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十五分,距离末爆发过去了九个多小时。
沙市的天空从血红色渐渐转为灰紫色,最后一抹夕阳正在地平线上挣扎着消失。李祁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座陷入黑暗的城市。往这个时候,整座城市应该是万家灯火,主道上的车流像两条光河。但现在,只有零星的几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垂死者的喘息。
整栋办公楼已经实行了灯光管制。所有窗户用黑布或报纸封住,走廊和楼梯间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应急照明。这是李祁下的命令——他不知道那些丧尸对光线的敏感程度,但不冒不必要的风险,是末生存的第一条法则。
“李局,晚餐准备好了。”周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不锈钢饭盒。
李祁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半盒白米饭,一勺炒青菜,两块红烧肉。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所有人的都安排了?”
“都安排了,严格按照每人每餐的定量。老马那边做好了登记,每人签字领取。”
“苏晚那边呢?她需要更多营养,让她多吃一点。”
周鹏点点头,“我跟食堂说了,给医疗组多加了一份菜。”
李祁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几乎尝不出味道。不是因为饭菜难吃,而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吃饭上。
“下午统计的人数,再跟我说一遍。”
周鹏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场合,笔记本不离身。末之后,这个习惯成了宝贵的财富。
“局里原有在职人员六十七人,今天实到四十一人。加上下午救进来的二十一名幸存者,目前楼内总人数六十二人。其中,男性三十八人,女性二十四人。五十岁以上的十二人,十四岁以下的三人——其中一个是婴儿,才八个月大。”
“婴儿?”李祁皱了皱眉,“谁的孩子?”
“一个年轻母亲的,她叫杨小燕,二十四岁,带着孩子路过咱们门口的时候被救进来的。丈夫不知道在哪,电话打不通。”
李祁沉默了几秒。“婴儿需要什么特殊物资,尽量保障。杨小燕本人安排在相对安静的房间,别让她住在人多嘈杂的地方。”
“已经安排了,在四楼的一个小单间。”
李祁又扒了一口饭,“人员分类呢?”
周鹏翻了一页笔记本,“按您的要求,我们把所有人分成了几类。军事或安保背景的,包括刘建国、赵铁军,一共五个人。医疗背景的,苏晚加上另外两个护士,一共三个人。技术背景的,通讯有陈浩和林越,水电维修有一个老师傅叫孙德胜,五十六岁,是市自来水厂的退休工程师。其余的基本没有特殊技能。”
“孙德胜?水厂的?”
“对,他是下午那批幸存者里的。今天上午去应急局办退休手续,刚好赶上爆发,躲在车里一直没敢出来,下午看到咱们这边的灯光才摸过来的。”
李祁在脑子里快速记下了这个名字。水厂的退休工程师,在末里价值连城。
“还有一个人,”周鹏犹豫了一下,“一个叫何铭的,自称是沙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但他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带证件,我有点拿不准。”
李祁放下筷子,“人呢?”
“在二楼会议室。刘建国跟他聊过,刘建国说他身上那股劲儿确实是警察的味儿,但证件丢了也是合理的,那种情况下谁还能顾得上证件?”
“我去看看。”
二楼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或坐或躺,占据了每一张椅子、每一块空地。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闭着眼睛假寐,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酸臭味。
李祁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立刻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是期待,也是依赖。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身上。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他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裤腿上沾着已经涸的血迹。
这人身上的气质和刘建国不同。刘建国是标准的军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浑身上下透着纪律。但这人不一样,他像一头趴着的狼,安静,但随时会扑出去。
“何铭?”李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祁。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幸存者那样慌乱或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是何铭。”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
“李祁,应急管理局。”
“我知道。听说了,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刘建国说你是刑警,哪个支队的?”
