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是在喝完那杯热水之后,主动找到李祁的。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李祁面前。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圆珠笔画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非常详细——变电站的位置、线路走向、变压器容量、备用电源的型号和位置,甚至连电缆的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城南变电站,就在泵站往东三公里的地方。”孙德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末之前,这个变电站负责给半个城南地区供电。如果它还能运转,我们不仅能给泵站供电,还能给基地供电,甚至能给半个城区恢复照明。”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那是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光——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那种“我知道这个东西能修好”的笃定。
李祁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电的重要性——有了电,泵站的水就能源源不断地抽上来,不需要依赖那台耗油的柴油发电机;有了电,他们就能启动更多的通讯设备,扩大搜索范围;有了电,他们就能在夜间点亮更多的灯,而灯光,在末里不仅仅意味着光明,还意味着安全、希望和秩序。但他也知道,变电站比泵站危险得多。泵站只有六十八只丧尸,变电站的丧尸数量可能是它的十倍甚至更多。而且,变电站的设备更复杂,抢修时间更长,这意味着他们要在丧尸的包围中待上几个小时。
“需要多少人?”李祁问。
孙德胜想了想,“至少十个人帮我抢修设备。至于清理丧尸和保护安全,你们自己定。”
何铭在旁边听完,只说了一个数字:“三十个人。不能再少了。”
出发时间定在凌晨三点,比以往任何一次行动都早。何铭的理由是:变电站的抢修需要时间,如果天亮之前到不了,就要在白天作业,而白天的丧尸更活跃、更危险。三十个人在凌晨一点就起床了,在一楼大厅,检查武器、分配弹药、确认任务。何铭把队伍分成四组——突击组负责清理变电站内的丧尸,十二个人,他自己带队;工程组负责抢修设备,十个人,孙德胜带队;警戒组负责在外围建立防线,六个人,宋文彬带队;运输组负责搬运物资和工具,两个人,王磊带队。这是何铭第一次把队伍分得这么细,也是他第一次在行动中给王磊安排了具体的、明确的职责。王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队伍在凌晨两点五十分出发。夜色浓得像墨,路灯已经全部熄灭了——泵站的柴油发电机只给泵站本身供电,没有多余的电力送到街道上。三十个人打着手电筒,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何铭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南针和地图,每隔几百米就停下来确认一下方向。孙德胜走在队伍中间,背着装满工具的帆布包,步子很慢,但很稳。他已经五十六岁了,膝盖不好,腰也不好,但他拒绝让别人替他背包。他说,这些工具我用了一辈子,哪一把扳手是几号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换了别人,找都找不到。
凌晨三点四十分,队伍到达了变电站的外围。
城南变电站是一座占地将近两个足球场的大型设施,四周是两米多高的铁栅栏,栅栏顶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铁栅栏里面是成排的变压器、开关设备和高压线塔,密密麻麻,像一个钢铁森林。从外面看,变电站完好无损,铁栅栏没有破损,大门紧闭,连铁丝网都整整齐齐。但何铭知道,外表完好不代表里面安全。他带着突击组沿着铁栅栏绕了一圈,在变电站的北侧发现了一个问题——铁栅栏的一立柱被人为破坏了,两铁条被掰弯,中间的空隙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立柱下面的草地上有血迹,已经了,但痕迹很明显。
何铭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血迹,顺着血迹的方向往里面看。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变电站的深处,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里面飘出来,和泵站地下室的臭味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打出手势,所有人开始行动。
突击组从被破坏的铁栅栏处钻了进去,警戒组在外围占领了制高点——两个集装箱的顶部和一座高压线塔的基座。运输组把工具和物资从栅栏的缺口递进去,堆在草地上。何铭带着突击组在变电站内建立了第一个火力点,然后开始向核心区域推进。
变电站的布局比孙德胜地图上画的要复杂得多。设备之间的小路窄而曲折,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缆和母线,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水泥块。手电筒的光束在设备之间扫来扫去,照出各种扭曲的影子,让人分不清哪些是设备,哪些是丧尸。第一只丧尸是从一台变压器后面冲出来的。它穿着一件已经烂成布条的电力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血污。它的速度很快,快到何铭来不及换冷兵器,只能用顶着它的口打了一枪。从它的前穿过后背,在变压器上打出一个火星,但丧尸没有倒下,继续往前扑。何铭的第二枪打在了它的脖子上,颈椎被打断,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来,但身体还在往前冲。第三枪,打在头骨上,它终于倒了。
