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人里有个叫老胡的,五十多岁,以前是工厂的钳工。他话不多,但手很巧。第二天早上,陈末发现他把休息室的门修好了——门轴上了油,开关再也没有吱呀声。
“你还會什么?”陈末问。
老胡想了想:“会做陷阱,会修锁,会做弹弓。”
“弹弓能打死空壳人吗?”
“打不死,但能打瞎。”老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制的弹弓,皮筋是用自行车内胎剪的,“十米之内,能打进眼睛。眼睛是它们的弱点,打瞎了,它就废了。”
陈末接过弹弓,拉了拉皮筋,手感不错。
“做十个。”他说,“教所有人用。”
老胡点点头,转身去找材料了。
陈末走到地下仓库的另一头,那里堆着一些杂物——旧货架、破纸箱、还有几个落满灰的塑料箱子。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圣诞节的装饰品,彩灯、塑料雪花、还有几瓶喷雪罐。
没用。
他打开第二个箱子,愣住了。
箱子里是一把。
不,不是完整的。是一把被拆散的警用,零件用塑料袋包着,旁边散落着几发。陈末数了数,六发。不对,是六颗弹壳,三发实弹。
三发。
他拿起枪管,上面有编号,是警用配枪。这把枪是怎么到超市仓库里的?他不知道。也许是有警察在末后来过这里,把枪拆了藏起来,然后死在了某个地方。
陈末把零件一件件拿出来,开始组装。他没摸过真枪,但末前在视频里看过拆装教程。枪管、转轮、击锤、握把——他花了几分钟才把所有零件拼到一起。
一把,六发弹巢,三发。
陈末把枪握在手里,比想象的重。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传遍全身,像某种承诺——这把枪能在关键时刻救你的命,也能在关键时刻要别人的命。
他把一颗一颗压进弹巢。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
他把击锤拉起来,又轻轻放回去。转轮转动,把第一发送到击发位置。
然后他把枪进后腰,用衣服盖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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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末注意到一件事。
那对中年夫妻——新来的七个人里的,男的姓张,女的姓李——他们没有吃自己那份食物。他们把方便面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剩下一半藏进口袋里。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
“藏食物是什么意思?”他问。
老张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没有藏……我们只是留着晚上吃……”
“晚上会再发。”陈末说,“我说过,按人分配,一天两顿。不需要藏。”
老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李拽了拽老张的袖子,小声说:“跟你说了不要藏……”
陈末看着他们。这对夫妻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末吓怕了。以前的经验告诉他们,食物随时可能被抢走,藏起来才安全。
“把藏的东西拿出来,放回去。”陈末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藏,扣一天的口粮。”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方便面,放回货架上。
陈末站起来,走回休息室。
林楠正在给老人量体温,看到陈末进来,小声说:“你不应该对他们那么凶。他们刚从光头手里逃出来,还没缓过来。”
“如果我不凶,以后每个人都会藏食物。”陈末坐在床上,“藏来藏去,最后谁都吃不饱。”
“你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没用。”陈末看着她,“末不是幼儿园。好好说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叫问题了。”
林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陈末是对的。在急诊室工作那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好好说”解决不了的事。
醉酒闹事的、家暴的、吸毒过量的——你跟这些人讲道理,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末里的人,和急诊室里那些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你变了。”林楠说。
“我没变。”陈末说,“我只是不再装了。”
下午,陈末带着小伍和苏晚回了一趟原来的仓库。
他们要把剩下的物资搬过来——那些方便面、矿泉水、罐头,虽然不多,但能多撑几天。
三个人沿着街道走,白天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张照片。阳光照在废墟上,把碎玻璃照得像钻石一样闪。
原来的仓库到了。
陈末推开铁门,里面空荡荡的。货架倒了几排,地上散落着纸箱和包装袋。有人来过——不是空壳人,它们不会翻箱子。
是人。
陈末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皮鞋印,尺码很大,至少四十三码。不止一双,至少有三个人。脚印往冷冻库的方向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冷冻库门口。
门开着。
冷气已经散了,冷冻库里的温度接近零度。冻肉箱子被打开了,里面的肉少了一半。墙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谢谢招待。——铁手团”
陈末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铁手团。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团”这个字意味着这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在末里有组织的势力,有自己的名字,有纪律,有目的。
他们在找物资。
他们找到了这个仓库。
他们拿走了肉。
他们还留了字——这不是小偷的行为,是宣示。他们在告诉后来的人:这片地方是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拿的。
陈末把那张纸条撕下来,放进口袋。
“搬东西。”他说,“快点。”
三个人把剩下的物资装进背包和手推车,用了不到一个小时。陈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十几天的仓库。
灯管全灭了,货架倒了,冷冻库的门开着。
像一具被掏空的尸体。
“走吧。”他说。
回到超市地下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末把物资分类放好,然后在休息室里坐下来,把那把从后腰抽出来。
三发。
铁手团。
光头。
空壳人。
他的敌人越来越多,武器却只有三发。
金子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着他,好像在问:你在想什么?
陈末摸了摸它的头。
“我在想,”他说,“活着这件事,怎么越来越难了。”
金子摇了摇尾巴,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放在桌子上,然后在陈末对面坐下。
“你藏了把枪。”她说。
陈末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从箱子里拿枪的时候,我就在货架后面。”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陈末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赤脚走路不觉得疼,知道空壳人可能被指挥,现在又看到了枪却不惊讶——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末问。
苏晚歪了歪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她说,“被咬了,却没有变成那些东西。”
陈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苏晚卷起袖子,露出右手臂。上面有一圈牙印,和陈末左臂上的一模一样。疤痕的颜色更深一些,说明她被咬的时间更早。
“末第一天,我就被咬了。”苏晚说,“我等了三天,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死。伤口好了,我没有变成它们。”
她放下袖子,看着陈末。
“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直到那天在巷子里看到你——你走路的方式,你看那些东西的眼神,你包扎伤口的位置。”苏晚笑了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和我一样。”
陈末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晚的声音低下去,“意味着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的血里有某种东西,能让病毒失效。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小白鼠,抽我们的血,切开我们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陈末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他一直在隐藏这个秘密的原因。
“所以,”苏晚站起来,“你信我吗?”
陈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信。”他说。
苏晚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对了。”她说,“末里,信任何人都是找死。”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头也没回。
“但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帮你保守秘密,我是最好的选择。”她说,“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门关上了。
陈末坐在床上,摸着金子的头。
三发。
一个同类。
一群需要他保护的人。
活着这件事,比他想象的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