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空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栋燃烧的建筑在地平线上涂出暗红色的光晕。沙市应急管理局一楼大厅里,二十个人整装待发。
何铭站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把已经沾过血的消防斧,大腿外侧绑着多功能刀具。他穿着一件黑色战术背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用花岗岩雕成的塑像。昨晚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此刻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赵铁军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一米五长的钢管,钢管的一端被磨成了形,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他的保安制服外面套了一件防刺背心,腰间挂着一把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工兵铲。刘建国站在门口,身后是保卫组的另外四个人,负责在大门处接应和警戒。
李祁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作训服,脚上穿着一双高帮军靴,腰间别着套——枪套是空的,但那个位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周鹏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次行动的详细方案和人员名单。周鹏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显然一夜没睡。他把文件夹递给李祁,压低声音说:“李局,您真的要去?这里需要您坐镇。”李祁接过文件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何铭看到李祁的装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话:“到了外面,你必须听我的。”李祁点头。
二十个人推开大门,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出门后,刘建国从里面把门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李祁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他知道,这二十个人里,可能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队伍贴着街道的左侧行进,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米左右,这是何铭在出发前反复强调的——距离太近容易被一网打尽,距离太远又无法互相支援,三米是最佳选择。所有人都尽量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很低,整支队伍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
建设路是沙市的主道之一,平时车水马龙,此刻却像一条死亡之河。路面上到处是破损的车辆,有的车门大开,有的车窗碎裂,有的还在播放着广播,扬声器里传出的电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何铭打出手势,队伍从车缝中穿行,尽量不触碰任何东西。
第一个路口很顺利。加油站里有十几只丧尸,在加油站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趴在加油机上,有的在地上爬行。何铭带着队伍从对面的人行道绕了过去,没有惊动它们。李祁经过的时候,借着路灯光看了一眼那些丧尸,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泡了很久的尸体,但它们的动作比昨天快了——昨天这些丧尸走路还像八十岁的老人,今天已经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发凉。
真正的在第二个路口。
建设路与新华街的交叉口,是一座由汽车和尸体堆成的坟场。至少三百辆车堵在这里,有的叠在一起,有的侧翻在地,有的还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夜空,把周围的一切镀上一层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甜腻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让人作呕的鸡尾酒。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已经涸发黑的血迹、还在缓慢流淌的血迹、喷溅在车身上的扇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疯狂。
丧尸的数量多得超出了何铭的预估。不是几十只,而是几百只。它们在车阵中穿梭,有的趴在车顶上,有的蹲在地上啃食着什么,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一只穿着交警制服的丧尸站在路中间,帽子歪了,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它的眼球浑浊发白,嘴角挂着黑色的黏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身体却在微微晃动,像是在感知什么。突然,它猛地转头,面朝李祁他们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何铭的手猛地往下一切。所有人同时伏低身体,屏住呼吸。那只交警丧尸歪着脑袋,浑浊的眼球似乎在搜索着什么。几秒后,它慢慢转过头去,拖着一条骨折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另一堆燃烧的车辆。何铭慢慢退到李祁身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过不去。至少三百只,而且它们在移动。硬闯等于送死。”
李祁看着那片丧尸海洋,大脑飞速运转。建设路被封死了,新华街主路也不能走,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沿河路,”他说,“绕行沙水河堤。”何铭展开手绘地图,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几秒后他抬起头:“多绕四公里,而且河堤有一段没有护栏,暴露在开阔地带。如果在那里被丧尸发现,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李祁看着他,没有说话。何铭沉默了两秒,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对队伍做了一个转向的手势。
队伍掉头,在第一个巷口拐进了通往沙水河堤的小路。
这条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和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早已风的衣物,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吊死鬼的影子。地上到处都是垃圾——腐烂的菜叶、碎玻璃、空罐头、粪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所有人都必须时刻注意脚下,一个易拉罐、一块碎玻璃,都可能发出致命的声响。