“沙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何铭说话不急不慢,像是在做案情汇报,“警号26571318,你如果有办法核实的话。”
李祁盯着他看了两秒,“核实不了,所有通讯都断了。”
“所以你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轻易信。末里,一个人的身份不是靠证件证明的,是靠行动证明的。”
何铭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
“那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他反问。
李祁把腰间的对讲机摘下来放在桌上,“我指挥着这栋楼里的六十二个人,给所有人分配食物和任务,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方式。”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何铭先移开了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警徽,金属质地,背面刻着编号。
“证件丢了,但这个还在。不信你可以问刘建国,他当过兵,知道怎么辨认真伪。”
李祁接过警徽看了看,还给他。
“我对你的身份没有最终结论。但眼下,我需要每一个能活的人。你说你是刑警,那我问你,如果让你负责这栋楼的警戒和防御,你能做什么?”
何铭沉默了几秒,“首先,你现在的防御是死的。大门堵住了,但窗户呢?后面的消防通道呢?下水道呢?我下午转了一圈,至少有五个地方可以让人爬进来。其次,你的人员太分散,一旦出事,本来不及集中。第三,你的武器不行。警棍和辣椒水对付活人还行,对付外面那些东西,最好用的是长柄武器,能拉开距离。”
李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人说的每一条都对。他下午也想过这些问题,但一直在处理更紧急的事务,没来得及部署。
“你能解决?”
“给我十个人,一个晚上,我能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何铭的语气很笃定,“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我只对你负责。别人给我下命令,我可以不听。”
李祁明白了他的意思。何铭是在要求一个明确的指挥链——他只听李祁的,不被其他人扰。这在体制内是很敏感的要求,但在末里,清晰的指挥链意味着效率,而效率意味着生存。
“可以。”李祁站起来,“去找刘建国,让他配合你。十个人你自己挑,选完了给我名单。”
何铭也站起来,比李祁矮了小半头,但那股压迫感却一点不弱。
“李局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强。”
李祁没有回应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晚上八点,李祁召集核心人员在局长办公室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挤了七个人,加上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连转身都困难。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点着一盏应急灯,橘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李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沙市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从现在起,这个办公室就是临时指挥部。”李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先明确几个任命。”
他看向左边第一个人。马国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
“马国良任后勤组组长,负责所有物资的接收、保管、分配。所有物资进出手续必须完备,每一粒米、每一瓶水都要有记录。”
马国良点头。
李祁看向第二个人。刘建国站得笔直,靠在墙上,像一棵扎了的树。
“刘建国任保卫组组长,负责整栋楼的安全警戒。何铭编入保卫组,担任副组长,协助制定防御方案。”
刘建国看了一眼何铭,何铭站在门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刘建国说了声“是”。
“陈浩任通讯组组长,负责所有通讯设备的维护和信号搜索。林越编入通讯组。”
陈浩推了推眼镜,“李局,我们的设备太老了,应急电台还是九十年代的产品,功率不够。如果能找到更好的设备,通讯距离可以大幅提升。”
“记下来,以后有条件了去找。”李祁说。
“苏晚任医疗组组长,负责所有伤员和病人的救治,以及卫生防疫。”
苏晚坐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白大褂已经换下来了,穿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但袖口上还沾着碘伏的痕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我需要更多的人手,”她说,“三个医护人员照顾六十多个人,远远不够。至少要培训几个帮手,做简单的消毒、包扎、护理。”
“从幸存者里挑,你自己选人。”李祁说。
最后一个,周鹏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周鹏任指挥部联络员,负责信息汇总、命令传达和协调各组工作。”
周鹏用力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
“现在各组汇报情况。”李祁靠回椅背。
陈浩先开口,“通讯方面,我们正在尝试搜索所有可能的频率。下午六点左右,收到一个微弱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说话,但扰太大,无法辨认内容。林越正在调试天线,希望能改善接收效果。”
“继续尝试。”李祁说,“如果能联系上军队或者省里,我们的处境会好很多。”
马国良翻开一个本子,“物资方面,现有饮用水约三百升,按每人每天两升计算,加上洗漱和做饭,最多撑五天。食品方面,大米、面粉、方便面、压缩饼加在一起,大概能支撑一周。燃料方面,有二十个小型煤气罐,食堂的灶能用。其他物资,被褥、衣物、洗漱用品等基本够用。”
“五天?”刘建国皱起眉头,“五天后怎么办?”
