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1:16

电台信号是在第三天凌晨变得清晰的。陈浩几乎一夜没睡,戴着耳机坐在那台老旧的应急电台前,手指不停地微调频率旋钮,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林越在他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咖啡杯歪了,褐色的液体洒在桌上,他才猛地惊醒。凌晨三点十七分,耳机里的杂音突然像水一样退去,一个清晰的女声从电流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沙市应急管理局,沙市应急管理局,我是方敏。我收到了你们的信号,我收到了你们的信号。我在妇幼保健院,我在妇幼保健院。重复,我在妇幼保健院。我的位置是门诊楼三楼,妇产科诊区。我被困在这里,有伤员,有孩子。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陈浩的手开始发抖。他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在颤:“李局!李局!收到了!方敏!方敏在妇幼保健院!她还活着!”

李祁从三楼跑下来的时候只穿了一只鞋。他冲进通讯室,一把抓过耳机扣在耳朵上。耳机里是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他等了十几秒,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疲惫,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却还在强撑的平静:“沙市应急管理局,我是方敏。我快没有电了,电池只能再撑一会儿。如果你们能收到这条消息,请尽快。我们有十二个人,五个孩子,一个重伤员。我们在门诊楼三楼,楼梯已经被堵死了,但我们用消防栓挡住了门。丧尸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已经三天没有食物了,孩子们在哭。求求你们,快点来。”

信号断了。

李祁摘下耳机,转身看着身后的人。何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刘建国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在一起。苏晚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昨天的血渍,眼眶通红。周鹏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记录李祁的命令。

所有人都看着李祁。

“何铭,给你多少人能拿下妇幼保健院?”李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可能让更多人送死的问题。

何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妇幼保健院的情况——那栋楼他去过,三年前他的儿子在那里出生,他对那里的结构了如指掌。门诊楼一共五层,一层是急诊和药房,二层是检验科和超声科,三层是妇产科门诊,四层是手术室,五层是行政办公区。末爆发的时候正是上午门诊高峰期,楼里的人不会少于五百。这意味着楼里的丧尸密度极高,每一层都有上百只。而方敏和她的十二个人被困在三楼,楼梯被堵死了——这既是保护,也是囚笼。

“十五个人,”何铭说,“全副武装,两个小时。”

“我给你二十个人。”李祁说,“一个都不能少。”

何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凌晨四点,队伍集结完毕。二十个人,比上次去战备库的规模还要大。每个人都是何铭亲自挑选的——有射击经验的优先,有格斗经验的优先,有军事背景的优先。王磊站在第一排,手里的端得比上次稳多了,眼神也沉了不少。宋文彬蹲在角落里,正在给弩上弦,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扣都检查一遍,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前准备。刘建国本来要跟着去,被李祁拦下了——应急管理局不能没有人镇守,上次李祁和何铭都不在,这次至少要留一个。刘建国没有争辩,但他把自己的防弹背心脱下来塞给了何铭,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何铭没有推辞。他把防弹背心套上,拍了拍口,确认钢板的位置。然后他走到队伍前面,看着二十双眼睛。

“这次的目标是救人,不是丧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能绕就绕,能躲就躲,实在不行再开枪。到了门诊楼之后,宋文彬带两个人上楼接人,我带剩下的人在一楼和二楼建立火力点,压制丧尸,给你们争取时间。所有人上楼之后,我们原路返回,不停留,不恋战,不救援任何不在计划内的人。”

他顿了一下。

“上次我们出去了二十个人,回来了十八个。这次,我要二十个人都回来。”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李祁站在门口,看着二十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里攥着那颗放在抽屉里的手雷,手指无意识地在保险销上摩挲。周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对讲机,随时准备接收前线的消息。苏晚站在二楼的窗台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她的手边放着一个急救箱,里面的药品比三天前多了几盒——都是从战备库里带回来的,但她知道,如果这次有人重伤,这几盒药本不够用。

妇幼保健院在城东,距离应急管理局大约三公里。何铭选择的路线是先走建设路,到新华商场附近拐进一条小巷,从小巷穿到保健院的后门。这条路上次去战备库的时候走过一部分,何铭对地形已经有了印象,知道哪里有丧尸、哪里能躲、哪里是死路。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上次快了很多,二十个人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彼此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走到新华商场附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群丧尸。不是零散的几只,而是一大群,至少上百只,聚集在商场的广场上,像是在举行某种诡异的集会。它们在原地打转,互相推搡,发出低沉的嘶吼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何铭举起拳头,整支队伍停下来。他蹲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几秒,然后退回来。

“绕路。”他说,“走商场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的入口在商场的侧面,一道长长的斜坡通往地下。斜坡上停着几辆车,车门大开,车里有散落的物品——一个女士手提包、一个儿童安全座椅、一袋已经发霉的水果。何铭打头阵,沿着斜坡往下走。地下车库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几道白色的通道,照亮了停得满满当当的车辆、墙上的消防栓和地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汽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没有丧尸。整个地下车库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何铭打出手势,队伍快速穿过车库,从另一侧的出口爬了上去。出口正对着妇幼保健院的后门,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医院的围墙和对面居民楼的墙壁。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医疗器材,地上有散落的口罩、手套和一次性床单。

妇幼保健院的后门是一扇铁门,锁死了。宋文彬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液压钳,三下五除二剪断了铁锁。何铭推开铁门,第一个走进了医院的后院。

后院不大,是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停着几辆救护车和医护人员的私家车。车身上溅满了血迹,有一辆救护车的后门开着,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穿着白大褂,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何铭从那辆救护车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秒,伸手把后门关上了。