队伍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走在第三位的张伟踩到了一块碎玻璃。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声尖叫。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何铭回头,眼神像刀一样剜了张伟一眼。张伟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何铭已经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但那个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从巷子两侧的窗户里,从前面不远处的拐角处,从头顶的某个阳台上,开始传来丧尸的嘶吼声。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在通知更多的同伴。李祁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指节发白。
一只丧尸从左侧一栋居民楼的一楼窗户里翻了出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肚子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肠子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落地后就朝队伍扑了过来,速度比李祁见过的任何丧尸都要快。何铭没有犹豫,迎上前去,一斧头劈在它的额头正中。丧尸像被砍倒的树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但它的手指还在动,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何铭补了一斧头,彻底结束了它的挣扎。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丧尸从巷子两侧涌出来。它们从窗户跳出来,从门里冲出来,从墙头上翻过来,像是这座沉睡的死城突然睁开了眼睛。李祁这才意识到,这条巷子两侧的居民楼里,曾经住着成百上千的人,而这些人都已经变成了丧尸。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些丧尸的巢中间。
“加快速度!冲出巷子!”何铭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队伍开始跑起来。二十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奔跑,脚步声、喘息声、丧尸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赵铁军带着三个人断后,钢管挥舞得呼呼作响,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丧尸的头颅上。但他的钢管在一次挥击中被一只丧尸抓住了,那只丧尸的力量大得出奇,赵铁军竟然一时拔不出来。另一只丧尸趁机扑上来,咬住了赵铁军左手小臂。
赵铁军闷哼一声,一脚踹开咬他的丧尸,右手松开钢管,拔出腰间的工兵铲,一铲劈断了抓住钢管的那只丧尸的手臂。他捡起钢管,继续战斗,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但李祁看到了——赵铁军的左小臂在流血,伤口很深,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队伍终于冲出了巷子,来到了沙水河堤。河堤上很开阔,左侧是沙水河,黑色的河面在夜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右侧是一排柳树,柳条垂到地面,像女人的长发。这里没有丧尸,至少暂时没有。
何铭清点人数。二十个人,全部在,但有两个人挂了彩——赵铁军和另一个叫王磊的年轻人。王磊是刘建国从保卫科挑出来的,今年才二十三岁,去年刚从部队退伍,在局里做临时工。他的后背被丧尸抓了三道口子,衣服破了,皮肉翻开着,血把整件衣服都浸透了,但他的眼神还很清醒,咬着牙没有喊疼。
苏晚不在队伍里,没有人能做紧急处理。李祁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撕开一卷纱布,递给赵铁军让他自己先缠上,然后走到王磊身边。王磊靠在一棵柳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看到李祁走过来,竟然还笑了一下:“李局,我没事,皮外伤。”李祁没有说话,他撕开王磊后背的衣服,看到了那三道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肌肉组织,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他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王磊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李祁一边包扎一边在心里盘算。被丧尸抓伤会不会感染病毒?他不知道。苏晚没有说过,昨天那些被咬伤的人全部转化了,但被抓伤的呢?没有人知道答案。他压下这个念头,用力拍了拍王磊的肩膀:“能走吗?”王磊点了点头,从柳树上撑起来,站直了身体。
何铭走过来,脸色凝重。他把李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赵铁军被咬了。”李祁的心沉了下去。“你看他的手。”何铭说。
李祁走到赵铁军身边。赵铁军坐在河堤的石阶上,正在用纱布缠左小臂。看到李祁过来,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李局,我被咬了。”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祁蹲下来,拉开他的手查看伤口。伤口在左小臂内侧,两个深深的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黑色的纹路像树一样向四周蔓延。
李祁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赵铁军是这支队伍里最能打的人之一,是武警退伍的老兵,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最前面挡的人。如果他转化了,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战斗力的问题——转化后的赵铁军,会比普通丧尸危险十倍。
赵铁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李局,给我二十分钟。”他说,“二十分钟后,如果我开始发烧、抽搐,你就让人把我处理掉。不要犹豫,不要心软。我自己下不了这个手,但你得替我下。”他从腰间拔出工兵铲,倒转过来,把铲柄递给李祁,“用这个,比用枪省。”
李祁没有接工兵铲。他看着赵铁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个老兵对责任的最后坚守。“你不会转化。”李祁说。赵铁军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队伍继续前进。赵铁军走在队伍中间,李祁让王磊扶着他。他的步伐还稳,但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开始冒冷汗。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
