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1:16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何铭已经带着八个人站在了一楼大厅里。这次的队伍比上次少了一半还多,不是因为没有更多的人,而是何铭坚持“人越少越安全”。他选了五个人跟他一起外出,留下三个人在应急管理局外围担任观察哨和接应,自己只身深入。李祁不同意这个方案,但何铭的态度很硬——“我一个人去更快,人多了反而碍事。找到人我带回来,找不到我就回来,不会超过四个小时。”李祁最终让了一步:何铭带两个人进去,另外三个人在外围警戒,随时准备支援。

何铭挑的两个人都不是生面孔。一个是王磊,上次行动回来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死活要跟着去。他说赵铁军救过他的命,他欠赵铁军一条命,现在赵铁军不在了,他要替赵铁军做点事。何铭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另一个叫宋文彬,是昨天那批幸存者里的新面孔,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沉默寡言。他自我介绍说当过两年侦察兵,退伍后在沙市开了一家户外用品店,店里存了不少好东西。何铭测试了他几个侦察兵的基本技能,他做得净利落,没有任何花架子。何铭当场拍板让他进了行动队。

三个人都穿着从战备库里翻出来的防弹背心和迷彩服,腰间别着,手里端着。何铭还多带了一把弩——这是宋文彬从自己店里带来的,无声,精准,对付落单的丧尸比枪好用。

出发前,李祁把何铭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孙静父母家的详细地址,还有孙静对方敏的描述——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子,圆脸,短发,右眼角有一颗痣。这些信息都是孙静临死前告诉李祁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李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何铭把纸条折好放进前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在说“放心吧”。

大门开了一条缝,三个人闪了出去。李祁站在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锦绣花园在城南,距离应急管理局大约四公里。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中间要穿过整个老城区,而老城区是沙市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也是丧尸最多的地方。何铭选择的路线是先沿着沙水河堤往南走,到城南大桥附近再拐进城区。河堤上的视野开阔,丧尸相对较少,虽然多绕了一公里,但安全系数高了很多。

三个人沿着河堤快速前进。王磊走在中间,何铭打头,宋文彬断后。三人的间距保持在五米左右,每个人都能看到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但又不会因为太密集而被一网打尽。河堤上的丧尸确实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大部分在睡觉——它们似乎还保留着某种原始的昼夜节律,天亮的时候活动,天黑的时候休息,但这种节律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何铭注意到,几只正在“睡觉”的丧尸在他靠近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转动着,朝他这边看过来。他没有跑,而是放慢了脚步,压低身体,从它们身边无声地滑过。那些丧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走到城南大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桥面上堵满了车,但人行道还算通畅。何铭打头阵,沿着人行道快速通过。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王磊突然拉了他一下,指着桥下的河面。河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已经泡得肿胀发白,身上穿着一件橙色的救生衣。王磊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件救生衣,和赵铁军掉下去那天,河里的水警丧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这一件是空的,里面没有丧尸,只是一具被水泡烂的尸体。何铭拍了拍王磊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

过了桥,就是锦绣花园所在的城南片区。这里的街道比城北窄,两侧是成排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已经斑驳脱落。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丧尸,没有尸体,甚至连血迹都很少。何铭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灰尘——灰尘很厚,至少有一个星期没有人或东西从这里经过了。

宋文彬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蹲下来,指着地面上的一个痕迹。那是一个鞋印,运动鞋的鞋印,尺码不大,像是女人或孩子的。鞋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灰尘覆盖,说明留下这个鞋印的人经过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何铭顺着鞋印的方向看去,它消失在十五号楼的单元门里。

孙静的父母住在十五栋三单元二零一。这栋楼就在眼前。

何铭打出手势,三人贴着墙壁,朝单元门移动。单元门是关着的,但锁已经坏了,门虚掩着,一条生锈的铁链从门缝里垂下来。何铭用刀尖轻轻挑开门,侧身挤了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味,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三楼有丧尸,不要上来”和“水已喝完,求救命”。落款期是三天前。

何铭的手电筒照在那些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楼上走。楼梯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空水瓶、方便面桶、用过的纸巾、小孩的尿不湿。这些东西从二楼开始一直延伸到三楼,在三楼的楼梯口突然中断了。何铭用手电筒照向三楼,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应急管理局四楼隔离病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孙静的父母住在二楼,二楼的走廊相对净,没有腐臭味,也没有丧尸的踪迹。何铭走到二零一门前,轻轻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板在他指节的敲击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何铭的心里一动。他压低声音回答:“孙静让我们来的。”

沉默。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只眼睛盯着何铭看了好几秒,然后门被打开了。开门的女人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衣服上全是污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有涸的血迹。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同样年纪的男人,瘦得像一竹竿,佝偻着背,两只手不停地抖。

“孙静在哪里?”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刀。

何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屋里,扫了一眼房间。客厅不大,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很整齐。窗户用报纸封死了,透不进来一点光。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还有几袋大米和面粉。看来这对老夫妇在末来临前储备了不少物资。

“阿姨,您先把刀放下。”何铭说。

女人没有动。“我问你,孙静在哪里?”