枪声在空旷的变电站里回荡,像一声警报,唤醒了沉睡在设备之间的所有丧尸。从变压器的后面、从开关柜的下面、从电缆沟里、从控制室的窗户里,丧尸开始涌出来,像灰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朝火力点的方向汇聚。何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它们穿着各种衣服,有电力工装,有保安制服,有普通的便服,还有几件白大褂。何铭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白大褂,也许是附近诊所的人跑到了这里,也许变电站里本来就有医务室。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在朝这边冲。
“开火!”何铭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
三十支同时开火,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丧尸群中。前排的丧尸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丧尸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丝毫不减。何铭打空了一个弹匣,换上新弹匣,继续射击。王磊蹲在他旁边,枪口几乎要怼到丧尸的脸上才开枪,每一枪都打在头颅上,没有浪费一发。宋文彬站在集装箱顶上,居高临下地射击,他的位置视野最好,每一枪都能打倒一只丧尸,但他打得最慢,因为他在等——等那些试图从侧面迂回的丧尸,等那些藏在设备后面的丧尸,等那些最危险的丧尸。
战斗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丧尸的尸体在火力点前方堆成了一座小山,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了浅浅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腐臭味。当最后一只丧尸倒在火力点前方的时候,何铭的耳朵里全是枪声的回响,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清点了一下弹药消耗——三十个人,平均每人打掉了将近一百发,总共消耗了近三千发。这意味着他们带出来的弹药用掉了将近六分之一。这个数字让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变电站清空了。至少,这片核心区域清空了。
孙德胜带着工程组冲了进去。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刚才走路还慢吞吞的,现在几乎是在跑。他跑到主变压器前面,打开手电筒,爬上设备,开始检查每一个部件。他的动作快而准确,每一把扳手、每一把螺丝刀都能在第一时间摸到,就像他说的那样,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的两个助手——都是水务集团的电工,末之前和孙德胜打过交道——跟在他后面,配合得默契得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
“变压器是好的!”孙德胜的声音从设备上面传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绝缘油没有泄漏,绕组没有烧毁,甚至连保护装置都没有动作!它是在正常运行中突然断电的,不是故障跳闸!”
这意味着什么,李祁很清楚。这意味着变电站不是被摧毁的,而是因为上游的发电厂停机而自动断电的。只要上游恢复供电,或者他们能找到备用的电源,变电站就能重新启动。孙德胜从变压器上跳下来,跑到控制室里,开始检查控制系统。控制室的门是锁着的,宋文彬用液压钳剪断了锁链。门一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但控制室里面是净的——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丧尸。所有的仪表都完好无损,指示灯虽然灭了,但面板上没有裂痕,按钮没有损坏,屏幕没有碎裂。
孙德胜蹲在控制台下面,检查了所有的线路和保险丝。他的脸色越来越亮,最后站起来,转身看着何铭,声音在发抖:“控制系统也是好的。只要给我电,我就能让这个变电站重新运转起来。”
电从哪来?变电站本身不发电,它只是输电和配电。孙德胜说,变电站附近有一台备用的柴油发电车,平时用来给控制系统提供应急电源,如果那台发电车还能用,至少可以先恢复变电站自身的供电,然后用变电站的设备从其他线路“倒送”电力。他说得很快,用了很多专业术语,大部分人都听不懂。但何铭听懂了一件事——只要有那台发电车,他们就有可能让半个城区重新亮起来。
发电车停在变电站的东侧,一个专门的车库里。车库的门是卷帘门,半开着,离地面大约半米高。何铭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车库里面很暗,看不清全貌,但他能看到发电车的轮胎,还有地上的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一只脚,穿着皮鞋,脚踝以上的部分被卷帘门挡住了。何铭用刀尖捅了捅那只脚,脚动了,但不是自己动的,是被他捅动的——那是一具尸体,已经死了很久,僵硬了,像一木头。他用刀把尸体从卷帘门下面勾了出来,是一个穿着电工制服的老人,六十多岁,脸上全是血,头上有一个窟窿。他可能是末那天正在车库里面检修发电车,被丧尸袭击后死在了这里。
宋文彬用撬棍撬开了卷帘门。车库里面很宽敞,发电车就停在中间,是一辆军绿色的中型卡车,车箱上装着一台柴油发电机。孙德胜爬上发电车,检查了油箱、电池和启动系统。他的脸色从期待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释然。
“油箱是满的,电池有电,启动系统正常。”他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辆车一直有人在维护,末之前应该刚做过保养。给我十分钟,我能让它转起来。”
何铭看了看手表。从他们进入变电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四个字:“加快速度。”
