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是在傍晚来的。
天边涌起黑压压的云,像一堵墙从西边推过来。风先到了,从通风口灌进地下仓库,把纸箱吹得哗哗响。然后是雨——不是下,是倒。雨水砸在地面上,声音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天花板。
陈末站在楼梯口,听着外面的雨声。
金子站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不是害怕的那种,是警告的那种——和那天晚上空壳人经过时一模一样。
“它们来了。”陈末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老胡放下了弹弓,小伍从货架上跳下来,林楠把手里的药瓶放回箱子里。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拉到极限的弦。
“多少?”小伍问。
“不知道。”陈末握紧铁管,“但金子听到了。很多。”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十二个人,一条狗。老人躺在角落里,盖着毯子,肺炎还没好。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对中年夫妻抱在一起。新来的几个人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发抖。
“听好了。”陈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们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多少,但会来。超市一楼挡不住它们,它们会进到卸货区,然后下到地下仓库。”
他指了指楼梯口。
“那里是唯一的入口。守住那里,就守住了所有人。”
老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弹弓:“我在楼梯口设了三个绊绳陷阱。它们冲下来会绊倒,能拖住几秒。”
“几秒够了。”陈末把铁管换到右手,“小伍,你跟我守第一排。林楠,你带其他人退到仓库最里面,把货架推倒,垒一道墙。”
林楠点头,转身去指挥。
苏晚走到陈末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我不退。”
“你拿那把刀能什么?”
“割喉咙。”苏晚的语气很平淡,“人的,它们的,都行。”
陈末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等了两个小时。
风停了。雨也小了。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脚步声来了。
不是从楼梯口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超市一楼。那些东西在瓷砖地面上走动,脚步声被雨水放大,像鼓点一样密集。
陈末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上面。手电筒已经关了,地下仓库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楼梯的轮廓,还有那三条绊绳。
金子趴在他脚边,没有叫,但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砰。
超市一楼的门被撞开了。不是风,是那些东西。它们找到了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一楼到卸货区,从卸货区到楼梯口。
陈末听到了它们的声音——那种湿漉漉的、像痰卡在喉咙里的呼吸声,还有指甲刮过墙壁的吱嘎声。
第一只出现在楼梯口。
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脸,但能看到它的轮廓——肩膀一高一低,头歪向右边,身体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着。它站在楼梯最上面,停了半秒,像是在闻味道。
然后它下来了。
不是走,是冲。它的脚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像一颗石头在往下滚。
第一绊绳被绊断了。
它摔倒了,整个人往前扑,脸砸在台阶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它没有停。它用手撑着爬起来,继续往下冲,断掉的鼻子挂在脸上,血糊了半张脸,它完全没有感觉。
第二绊绳。
又摔了。
这次它滚了下来,一直滚到楼梯拐角,身体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它爬起来,继续。
陈末往前迈了一步,铁管握紧。
距离五米。
三米。
一米。
铁管砸下去。
不是砸头,是砸脖子。林楠说过,空壳人的头骨很硬,砸不碎,但脖子的骨头是脆的。铁管砸在颈椎上,发出咔嚓一声,那个东西的头歪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身体还在往前扑。
陈末一脚踹在它口,把它踹翻。
它倒在楼梯上,四肢还在动,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脖子断了,但它还没有死——不,它们不会死,除非大脑被毁掉。
陈末踩住它的头,铁管举起来,对准太阳,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动了。
陈末喘着粗气,手在抖。铁管上全是黑色的血,顺着管壁往下流,滴在地上。
更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面传来。
不是一只。是一群。
“小伍!”陈末吼了一声。
小伍冲上来,手里握着老胡做的长矛——一拖把杆,前端绑着一把美工刀。他站在陈末旁边,手在抖,但脚没有退。
第二只冲下来了。
陈末闪开,让出空间。小伍的长矛刺出去,美工刀扎进了那只东西的口。不深,不够致命,但把它推了回去,撞在墙上。
陈末的铁管从侧面砸过来,砸在它的太阳上。
它倒了。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像水一样从楼梯上涌下来。绊绳早就断了,陷阱没有用了。陈末的铁管砸断了两,手臂酸得像要断掉。小伍的长矛断了,美工刀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他退到后面,抓起一把消防斧,是陈末从仓库带过来的。
苏晚从侧面切进来,美工刀划过一只空壳人的喉咙。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没有擦,继续割,一刀,两刀,三刀。
那只东西倒下了,手还在空中抓,抓到她的脚踝,指甲嵌进肉里。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美工刀进它的眼睛。
她站起来,脚踝上多了四个血洞,但她没有叫疼。
金子咬住一只空壳人的小腿,把它拽倒,然后松口后退,动作快得像闪电。它不恋战,咬一口就退,退完再上。
楼梯上的脚步声还在往下。
陈末数不清已经打了多少只。他的手臂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机械地挥动铁管,砸,砸,砸。汗水混着血糊在脸上,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林楠从货架墙后面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蹲下来,一刀扎进一只倒地的空壳人的眼眶。动作净利落,像做过几百次——她在急诊室确实做过几百次,只不过那时候是救人,现在是怪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脚步声终于停了。
陈末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铁管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臂在发抖,整条胳膊像是别人的。
楼梯上躺着至少十五只空壳人。有些还在动,四肢抽搐,嘴巴一张一合。有些已经完全不动了,黑色的血流了一地,从楼梯上淌下来,汇成一滩腥臭的水洼。
小伍跪在地上,消防斧在旁边,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的脸上全是黑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在笑——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笑。
苏晚坐在地上,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把伤口露出来,让林楠看。
“没有被咬。”苏晚说,“指甲抓的,不传染。”
林楠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用碘伏给她消毒。苏晚嘶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疼痛。
陈末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
楼梯上面没有脚步声了。
但它们还会来。
它们知道这里有食物,有活人。它们会记住。下次来的时候,可能不是十五只,是五十只。
“把货架搬过来。”陈末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堵住楼梯口。能堵多死堵多死。”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陈末吼了一声。
人们开始动了。老胡带头,几个人合力把最重的货架推过来,堵在楼梯口。一排放三个,两排,三排。货架之间塞满纸箱和杂物,像一道简陋的城墙。
陈末看着那道墙,知道它挡不住那些东西太久。
但它能挡一晚。
一晚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十二个人,变成了十二个。
没有人死。
陈末的头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
金子走过来,舔了舔他的手。狗舌头是热的,粗糙的,带着血腥味。
陈末摸了摸它的头。
“你还活着。”他说,声音很轻,“我们都还活着。”
金子摇了摇尾巴。
外面的雨又大了。雨水从通风口灌进来,打在货架墙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有人在鼓掌。
为活着的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