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是在通电后的第二天早上敲响李祁办公室门的。他敲门的声音比平时重,节奏也比平时急,不像是在请示,更像是在通报。李祁说了一声进来,马国良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是李祁从未见过的——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压在骨头里的凝重。
“李局,粮食的事,得跟你谈谈。”马国良把文件夹打开,摊在李祁面前。那是一份物资消耗明细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从末第一天开始,每一天的进账和支出,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马国良做了一辈子的后勤工作,别的事可能糊里糊涂,但管物资这件事上,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字,声音压得很低:“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二天。十二天之后,一粒米都没有了。”
李祁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十二天。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口上。他当然知道粮食在减少,但没想到减少得这么快。基地的人口从最初的四十多人增加到了现在的七十三人,而粮食的来源却几乎没有增加——战备库里搬回来的那些口粮和压缩饼,加上局里原有的存货,再算上从周边搜索到的零散物资,全部加在一起,只够七十三个人吃十二天。十二天之后呢?也许他们能在这十二天里找到更多的粮食,也许找不到。找不到,就意味着所有人要开始挨饿。而挨饿的人,是打不了仗的,是守不住基地的,是活不下去的。
“周边还有没有没搜过的仓库?”李祁问。马国良摇了摇头,说仓库都搜过了,能搬的都搬回来了,剩下的都是搬不动的或者不值得搬的。李祁又问商超呢,马国良说商超在末后的第一天就被哄抢了,货架上全是空的,连方便面渣都没剩下。李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马国良走后,李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沙市城区地图。他的目光从城东扫到城西,从城南扫到城北,在每一个可能储存粮食的地方停留——粮库、面粉厂、食品加工厂、大型超市的配送中心。这些地方在末之前都有大量的粮食储备,但问题是,这些地方的人口密度也最高,丧尸的数量可能是战备库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和弹药,去那些地方无异于送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沙市国家粮食储备库。那是一个巨大的粮仓群,位于城北的郊区,末之前储存着数万吨的粮食,足够整个沙市吃上一个月。但粮库的位置太远了,距离基地将近十五公里,而且沿途要穿过整个城区,风险大到不敢想象。李祁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下午,李祁召开了指挥部扩大会议。除了何铭、刘建国、马国良、苏晚、周鹏这些老面孔,还叫上了孙德胜、方敏和宋文彬。会议室里挤了十几个人,空气浑浊,烟雾缭绕——有人开始抽烟了,李祁没有制止,因为在末里,抽烟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还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事。
“粮食只剩十二天了。”李祁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十二天之后,我们就要开始饿肚子。饿肚子的后果不用我多说,你们都知道。现在,我需要你们每个人给出一个方案,不管多冒险,不管多离谱,只要有可能搞到粮食,就说出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何铭靠在墙上,双手抱,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刘建国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马国良翻着他的物资清单,虽然他已经把那些数字背得滚瓜烂熟。苏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个十字架。
宋文彬先开口了。他说,他在城南开户外用品店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在沙市粮食系统工作的客户,那人姓魏,是沙市国家粮食储备库的副主任。末之前,那人跟宋文彬买过几顶帐篷和睡袋,说是要去自驾游。宋文彬记得那人说过一句话——“我们那个粮库啊,别的不敢说,粮食管够。真要出了什么事,你来找我,保你饿不死。”宋文彬说完,所有人都看着他。何铭从墙上直起身来,问了一句:“那个人住在哪?”宋文彬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他在粮库工作,住在粮库的职工宿舍,但职工宿舍就在粮库旁边。
何铭把目光转向李祁。他的眼神在说:粮库太远了,风险太大了,但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李祁读懂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他让宋文彬把那个魏副主任的体貌特征写下来,然后让周鹏去幸存者里问一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人。结果出乎意料——孙静的父母,那对从锦绣花园救回来的老夫妇,竟然认识魏副主任。老太太说,老魏是她的远房表侄,过年的时候还来过家里拜年,她记得他住在城北粮库的家属院,三号楼,二零一室。
李祁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是巧合,是线索,是一条可能通往数万吨粮食的线索。
但粮库太远了。十五公里,穿过整个城区,沿途要经过沙市最繁华的商业区、最密集的居民区,丧尸的数量可能是战备库的几十倍。而且就算到了粮库,怎么进去?粮库的大门是防爆门,没有钥匙本打不开。就算打开了,怎么搬运?数万吨的粮食,他们七十三个人,就算每人背一百斤,来回搬一百次也搬不完。就算搬回来了,怎么储存?基地已经没有多余的仓库了,粮食堆在院子里会被雨淋、会被丧尸污染、会被老鼠吃掉。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堵墙,一堵比一堵高,一堵比一堵厚。
何铭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去粮库,去城东的沙市面粉厂。面粉厂距离基地只有五公里,比粮库近得多,而且面粉厂里肯定有大量的面粉和麸皮,足够他们吃上一阵子。面粉厂的规模比粮库小,丧尸的数量也应该少得多,风险相对可控。
李祁在地图上找到面粉厂的位置,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问马国良:“面粉厂你去过吗?”马国良说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个厂,沙市百分之六十的面粉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末之前他甚至还去那里拉过几次应急物资。李祁又问孙德胜,面粉厂有没有独立供电?孙德胜说有,面粉厂有自己的变电所,只要能恢复供电,面粉加工设备就能运转。但问题是,面粉厂的设备需要专业人员作,而他们这里没有人懂面粉加工。
方敏突然举手了。她说,她在妇幼保健院工作的时候,有个病人的家属就是面粉厂的车间主任,姓曹,五十多岁,技术很好,末之前刚刚退休。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她记得那个人的名字——曹建国。