孙德胜用了七分钟。七分钟后,发电车的引擎轰鸣起来,柴油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变电站里回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孙德胜坐在驾驶室里,手里握着一个控制面板,上面有十几个按钮和仪表。他的手指在按钮上跳动,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曲子。控制室里的仪表开始亮了起来,指示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屏幕一块一块地亮起,整个控制室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个从水下浮上来的幽灵船。
孙德胜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人:“控制系统已通电。现在开始倒送电作。”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半个小时。孙德胜在控制室和发电车之间来回跑,一会儿调整发电车的输出电压,一会儿合上控制室的某个开关,一会儿又跑到户外,检查变压器上的某个接头。他的脸上全是机油,手上全是灰,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但他的脚步一直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
凌晨五点三十一分,孙德胜合上了最后一个开关。
变电站里所有的灯同时亮了起来。不是应急灯那种昏黄的光,而是明亮的、刺眼的、带着电流声的白光,把整个变电站照得像白昼一样。控制室里的屏幕全部亮起,显示着各种数据和波形图。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是电流通过铁芯时产生的电磁振动,在末之前,这种声音是噪音,但现在,它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孙德胜从控制室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上那些亮起来的灯。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深深地扎在这片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何铭拿起对讲机,说了三个字:“成功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祁的声音,只有两个字:“回来。”
返程的路上,队伍走在亮着路灯的街道上。那些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但只要是亮的,就照亮了一段路。三十个人在灯光下行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三十个巨人。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去的时候轻快了。王磊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扛着一箱从变电站带回来的备用零件,箱子很重,但他的步伐很稳。他抬头看着头顶上那盏亮着的路灯,想起了赵铁军。如果老赵还在,他一定会说一句“这灯挺亮的”。王磊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李祁站在门口,身后是基地里所有的人——六十多个人,挤在大厅里、楼梯上、二楼的走廊里,所有人都醒着,所有人都站在能看到大门的位置。当李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一个人开始,蔓延到十个人,蔓延到所有人,在大厅里回荡,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孙德胜走在队伍的最后一个。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孙工”。更多的人开始喊“孙工”,掌声更响了。孙德胜站在大厅中间,被六十多个人围着,脸上全是灰,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举起手,朝所有人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向控制室。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祁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里攥着那颗手雷——今天他又把它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口袋里,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想起孙德胜在变电站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何铭说“成功了”时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想起孙德胜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灯光时脸上的表情。他想起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末不是一个人能扛过去的。是所有人一起扛,才能扛过去。
他转身上楼,走进办公室,翻开志,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十天。城南变电站已成功恢复供电。何铭带队清理丧尸约三百只,消耗弹药近三千发,己方无死亡,轻伤两人。孙德胜功不可没。基地及周边区域已恢复照明和部分电力供应。下一步将重点解决食品短缺问题。”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阳光刺眼,天空很蓝,街道上丧尸还在游荡,但路灯亮了。那些路灯在白天看不出什么,但李祁知道,到了晚上,它们会亮起来,会照亮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市。它们会告诉所有还活着的人——这里还有人,还有光,还有希望。
远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李祁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今天他要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