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下仓库的另一头。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带着愤怒和恐惧。他翻身下床,金子已经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货架。
地下仓库里多了七个人。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他们挤在角落里,像一群受惊的羊。他们面前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刀——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有涸的血迹。
陈末没有见过这些人。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是谁?”陈末走过去,铁管握在手里。
拿菜刀的男人转过身来。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他上下打量了陈末一眼,目光落在铁管上,嘴角抽了一下。
“你又是谁?”光头的声音很冲,“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
“这是我找到的。”陈末说。
“你找到的就是你的?”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我看到了就是我的。”
他身后那个拿水果刀的瘦子也跟着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仓库里回荡,像两只乌鸦在叫。
陈末看着那七个人——他们缩在墙角,没有人说话。那个老人靠在货架上,脸色发灰,嘴唇裂。孩子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们是逃难来的,被这两个人控制着。
陈末看懂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他问。
“关你屁事。”光头把菜刀往前一指,“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我们占了。你们要想待在这儿,可以,交税。每天交一半的食物,我保你们平安。”
小伍从休息室出来了,站在陈末身后。林楠、阿芳、苏晚也陆续出来。
光头看到五个大人加一个孩子,表情变了一下。他的人只有两个,这边有五个,虽然陈末这边看起来不强,但数量占优。
他的态度软了一点:“或者咱们。你们有物资,我们有刀。搭伙过子,谁也不吃亏。”
陈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算计。在数人头,在估算战斗力,在评估能从陈末身上榨出多少东西。
陈末见过这种眼神。
末前,在那些欺负他的人眼里。末后,在孙德彪眼里。
“我们不搭伙。”陈末说,“这里是我的地方,物资是我的。你们可以待一晚,明天走。”
光头的脸沉下来:“你他妈算老几?”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但光头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一个拿着武器的人,面对一个不害怕武器的人,本能地会退。
“你拿刀是为了吓人。”陈末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拿铁管是为了人。我们不一样。”
光头握着菜刀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外面那些东西是什么吗?”陈末继续说,“它们没有理智,不会思考,只会吃。但你知道吗,它们至少不会骗人。它们看到你,就直接扑上来。你不会被骗,不会被算计,不会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看着光头的眼睛。
“但你会。你会骗,会算计,会把人卖了还让人帮你数钱。”
光头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蝎子纹身跟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他妈——”
“我给你两个选择。”陈末打断他,“第一,放下刀,吃顿饭,睡一觉,明天走。第二,你现在就试试这把刀能不能捅死我。”
沉默。
地下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的嗡嗡声。
光头的眼睛在陈末和铁管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放下刀。
瘦子往前站了一步,水果刀指向小伍:“你别嚣张——”
话没说完。
金子从陈末身后冲出来,一口咬住了瘦子的小腿。不是撕咬,是锁住——金毛的咬合力有三百斤,能咬碎骨头,但金子只是咬住,没有用力。
瘦子惨叫一声,水果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旁边倒。
光头往后退了两步,菜刀举在前,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恐惧。
“金子,松。”陈末说。
金子松了口,退到陈末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瘦子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裤子上全是狗的口水,但没有血。金子没有咬破他的皮,只是让他知道:这条狗能咬碎他的骨头,但它选择不这么做。
光头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陈末,终于把菜刀放下了。
“我们……我们明天走。”他说。
“今晚就走。”陈末说。
“外面天黑——”
“那是你的事。”
光头咬了咬牙,扶起瘦子,捡起地上的水果刀,灰溜溜地走向楼梯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陈末一眼。
那个眼神陈末记住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恨。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会忘记的恨。
陈末以后还会见到这个人。他知道。
光头走了之后,那七个人还缩在墙角。
他们看着陈末的眼神,和看光头差不多——都是恐惧。只不过光头让他们恐惧的是刀,陈末让他们恐惧的是那条狗,还有那铁管,还有那种说话的方式。
“你们可以留下。”陈末说,“但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每天的食物按人分配,不活没饭吃。打架的赶出去,偷东西的赶出去,被咬的隔离。”
没有人说话。
那个老人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痰带血丝。林楠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他有肺炎。”林楠说,“需要抗生素。”
“给他。”陈末说。
林楠从背包里翻出一盒阿莫西林,倒出两粒,让老人就着水咽下去。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末,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谢谢。”
陈末没有回答。他走到货架后面,开始清点新增的人口。
七个人。
加上他们五个,一共十二个。
再加一条狗。
十二张嘴巴,每天要吃东西。地下仓库的物资虽然多,但撑不了太久。他需要计划,需要配额,需要建立一个系统。
一个像末前仓库管理系统一样精密的系统。
陈末坐在地上,拿出笔和纸,开始算账。
一个人一天需要两千卡路里。十二个人就是两万四。一桶方便面是五百卡,一天需要四十八桶。他们有一百二十桶方便面,够吃两天半。
加上罐头、大米、面粉,勉强能撑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之内,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新来的人。他们蹲在角落里,用惊恐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陈末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比光头更坏?
陈末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他只想活着。
带着这些人一起活着——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一个人活不下去。末前可以,末后不行。一个人会生病,会被偷袭,会睡着的时候被咬死。
他需要这些人,就像这些人需要他。
这就是末里的人际关系。
不是喜欢,不是信任,是互相需要。
林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刚才很厉害。”她说,“那个光头被你吓住了。”
“他不是被我吓住了。”陈末低头继续写字,“他是被金子吓住了。一条狗比一个人管用。”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陈末停了一下笔。
“会。”他说,“他恨我。恨比恐惧持久。”
林楠沉默了几秒。
“那到时候怎么办?”
陈末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到时候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拿出一箱方便面,拆开,一人发一桶。
“吃。”他说,“吃完睡觉。明天有活。”
那个躲在女人身后的孩子探出头来,接过方便面,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陈末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转过身,走回休息室,关上门。
金子跟进来,趴在他脚边。
陈末蹲下来,摸着金子的头。狗的皮毛粗糙,但体温很暖。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他问金子。
金子摇了摇尾巴。
“以前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现在要养十二个人。”陈末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现在倒成了一群人的爹。”
金子舔了舔他的手。
陈末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管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光头走之前的那个眼神。
恨。
他记得那种恨。
末前,他见过太多次了。那些欺负他的人,被他反抗之后,也是这种眼神。
他们不会原谅。
他们会回来。
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刀。
陈末闭上眼睛。
活着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