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团的营地在城南的一个物流园区里。
卡车开了四十分钟,陈末透过帆布的缝隙看到了围墙——三米高的铁皮围栏,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岗亭,有人持枪站岗。里面是几排仓库和办公楼,灯火通明。
末后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灯。
卡车停下来,帆布被掀开,刺眼的白光照进来。陈末眯着眼睛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周围站着至少二十个持枪的人,穿着和铁手一样的黑色制服。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他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末里的人,更像末前那种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我是周远航,这里的医疗负责人。”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所有人跟我来做全面体检。抽血、CT、心肺功能。”
“CT?”阿芳愣了一下,“这里还有CT?”
“物流园以前是个私立医院的方建的,里面有完整的医疗设备。”周远航推了推眼镜,“现在归我们用了。”
陈末的心沉了一下。抽血。不是简单的抽一管血,是全面体检。CT能看穿身体里的每一处异常,包括那道已经愈合的牙印——骨头的微小裂缝在CT下无所遁形。
他看了一眼林楠。林楠的脸色也变了,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
“体检分批做。”林楠说,“老人和孩子先。”
周远航看了她一眼:“你是护士?”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
“很好。你来帮忙。”周远航转身走了,林楠跟上去。
陈末看着她背影,心跳快得像打鼓。林楠能帮他瞒过抽血,但瞒不过CT。CT机不会撒谎,它会把他的骨头一层层拍出来,每一道裂缝都清清楚楚。
他需要在那之前逃走。
物流园的布局比陈末想象的大。
趁着体检排队的空隙,他借口上厕所,把整个园区走了一遍。围墙三米高,顶上铁丝网带电——他摸了一下门口的警示牌,上面写着“高压危险”。南边有个后门,锁着的,但锁已经生锈了。东边的围墙有一段被什么东西撞凹了,铁丝网耷拉下来,可能不通电。
逃跑路线在脑子里成形。
他回到体检点,小伍迎上来,压低声音:“哥,情况不对。”
“怎么?”
“那个周远航,他在抽血的试管上贴了编号。每个人的编号不一样。林楠没办法换血,因为每个试管都要扫码。”
陈末的后背一阵发凉。扫码。这意味着每一管血都会被追踪,从抽血到化验,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林楠换不了,谁也换不了。
“还有多久轮到我?”
“还有两个人。”小伍的脸色发白,“哥,你的血会被查出来的。”
陈末看了一眼体检点的方向。周远航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表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铁手站在不远处,金属左手抱在前,灰色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体检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跑。”他说。
“现在?”
“现在。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苏晚和金子从东边围墙走。围墙有一段铁丝网坏了,不通电。翻过去之后往北跑,别回头。”
“哥——”
“听我说。”陈末抓住小伍的肩膀,压低声音,“如果我跑不掉,你和苏晚必须活着。你们和我一样,被咬了不会变。如果他们抓到你们,会做实验,会抽你们的血。所以你们必须跑。”
小伍的嘴唇在抖,但他点了点头。
“林楠和阿芳呢?”
“林楠不会有事。她是护士,他们需要她。阿芳和其他人,只要不被发现有问题,暂时安全。”陈末顿了顿,“我会回来找他们。”
他没有说“如果还活着”。
陈末转身走了。
他走过体检点,没有停下来排队,直接朝物流园深处走去。
“喂,你——”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守卫伸手拦他。
陈末一拳砸在他喉咙上。守卫捂着脖子跪下去,发不出声音。陈末从他腰间抽出对讲机和,扔给身后的小伍。
“跑!”
小伍拉着苏晚,朝东边冲去。金子跟在他们后面,四条腿跑得飞快。
陈末朝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空壳人!空壳人进来了!从南门!”
他喊得很大声,整个物流园都能听到。
守卫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慌乱。有人朝南门跑,有人举起枪四处瞄准,有人用对讲机喊话。陈末趁乱冲进一栋办公楼,反手锁上门。
身后传来枪声——砰,砰,砰。
不知道在打什么,也许在打空气,也许在打他。
陈末穿过办公室,从后窗翻出去,落在一条小巷里。巷子尽头是那段坏掉的围墙。他跑过去,踩着堆积的箱子翻上墙头,铁丝网刮破了他的手掌,血滴在水泥墙上。
他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在地上,一阵剧痛。他爬起来,朝北边跑。
身后传来喊声:“有人跑了!封锁外围!”
他没有回头。
陈末在废墟里跑了一个小时。
膝盖越来越疼,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骨头。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汗水,滑得握不住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终于跑不动了。
他跌进一条涸的排水渠,躺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扣在头顶。
肺像要炸开。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躺了很久,久到身体从滚烫变得冰凉,久到汗水透,皮肤上结了一层盐霜。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是那种湿漉漉的、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陈末慢慢坐起来。
排水渠的两端,各站着三个空壳人。它们歪着头,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呼吸声。
六个。
他被包围了。
陈末把手伸到后腰,摸到了那把。三发。六只空壳人。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绝望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的笑。他逃过了铁手团,逃过了体检,逃过了CT机,然后掉进了一条排水渠,被六只空壳人堵住了。
命运这个东西,比他想象的爱开玩笑。
空壳人开始移动了,从两端慢慢近。它们不着急,因为猎物已经跑不动了。
陈末拔出,瞄准最近的那只。
第一枪。
打穿了它的头,黑色的血喷出来,它倒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五只。
第二枪。
打偏了。擦过一只空壳人的肩膀,嵌进墙壁里。它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四只。
还有一发。
陈末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
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知道,被咬之后他会变成那些东西——不,他不会变,他是免疫者。但被咬之后,他会被感染,会发烧,会昏迷,会在昏迷中被它们吃掉。
死在自己手里,比被吃掉好。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汪汪汪——”
金子的叫声从头顶传来。
陈末抬起头,金子的头出现在排水渠的边缘,嘴里叼着一绳子——不,不是绳子,是一充电线。苏晚趴在金子旁边,把充电线甩下来。
“抓住!”苏晚喊。
陈末抓住充电线,苏晚和小伍在上面拉。他的身体被拖上渠壁,翻过边缘,摔在地上。
身后那些空壳人扑了个空,撞在渠壁上,指甲刮过水泥,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末趴在地上,看着金子。金子在摇尾巴,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粗气。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金子舔了舔他的脸。
苏晚蹲下来,看着他:“狗比人认路。”
小伍伸出手,把陈末拉起来。
三个人,一条狗,站在废墟里。
远处,物流园的方向,灯光还在亮。铁手团的人可能还在追他们。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
陈末把收回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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