李祁把曹建国的名字记在了心里。他决定,明天派人去面粉厂侦察,先摸清楚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何铭主动请缨,说带两个人去,当天去当天回,不惊动丧尸,只侦察不行动。李祁同意了。
第二天凌晨,何铭带着宋文彬和王磊出发了。三个人轻装简行,只带了和冷兵器,目标是侦察面粉厂的周边环境、丧尸分布和可能的进入路线。他们沿着建设路往东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条岔路口拐进了通往面粉厂的小路。小路两侧是成片的菜地,末之前这里应该是城市周边的蔬菜基地,但现在菜地已经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地里的白菜烂在地里,发出一股酸臭味。
面粉厂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何铭停了一下。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最高的是面粉加工车间,六层楼,顶上竖着一烟囱,烟囱上写着“沙市面粉厂”四个大字,红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了。车间的旁边是原料仓库和成品仓库,一排排的平房,屋顶是石棉瓦的,有些已经塌了。厂区的大门是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窗户碎了,窗帘在风里飘来飘去。
何铭带着三个人沿着厂区的外墙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厂区里没有丧尸。不,不是没有丧尸,而是丧尸很少,零零散散的几只,在厂区里游荡,像几个被遗忘的哨兵。这太不正常了。面粉厂在末之前应该是正常运转的,厂区里至少有好几百个工人,这些工人大部分都应该变成了丧尸,但它们不在厂区里。它们去了哪里?
何铭蹲在厂区外面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十几分钟。他发现了答案——厂区后面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入口是一个斜坡,通向地下的车库或者仓库。那个地下空间的入口处有大量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地面上有一道道黑色的、涸的血迹,像一条条蛇,从入口处蜿蜒着爬向地下。何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些丧尸不是消失了,而是进入了地下。它们在地下空间里聚集,也许是因为那里更暗、更安静,也许是因为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引了进去。
宋文彬从另一个方向摸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厂区东侧有一堵围墙塌了,可以翻进去,距离成品仓库只有不到五十米。何铭爬过去看了一眼,围墙确实塌了一个口子,砖块散了一地,上面长满了杂草。从那个缺口翻进去,绕过一堆废弃的设备,就是成品仓库的后门。后门是铁的,锁着,但锁已经生锈了,用撬棍应该能撬开。
何铭在心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然后带着两个人原路返回。回到基地后,他把侦察到的情况向李祁做了详细汇报。他说,面粉厂的风险比预想的小,但也比预想的复杂。小的地方在于,厂区里的丧尸不多,只要不惊动地下的那些,应该能安全进入。复杂的地方在于,成品仓库里的面粉不知道还剩多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污染,更不知道那台面粉加工设备还能不能运转。
李祁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点名让孙德胜和方敏一起去面粉厂。孙德胜负责检查面粉厂的变电所和供电系统,方敏负责辨认那个姓曹的车间主任——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在面粉厂附近。何铭皱了皱眉,说道普通人去战场太危险了。
李祁说,没有孙德胜,面粉厂有电也用不了;没有方敏,找到了曹建国也不认识。何铭没有再争辩。
行动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何铭带着所有人加强了训练,每天打靶、格斗、体能,把三十个人练得脱了一层皮。王磊的枪法越来越准了,在五十米的距离上,他能做到十发九中。宋文彬的刀法也越来越快,一刀下去,能把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瓶劈成两半,水不洒一滴。何铭自己也没闲着,他每天晚上都在研究面粉厂的地图,推演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路线、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
方敏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件事——她把周小棉托付给了杨小燕。杨小燕自己的孩子在慢慢长大,虽然水不太够,但两个婴儿一起带,反而比单独带一个更省事。方敏对杨小燕说,如果她回不来,孩子就归杨小燕了。杨小燕哭了,但点了点头。方敏没有哭,她只是抱着周小棉坐了很久,把她的小脸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背上急救包,走出了医务室。
孙德胜在这三天里也做了一件事——他把变电站的所有设备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变电站能自动运转,不会出问题。他还给发电机加满了油,给控制室的门换了一把新锁,把钥匙交给了刘建国。他说,如果他在面粉厂出了事,变电站就交给刘建国了。刘建国说,你别跟我说这些,你肯定能回来。孙德胜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三天凌晨,队伍出发了。何铭带了二十个人,包括宋文彬、王磊、孙德胜和方敏。目标是面粉厂的成品仓库,任务是在不惊动地下丧尸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搬运面粉。如果能找到曹建国,就把他带回来;如果找不到,就只搬面粉。何铭给每个人都规定了明确的职责——谁开路,谁警戒,谁搬运,谁接应,每一个人的位置、路线和时间都精确到了分钟。
李祁站在门口,看着二十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的手里攥着那颗手雷,手指在保险销上摩挲着,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孙德胜说的话——“如果我在面粉厂出了事”,想起方敏把周小棉托付给杨小燕时的表情,想起何铭在地图前熬夜推演的样子。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祁转身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志。他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看着空白的一页,发呆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志,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寂静,丧尸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哀歌。
他在等。等何铭回来,等消息回来,等命运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