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在凌晨三点变异。
陈末是被金子的呜咽声惊醒的。他从货架顶层跳下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仓库——所有人都醒了,缩在角落里,盯着同一个方向。
老头不再低头了。
他抬起了头。
那张脸已经不是人脸了。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像放了太久的尸体。眼球凸出来,瞳孔完全散开,只剩下边缘一圈浑浊的白色。嘴巴张着,舌头在里面蠕动,发出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
绳子还在他身上,但他在挣。
一下,两下,三下。
货架的铁柱被他拽得弯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变了!”小伍的声音在发抖。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林楠给的那支,走过去。
老头的眼睛盯着他——不,不是“盯”,是“锁定”。那些东西没有视线,它们用某种陈末不理解的方式感知猎物。但陈末能感觉到,老头已经看不到他了。
老头看到的是食物。
“老人家。”陈末蹲下来,离他三步远,“你说过让我了你。我现在来了。”
老头没有反应。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牙齿在空气中咬合,发出咔咔的声音。
陈末把针管握在手里,他没用过这东西,但林楠教过他——扎进脖子上的动脉,推到底,十秒钟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老头猛地扑过来。
绳子绷到极限,他的脸停在离陈末半米的地方,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只被钓上岸的鱼。腐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像固体,糊在脸上。
陈末没有退。
他伸出手,一把掐住老头的下巴,把针管扎进他的脖子。
推到底。
老头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开始剧烈地抽搐。他的眼睛翻了上去,嘴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十秒。
抽搐停了。
老头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合上了,那双散开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陈末松开手,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转过身,看着仓库里的所有人。
“他死了。”陈末说,“不会变成那些东西了。”
没有人说话。
阿芳在哭,小女孩把脸埋在她怀里。那对中年夫妻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祈祷。小伍咬着嘴唇,眼眶红了。苏晚靠在墙上,面无表情。
林楠走过来,蹲下来检查老头的脉搏和瞳孔,然后站起来,对陈末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她说,声音很轻,“他走得很安详。”
陈末没有回答。他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没有水。
他对着空水龙头站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的手还在抖。
刚才那十秒钟,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人,还是在救人。
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天亮之后,陈末把老头埋在了仓库后面的空地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张破床单裹着尸体,埋在一米深的土坑里。
所有人都站在坑边。阿芳念了一段主祷文,她念得磕磕巴巴的,很多词都忘了,但没有人在意。
陈末把第一铲土扔下去的时候,金子叫了一声。
不是吠叫,是那种低沉的、悲伤的哀鸣。狗知道什么是死亡,它们比人更早知道。
土填平了。陈末把铲子在土堆上,转过身。
“走。”他说,“活了。”
他走到林楠面前:“画地图。今天下午我去医院探路。”
林楠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开始画。她的手很稳,线条很直,像在画人体解剖图。
“医院主楼有三层,地下两层。”她一边画一边说,“药房在地下一层,门是铁的,我从里面锁上了。那些东西进不去,但如果有人从外面打开,药房里的东西够我们用半年。”
“半年?”小伍瞪大了眼睛。
“市中心医院的药房是区域中心库,抗生素、疫苗、剂,应有尽有。”林楠抬起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末问。
“主楼里至少有上百个空壳人。地下一层也有,少一些,但也不少。”林楠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几个地方是它们的聚集区,要进药房,必须经过这里。”
陈末盯着地图,脑子里开始规划路线。
“有没有别的入口?”
“有一个。”林楠的手指移到地图边缘,“后勤通道,从医院后面的巷子进去,有一个货运电梯。但电梯没电,只能走楼梯。楼梯间里很暗,手电筒的光会引来它们。”
“那就摸黑走。”
“你疯了吗?”林楠皱眉,“摸黑走楼梯,摔下去就是骨折。在那个地方骨折,等于自。”
“那就慢慢走。”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我跟你去。”林楠说,“我知道路,知道哪里可以躲,哪里是死路。”
陈末想拒绝,但他知道林楠说的是对的。没有她,他进了医院也会迷路。
“行。”他说,“小伍和苏晚跟我们。四个人。”
“我也去。”阿芳突然开口。
陈末看向她:“你会什么?”
“我会包扎。”阿芳说,“如果有人受伤,你们需要我。”
“如果有人受伤,我们第一件事是跑,不是包扎。”
“那如果跑不掉呢?”
陈末沉默了几秒。
“行。五个人。”他说,“其他人留在仓库,锁好门。林楠,你教小女孩怎么锁门怎么开。如果遇到危险,她知道往哪里跑。”
林楠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六个人出发了。
陈末、小伍、林楠、苏晚、阿芳。五个人。
金子跟在最后面,陈末赶了它两次,它都跑回来了。最后他不赶了,狗比人机灵,它跟着也许不是坏事。
他们沿着街道走,贴着墙,尽量不发出声音。
白天的街道比夜晚安全,空壳人大多在建筑物里休眠,但只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它们会被惊醒。
林楠走在最前面,她认识路。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先停下来听,然后探头看一眼,再招手让后面的人跟上。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到了医院后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地上散落着医疗垃圾——针筒、纱布、药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陈末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所有人停下来。
他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了那扇门。
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腐臭味。
他推开门,里面是楼梯间。黑暗像一堵墙堵在面前,什么都看不到。
陈末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
楼梯上全是血。
涸的血,从楼上流下来,在每一级台阶上汇成黑色的水洼。墙壁上也有血,还有手印——不是正常的手印,是指甲刮出来的痕迹,像有人在被拖行的时候拼命抓住墙壁。
“这些血是三天前的。”林楠压低声音说,“那天我从药房逃出来,这些东西追我。”
“它们还在里面吗?”小伍问。
林楠摇头:“我不知道。我跑的时候它们都在追我,也许追出去了,也许又回来了。”
陈末把手电筒关掉。
“摸黑走。”他说,“手电筒会暴露位置。”
“看不见怎么走?”阿芳的声音在发抖。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陈末握住她的手,放在墙壁上,“跟着墙走,就不会摔。”
他走在最前面,左手扶着墙,右手握着铁管。身后是小伍,小伍后面是阿芳,阿芳后面是林楠,苏晚断后。
五个人,一条狗,在完全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台阶很滑,上面有血和陈末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脚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啪嗒声,每一声都像在告诉那些东西:我们在这里。
走到地下一层的时候,陈末的脚踩到了一个软的东西。
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是一只手。
人的手,冰凉,僵硬,手指蜷缩着。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摸到了手臂、肩膀、头。
一具尸体。
不是空壳人,是人的尸体——身体还是软的,死了不到一天。
陈末的手停在那具尸体的脖子上,摸到了两个洞。
牙印。
被咬死的。
他慢慢站起来,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是很多人的。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湿漉漉的,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睡觉。
陈末的心脏狂跳。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所有人停下来。
他竖起耳朵,分辨那个声音的方向。
在左边。
药房在右边。
他们可以绕过去。
陈末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阿芳。
她的脚踩到了什么活的东西——一只老鼠,从尸体上窜过去,蹿到了她的腿上。
她叫了一声。
很短,不到一秒。
但在完全黑暗的走廊里,这一声尖叫像一颗炸弹,炸开了所有的安静。
走廊尽头,那些呼吸声停了。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无数脚步声。
朝他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