何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死了。但她死前让我们来找你们,告诉你们,她没有给你们丢人。”

女人的手一松,菜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男人从后面扶住了她,但男人自己的手也在抖,本扶不稳,两个人一起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女人没有哭,只是瞪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男人的眼泪先掉了下来,无声地流,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板上。

何铭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没有动。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在重案大队的时候,每一次通知家属被害人死了,都是这样的场面。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晕过去,有人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发呆。但不管什么样的反应,背后都是同一种东西——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空洞,一种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们跟我走。”何铭说,“我们的基地在应急管理局,那里有食物,有水,有医生,有武装保护。比这里安全。”

女人抬起头,看着何铭。她的眼睛里有泪水,有悲伤,但还有一种更硬的东西。“我女儿是怎么死的?”她问。

何铭没有隐瞒。他把孙静救婴儿、被感染、主动隔离、最后转化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美化,没有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叙述,就像在汇报案情。女人听完,闭上眼睛,嘴唇在颤抖。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走到厨房里,把菜刀放在案板上,然后走出来,看着何铭。

“我跟你们走。”她说。然后她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老孙,起来,咱们走。”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何铭帮他们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药品、几张存折(虽然已经没用了)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孙静站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何铭把相框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没有交给老人。

三个人下了楼。宋文彬和王磊在外面警戒,看到何铭带着两个老人出来,什么也没问。王磊主动走过去,帮老人提东西,走在他们旁边,像一个沉默的保镖。

返程的路线何铭已经计划好了。不走河堤——带着两个老人走河堤太危险,一旦遇到丧尸跑都跑不掉。走城中村的小路,虽然绕得更远,但两侧都是密集的建筑,遇到危险可以随时躲进屋子里。这条路是何铭在地图上研究了一夜才选出来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队伍走得很慢。两个老人的腿脚都不好,下楼的时候膝盖咔咔响,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王磊扶着老太太,何铭扶着老爷子,宋文彬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四公里的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进入应急管理局周边五百米范围的时候,何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里的丧尸已经被刘建国带人清理过好几轮了,虽然偶尔还会从其他地方游荡过来几只,但密度已经大大降低。他看到远处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看到楼顶飘着的龙国国旗——那是李祁让人升上去的,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而是为了让远处的幸存者知道,这里还有人,还有组织,还有秩序。

大门打开,李祁站在门口。他看到何铭身后的两个老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走过去,握住老太太的手,“阿姨,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孙静的事,我很抱歉。”

老太太看着李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说她没有给我们丢人,是真的吗?”

李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真的。她救了一个婴儿。那个婴儿现在就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方敏不在锦绣花园。何铭在孙静父母家的时候问过他们,他们说不认识这个人,也没见过陌生人进过这栋楼。何铭在小区里快速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方敏的踪迹。那个新鲜的鞋印到底是谁的,成了一个谜。

何铭没有放弃。回到基地后,他把方敏的名字和特征告诉了几个人,让他们在搜索幸存者的时候留意。他还让陈浩在应急电台上每隔一小时播报一次寻人启事——“方敏,女,三十五岁,原妇幼保健院产科护士长,右眼角有痣。如有知其下落者,请与沙市应急管理局临时指挥部联系。”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收到这个信号,但至少他在做。

下午三点,陈浩兴奋地跑来找李祁,说电台收到了一段微弱的回音。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几个字——“沙市……收到……有方敏……四……天前……妇幼……”后面的就完全听不清了。李祁让陈浩继续调试设备,争取收到更清晰的信号。这个回音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有人在接收他们的信号;第二,方敏可能还活着。

晚上,李祁在办公室里写志。这是他从末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要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不是记,是工作志。人员变动、物资消耗、行动记录、情报汇总,全部用标准的公文格式,像一份份正式的文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在混乱的世界里,保持秩序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也许是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记录会成为历史的材料。也许只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会觉得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今天的志上,他写下了几个名字:赵铁军、陈国栋、孙静。在孙静的名字后面,他加了一行小字:“其父母已安全转移至基地。婴儿状态良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又响起了丧尸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哀歌。远处,城南的方向,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是其他幸存者在黑暗中发出的信号,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毕竟还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