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往北三百米,是一个地铁站入口。
陈末认出了这个地方——末前他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里。D出口,旁边曾经有一个煎饼果子摊,他赶时间的时候会在那里买个煎饼,站在闸机口吃完再进站。
现在煎饼摊没了,连摊子带人,什么都不剩。站口被杂物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陈末钻进去,小伍和苏晚跟在后面。金子钻得最快,四条腿一蹬就过去了。
地铁站里面比外面冷。
冷风从隧道深处灌进来,带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应急灯早就不亮了,只有从站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陈末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候车厅。
椅子倒了,广告牌碎了,地面上散落着行李箱、背包、还有小孩的玩具。一个布娃娃靠在墙角,脸上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道黑色的鞋印。
自动贩卖机的玻璃碎了,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只剩下几包卡在货架上的薯片,够不着。
没有人。
没有空壳人。
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先歇会儿。”陈末靠着一柱子滑坐下来,膝盖疼得厉害,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小伍蹲在他旁边,喘着气:“哥,你的手在流血。”
“没事。”
苏晚在地铁站里转了一圈,赤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走回来,表情平静得像在逛公园。
“两个出口,都被堵了。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个能出去。”她说,“隧道里面有风,说明另一端有出口,但不知道多远。”
陈末看着她。这个女人在逃亡中表现出的冷静不正常。她的脚底扎着玻璃渣,脚踝上还有之前被空壳人抓伤的四道血痕,但她走路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不是她不疼。
是她习惯了。
“你末前是做什么的?”陈末问。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脚底板的玻璃渣,血珠冒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你猜。”
“不想猜。”
“我末前是个跳舞的。”苏晚把碎玻璃扔到一边,“民族舞,跳了十五年。”
陈末看着她。跳舞的人脚底不会有那么厚的茧子,也不会对疼痛那么麻木。
“你撒谎。”
“对,我撒谎。”苏晚笑了笑,“但你现在没资格问我问题。你自己身上的秘密比我多。”
小伍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晚说的对——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有秘密。陈末被咬了不会变,他自己也是,苏晚也是。三个免疫者坐在一个废弃的地铁站里,像三只被猎人追捕的兔子。
金子趴在地上,耳朵竖着,时刻听着隧道里的动静。
陈末从背包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掰成三份,一人一份。苏晚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回去救他们,还是自己跑?”
陈末没有回答。
“林楠在铁手团手里。”苏晚说,“阿芳也在,老胡也在,那个小女孩也在。你答应过回去找他们。”
“我知道。”
“但你也可以不回去。”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带着我们两个往北跑,跑到铁手团找不到的地方。你有抗体,我们也有。我们三个人,可以自己活。”
小伍看着她:“你说什么呢?那些人是我们一起的——”
“一起的?”苏晚打断他,“末里没有‘一起的’。只有‘现在一起’和‘不在一起’。你信不信,如果铁手团拿枪指着林楠的头,让她说出陈末的下落,她撑不过三分钟?”
“她不会说的。”小伍的声音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护士。”
苏晚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护士也是人。”她说,“人都会怕。怕疼,怕死,怕在乎的人死。林楠在乎陈末,铁手团看得出来。他们会用这个来威胁她。”
陈末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算账。
回去救人,面对十六个武装人员,他有铁管和三发——不对,只剩一发了。一发,打一个人就没了。胜算几乎是零。
不回去,往北跑,活着的机会很大。三个人都是免疫者,不会被感染,只要不被空壳人吃掉,不被铁手团抓到,他们能活很久。
账很好算。
但账不是这样算的。
陈末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几张脸。阿芳给他留粥的样子,老胡做弹弓时专注的眼神,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躲在阿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林楠在超市地下仓库对他说“你是个好人”的样子。
他答应过回去找他们。
“我只是想活着,但不想像狗一样活着。”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末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小时候教他的,也许是他自己从这些年受苦的子里悟出来的,也许是刚才那一瞬间,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苏晚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你决定回去。”她说。
“嗯。”
“即使可能会死?”
“即使可能会死。”
小伍站起来,把消防斧握在手里:“我跟你回去。”
陈末看着他:“你不用——”
“我说过,你到哪我到哪。”小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死了我给你收尸,我死了你给我收尸。就这样。”
陈末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
苏晚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吧。”她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活不了。三个免疫者,目标大一点,死也死得热闹。”
金子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陈末蹲下来,摸了摸金子的头。
“你留下。”他说,“你去会死。”
金子歪着头看他,然后舔了舔他的手。
“我说真的。”陈末的声音有点哑,“你留下,等我们回来。如果我们不回来,你自己找路出去,找吃的,活下去。”
金子没有听懂。或者它听懂了,但它不在乎。它只是趴在陈末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上,像在说:我不走。
陈末没有再赶它。
他站起来,走到地铁站的站台边缘,手电筒的光柱照进隧道。
隧道很深,深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轨道上长满了锈,枕木之间堆积着垃圾和灰尘。墙壁上有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面,像一道道黑色的眼泪。
风从隧道里吹出来,带着腐臭味。
“从隧道走。”陈末说,“能通到城南的另一边,离物流园更近。”
“你不怕隧道里有那些东西?”苏晚问。
“怕。”陈末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握紧铁管,“但回去救人更怕。”
他迈出第一步,踩在轨道上,生锈的铁轨发出嘎吱一声。
小伍跟上来,苏晚跟上来,金子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尾巴竖着,像一只探路犬。
隧道里的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把手电筒的光压缩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陈末走在最前面,心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扑通,扑通,扑通,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机会回去。
陈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隧道没有尽头,黑暗没有尽头,时间也没有尽头。
他的脚踩到一枕木上,枕木断了,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光柱扫过隧道深处,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很多。
陈末停下来,把手电筒的光定住。
隧道深处,站着一群空壳人。它们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排挂在墙上的衣服。
至少二十个。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慢慢关掉手电筒,隧道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他听到了金子的呜咽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那些东西的呼吸声。
从隧道深处传来的,湿漉漉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它们在睡觉。
至少现在是。
陈末在黑暗中站着,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眨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前走,会惊醒它们。
往后退,回不到地面。
他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