河堤的路比李祁预想的要长。他们沿着沙水河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了东山路的桥。桥面上堵满了车,但人行道还能走。何铭打头阵,沿着人行道快速通过。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水花声。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往下看。
河面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水中挣扎。不,不是在挣扎,是在行走——它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步一步朝桥墩走来。它的身体已经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皮肤像湿透的纸一样薄,隐约能看到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它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祁认出了它身上残留的衣物——是一件橙色的救生衣,上面印着“沙市水警”的字样。这是一个水警,末来临时可能在河面上巡逻,被感染后掉进了水里。现在它听到了桥上的声音,正在朝他们走来。
何铭没有理会桥下的丧尸,催促队伍快速通过。但当最后一个人——王磊——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下的水警丧尸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金属在玻璃上刮擦的声音。王磊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撞到了桥栏杆上。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桥外翻去。
赵铁军离他最近。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了王磊的手腕,用尽全力把他拽了回来。王磊重重地摔在桥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赵铁军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撞断了桥栏杆,整个人翻出了桥外。
“老赵!”王磊尖叫着扑过去,抓住了赵铁军的另一只手。赵铁军挂在桥外面,下面是十几米高的河面,再下面是那只正在朝桥墩游来的水警丧尸。他的身体在风中晃荡,手臂上的伤口崩开了,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何铭跑回来,趴在桥面上,伸手去拉赵铁军。但他够不到。赵铁军的手在慢慢滑脱,王磊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松开。赵铁军抬起头,看着王磊,看着何铭,看着李祁。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心碎的释然。
“松手。”他说。
王磊哭着摇头。
赵铁力掰开了王磊的手指。他的身体从桥上坠落,在空中划过一条短暂的弧线,然后砸进了黑色的河水里。水花溅起,然后消失。那只水警丧尸改变了方向,朝赵铁军落水的位置游去。几秒后,河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桥上一片死寂。
王磊跪在桥面上,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老赵,老赵,老赵”。何铭蹲在桥边,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李祁站在桥栏杆的缺口处,看着下面黑色的河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赵铁军死了。那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那个武警退伍的老兵,那个在巷子里一打三的硬汉,那个说“给我二十分钟”的人,死了。他为了救王磊,自己掉了下去。他本可以不松手的,如果王磊不松手,他本可以坚持到何铭找到办法把他拉上来。但他选择了松手,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僵持下去,王磊也会被他拖下去。
二十秒后,李祁转过身。“走。”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王磊跪在地上不动。李祁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赵铁军把命给了你,不是让你在这里哭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一份,活下去。”王磊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进。没有人说话。二十个人变成了十九个。
东山路的战备库在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那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几排透气窗。如果不是李祁指出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它。李祁带着队伍绕到建筑的侧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侧门。他蹲下来,用手摸索着墙的一块砖,用力按了下去。砖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旁边的几块,其中一块微微松动。他从腰间抽出匕首,撬开那块砖,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把用油纸包裹的钥匙。
何铭看着那把钥匙,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李祁打开了侧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需要密码。李祁走到门前,输入了一串数字——去年普查时记下的通用密码。门开了。
战备库的内部比李祁记忆中的更大。一排排铁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纸箱、木箱和金属桶。空气中弥漫着燥剂和防腐剂的味道。食品、饮用水、医疗用品、发电机、燃料、工具、被服,应有尽有。李祁带着人直奔武器区。那是一个单独隔开的房间,门上标着“应急装备-特殊物资”的字样。何铭用斧头砸开了门锁。
门后是一个大约八十平方米的房间。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木箱。何铭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崭新的95式自动,十支一箱,用油纸包裹着,枪身上涂满了防锈油。他又撬开另一个箱子,7.62毫米弹,一箱一千发。再撬开一个,手雷、烟雾弹、震撼弹。何铭拿起一支,拉了一下枪栓,动作娴熟得像做了无数次。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透过瞄准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然后放下枪,看着李祁。
李祁站在武器库中间,目光扫过那些木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了这些,他们就不再是一群拿着铁管和消防斧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真正的武装力量。
“所有人,拿枪,拿弹药,拿能拿得动的所有东西。”李祁的声音在武器库里回荡,“五分钟后,我们回家。”
没有人知道,回家的路,比来时的路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