后面的储油罐,拧开盖子,把管子进去,用嘴吸了一口。
汽油的味道冲进喉咙,他差点吐出来。
但他没松口,看着汽油顺着管子流进油桶,一升,两升,五升。
“有人。”小伍突然低声说。
陈末抬起头。
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种东西。
它背对着他们,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它在动,但不是走路——是在吃,趴在地上,脸埋在什么东西里。
陈末做了一个“退”的手势,两个人开始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陈末的脚踩到了一树枝。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在死寂的夜里像一声枪响。
那个东西停住了。
它抬起头,脖子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转过来,脸朝向他们。
陈末看到了它的脸。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颗煮熟的鸡蛋,全是白的。嘴角挂着一截肠子,还在往下滴血。
它站起来。
速度很快。
快到陈末来不及反应。
它扑过来的那一瞬间,陈末只来得及把铁管横在身前。但那个东西不躲,不闪,直接撞上来,铁管砸在它的肩膀上,骨头碎了,但它没有任何反应。
一只手掐住了陈末的脖子。
手指冰凉,没有温度,像五铁钩。
陈末被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阵发黑。那个东西张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朝他的脖子咬下来。
小伍冲上来,美工刀划过那个东西的手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出来,是黑色的,浓稠得像机油。
但那个东西没有松手。
它甚至没有看小伍。
它的目标只有陈末。
牙齿刺进陈末的左臂。
那一刻,陈末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人把冰水注进了血管。
然后他听到了小伍的尖叫。
那个东西的头被一铁管从侧面砸穿了,不是小伍,是那个胖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手里攥着一撬棍,整张脸扭曲得像鬼。
那个东西的身体终于软了,倒在陈末身上,一动不动。
胖男人把它拽开,拉陈末起来:“快走!还有很多!它们在往这边来!”
陈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袖子破了,伤口不大,但很深,血在往外冒。血的颜色是红的——至少现在是红的。
他来不及想太多,小伍拽着他的右手,三个人往仓库跑。
身后传来更多的声音——那种低沉的呜咽,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十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
他们冲进仓库,砸下卷帘门,用货架顶住。
陈末靠坐在墙上,把袖子卷起来。
小伍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脸色白了。
“哥……你被咬了。”
胖男人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陈末熟悉的表情。
是看死人的表情。
陈末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牙齿印清晰得像印章。
他想起老李脖子上的窟窿,想起那个孩子发灰的脸,想起小伍腿上发黑的伤口。
被咬的人,都会变成那种东西。
没有例外。
他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