从后门进入门诊楼,需要经过一条连接走廊。走廊大约三十米长,两侧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内部道路。何铭贴着墙快速通过,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听到了丧尸的声音——从门诊楼里面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嘶吼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门诊楼的一楼大厅出现在眼前。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一瞬间,何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大厅里全是丧尸。不是几十只,而是几百只。它们站在挂号窗口前、候诊区的座椅间、药房的柜台后面,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笼子里的老鼠。有的在缓慢地走动,有的躺在地上不动,有的趴在墙上用指甲抠着瓷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种让人窒息的气体。

何铭慢慢关上了防火门。

“走二楼。”他说。

二楼的入口在一侧的消防楼梯。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何铭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几秒。楼梯间里有丧尸,但不多,只有零星几只,在楼梯上上下下地走动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何铭推开门,闪身进去,砍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第一只丧尸的头颅应声落地。第二只丧尸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何铭的刀已经劈进了它的额头。第三只丧尸从楼上冲下来,速度比前两只快得多,何铭来不及收刀,侧身躲过它的扑击,一脚踹在它的膝盖上,丧尸失去平衡摔下楼梯,宋文彬从后面赶上来,一刀刺穿了它的后脑勺。

三只丧尸,不到五秒钟。

何铭擦了一下刀上的血,继续往楼上走。二楼走廊里的丧尸比一楼少,但分布更散乱,到处都是。何铭带着队伍贴着墙壁快速穿行,遇到挡路的丧尸就用冷兵器解决,尽量不开枪。王磊跟在何铭后面,手里的始终没有开火,但他的刀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扎在丧尸的眼窝里,又快又准,比三天前利落多了。

通往三楼的楼梯被堵死了。不是被丧尸堵死的,而是被人为堵死的——消防梯的门从里面被用铁链锁住了,铁链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何铭拽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他对着门缝喊了一声:“方敏!开门!”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铁链被解开,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只眼睛盯着何铭看了好几秒,然后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右眼角有一颗痣。她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和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她的脸色很差,嘴唇裂,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困了三天的人。她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五个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七个大人,有男有女,都是医院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墙角的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你是方敏?”何铭问。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是收到我信号的人?”

“李祁让我来的。沙市应急管理局临时指挥部。”何铭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十二个人,五个孩子,一个重伤员,其他人有没有受伤?”

“有一个护士被咬了,前天转化的,我们已经处理了。”方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如此残酷的事,“其他人没有外伤,但有一个孩子一直在发烧,没有药,我只能用物理降温。那个重伤员是孩子的父亲,为了救孩子被丧尸咬伤了腿,我们截了肢,但伤口感染了,再不送到医院他就没命了。”

何铭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男人。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何铭蹲下来,凑近听了听,听到的是两个字——“孩子”。

“孩子没事。”何铭说。

年轻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何铭站起来,对着门外打了一个手势。宋文彬带着两个人进来,开始组织转移。孩子优先,其次是女人和伤员,最后是其他人。方敏坚持最后一个走,何铭没有跟她争——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让一个护士长抛弃她的病人先走,比了她还难受。

转移的过程比何铭预想的要顺利。一楼和二楼的大部分丧尸被何铭的火力点吸引到了相反的方向,宋文彬带着人从消防梯下到一楼的时候,只遇到了零星的几只,轻松解决了。但就在最后一批人——方敏和何铭——准备下楼的时候,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突然被撞开了。

从门里涌出来的丧尸,至少有三四十只。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走廊,速度快得不像人类能拥有的。何铭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这些丧尸是行政办公区里的,五楼,末那天正在开全院大会,几乎所有中层以上的部都在那里。现在它们全变成了丧尸,而且因为它们生前都是身体健康、营养良好的青壮年,变异后的身体机能也比普通丧尸强得多。

“跑。”何铭只说了这一个字。

方敏跑在前面,何铭跑在后面。走廊很长,丧尸追得很紧。何铭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的腐臭味越来越浓。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他只需要跑得比方敏快——不,他需要跑得比丧尸快。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方敏绊了一下,身体往前栽去。何铭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拽了起来,同时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看都没看就朝身后打了一个短点射。枪声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震得耳膜生疼。三发,至少有两发打中了什么东西,因为丧尸的追赶声明显慢了一拍。何铭借着这一拍的空隙,推着方敏冲下了楼梯。

楼下,宋文彬已经带着队伍撤出了门诊楼。何铭和方敏是最后两个。他们冲出后门的时候,身后的丧尸已经追到了一楼大厅,嘶吼声震耳欲聋。何铭转身把铁门关上,用宋文彬递过来的铁链重新锁死。铁门在丧尸的撞击下剧烈地震动,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门没有开。

二十一个人,全部活着出来了。

返程的路上,何铭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端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追兵。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丧尸没有追出来,它们被铁门挡住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被门诊楼里更密集的同类吸引了。丧尸对新鲜血肉的渴望是短暂的,一旦猎物消失,它们很快就会回到原本的无序状态。

回到应急管理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李祁站在门口,看到何铭身后的队伍里多了十几张陌生的面孔,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一个婴儿被方敏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小脸贴着方敏的口,嘴角流着口水。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牵着方敏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恐惧。

苏晚冲出来,带着医疗组把重伤员抬了进去。方敏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人,跟着苏晚进了医务室。她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何铭一眼,说了两个字:“谢谢。”

何铭没有回应。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王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有接。王磊把水放在他旁边,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铁门后面,丧尸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在这个清晨,在这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里,有孩子在笑,有女人在哭,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睡觉。一切都杂乱无章,一切都在混乱中缓慢地、艰难地运转着。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它毕竟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