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黑暗中涌来,像涨的海水,越来越近。
陈末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他摸到了药房的门——铁的,凉的,门把手还在。他用力拧了一下,锁着的。
“林楠!钥匙!”他压低声音吼道。
林楠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在抖,钥匙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像铃铛一样刺耳。
“快点!”小伍的声音都变了。
林楠找到了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开了。
陈末拉开门,把所有人推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铁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砰——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整扇铁门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像粉笔在黑板上折断。
陈末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黑暗中,他听到了所有人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
金子没有叫。它趴在陈末脚边,身体在发抖,但一声都没出。这条狗比人更懂什么时候该安静。
手电筒重新亮起来。光柱扫过药房——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药盒,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还有几箱葡萄糖注射液和生理盐水。
林楠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是手术器械和剂。
“这些东西够开一个小型医院了。”她说。
陈末没有看那些药。他盯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没有散去。它们在门口徘徊,偶尔撞一下门,然后安静一会儿,再撞一下。
它们在等。
陈末转过身,看着所有人。阿芳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小伍咬着牙,手里攥着美工刀。苏晚靠在墙上,表情平静得像在逛超市。林楠蹲在货架旁边,把药分类装进背包。
“我们出不去。”陈末说,“门被堵了。”
“那就等。”林楠头也没抬,“它们总会走的。”
“如果它们不走呢?”
林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药。
“那我们就从通风管道爬出去。”她说,“药房有通风口,通到医院后面的巷子。”
陈末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通风口的栅栏在角落里,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你先装药。”他说,“装完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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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他们从通风管道爬了出来。
陈末是最后一个。他从管道口滑下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头发里全是灰。他站在巷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活着出来了。
五个人,一条狗,一个都没少。
背包里装满了药——抗生素、止痛药、消炎药、退烧药,还有几支肾上腺素和。林楠说这些东西够他们用三个月。
“现在去哪?”小伍问。
陈末展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沃尔玛超市。离这里不到两公里,比仓库大,比仓库安全。”
“超市?”阿芳皱眉,“超市不是早就被抢光了吗?”
“地面上的是被抢光了。”林楠说,“但超市有仓库,地下的那种。门是铁的,一般人打不开。”
陈末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知道得比他想象的多。
“你怎么知道?”
“我末前在那里打过工。”林楠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地下仓库的钥匙在我手里,我辞职的时候没还。”
她从那串钥匙里拆下一把,在陈末面前晃了晃。
“走吧。”陈末说。
超市比他们想象的更近。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看到了那栋建筑——沃尔玛的招牌还挂在外墙上,但字母掉了几个,变成了“W- M -T”。玻璃门碎了,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末做了个手势,所有人贴着墙绕到超市后面。
后门是一扇卷帘门,半拉着,离地面大概半米。陈末趴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卸货区,堆着空托盘和破纸箱。地上有涸的血迹,但没有尸体。
“钻过去。”他说。
五个人钻过卷帘门,进了卸货区。林楠走到一扇铁门前,把钥匙进去,拧了两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仓库。没有灯,黑暗像实质一样压下来。陈末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楼梯上——水泥台阶,燥,没有血迹。
他们走下去。
地下仓库比陈末想象的大得多。货架一排排地立着,上面堆满了纸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整个空间像一座地下城市。
林楠走到墙边,找到了配电箱。她打开箱门,拉下了一个闸。
灯亮了。
不是全部,只有几灯管,但足够看清整个仓库。
方便面、矿泉水、罐头、大米、面粉、食用油、盐、糖、卫生纸、洗衣粉、电池、蜡烛……
陈末站在货架中间,看着这些物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里能撑一年。
“找到宝藏了。”小伍咧嘴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笑。
阿芳蹲下来,抱着小女孩,两个人都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从恐惧中解脱出来的、如释重负的哭。
苏晚走在货架之间,手指划过纸箱上的标签,表情像在逛商场。
林楠走到仓库最里面,推开一扇小门。
“这里以前是员工休息室。”她说,“有床,有桌子,有饮水机。”
陈末走进去,看到四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和几本杂志。
他坐下来,摸了摸床垫。
软的。
他已经忘了软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了。仓库里的纸箱硬得像石头,睡了这么多天,他的腰一直在疼。
“今晚在这里过夜。”陈末说,“明天再回仓库搬东西。”
没有人反对。
夜里,陈末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金子趴在他床边,头搁在他的鞋上,已经睡着了。狗睡觉也会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安稳。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楠推门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是。”林楠抱着膝盖,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吗,这是我末之后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
“我也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林楠问。
“仓库管理员。”
“难怪你对物资这么敏感。”林楠笑了笑,“末前是管仓库,末后还是管仓库。你这辈子跟仓库杠上了。”
陈末没有笑。
“你呢?”他问。
“护士。急诊科的。”林楠的声音低下去,“末第一天,急诊室被那些人冲了。我亲眼看着我的同事被咬死,然后变成那些东西,然后去咬别人。”
她停了一下。
“我跑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我的同事,她变成了那些东西,但她还记得我的名字。她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追我。”
陈末没有说话。
“你觉得它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林楠问。
“不记得了。”陈末说,“记得比不记得更痛苦。”
林楠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今天开门。”她说,“你本来可以不开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开了?”
陈末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跑。”他说,“一个人在跑,后面有东西在追。我不开门,你就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楠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好人。”她说。
“我不是。”陈末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只是还没学会见死不救。”
林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陈末。”
“晚安。”
门关上了。
金子翻了个身,把下巴换到陈末的脚背上,继续打呼噜。
陈末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呜咽声,没有指甲刮铁门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通风口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但至少今晚,他睡在软的地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