马国良看了一眼李祁,欲言又止。
李祁替他回答了:“五天后,我们去找战备库。”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战备库这个词,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过,但没有人真正见过。那是传说中的存在——在偏远山区、在城市地下、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储备着足够支撑一场局部战争的物资。但这些仓库的具置是机密,只有少数人知道。
而李祁,恰好是那少数人之一。
“沙市周边有三个战备物资库。”李祁说,声音很平静,“一个在城东,距离我们大约六公里,规模中等,主要储备食品、饮用水、医疗用品和民用应急装备。一个在城北山区,距离约二十五公里,规模较大,除了民用物资还有部分装备。还有一个在城南,靠近省道,是省级战备库,物资种类最全,包括武器弹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城东那个最近,也最容易获取。但问题是,六公里的路,现在这个情况,走起来比平时难一百倍。”
“需要派人去。”刘建国说。
“不是派人,是组队。”李祁纠正道,“一支能打能扛、能搬运、能应对各种突况的队伍。”
何铭忽然开口,“这件事交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何铭依然靠在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做过风险评估,也做过路线规划。”他说,“六公里,穿越大半个城区,经过至少四个主要路口、两个商业区、一个学校。正常情况开车十五分钟,现在走路可能需要四到六个小时。路上的丧尸密度,我初步估算每平方公里至少几百只。这是一趟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任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但你还是要做。”李祁说。
“对,因为不做,所有人都会死。”何铭站直了身体,“给我十五个人,要能打的。明天天亮之前出发,争取中午之前回来。”
李祁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天亮太晚了。凌晨四点出发,趁丧尸活动最弱的时候走。而且,不是十五个人,是二十个人。赵铁军跟你一起去,他当过武警,能打。刘建国从保卫组再出十个人,剩下的从年轻力壮的幸存者里挑。”
“二十个人,六公里,负重回来,这个规模太大了,容易被发现。”何铭摇头。
“规模大,但安全系数高。”李祁的态度很坚决,“我宁可少带点物资回来,也要让活着出去的人活着回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铭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李祁看向所有人,“今晚的任务:后勤组准备明天行动所需的装备——背包、水、食物、照明工具、简易武器。保卫组选拔行动人员,何铭负责制定具体路线和应急预案。医疗组准备急救包,明天随队出发。”
他顿了一下。
“其他人,养精蓄锐。明天,是我们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一天。”
会议结束后,李祁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四楼。
四楼被划为隔离区,收治了六名被咬伤的幸存者。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晚每隔一个小时就会上来检查一次。走廊尽头的房间被改成了临时隔离病房,门从外面锁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被咬伤的时间。
李祁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呻吟声,有哭声,还有一个男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苏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看到李祁,她停下脚步。
“情况怎么样?”李祁问。
苏晚翻开记录本,声音很低,“六个人,目前全部存活。但其中两个人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体温也在升高。按照我在医院看到的规律,转化应该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发生。”
“转化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先是高烧,然后是抽搐,接着失去意识。这个过程大概五到十分钟。等他们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就不再是人了。”
李祁沉默了几秒,“转化发生后,怎么处理?”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理论上,应该在他们转化后立即……处理掉。否则他们会攻击其他人。但是李局长,这些人现在是活的,我们能不能等他们转化了再……”
“就按你说的做。”李祁打断了她,“等他们转化了再处理。但你要盯紧,一旦确认转化,立刻通知保卫组。”
“我知道。”
李祁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苏医生,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是医生,你觉得这场灾难有解吗?我是说,有疫苗吗?有特效药吗?我们还能恢复正常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李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四楼。
凌晨三点,李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而卧,本没睡踏实。听到敲门声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地坐了起来。
“进来。”
周鹏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李局,四楼……转化了。”
李祁站起来,快步走向四楼。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刘建国和何铭都在。苏晚站在隔离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里面是空的——那是镇定剂,但此刻派不上用场了。
“几个人?”李祁问。
“两个。”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号床和五号床,分别在十二分钟前和八分钟前转化的。其他四个还在观察中。”
李祁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在房间里走动。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是关节生了锈。眼睛浑浊,嘴角淌着黑色的液体,发出含混的嘶嘶声。他们不停地在房间里打转,撞击墙壁,试图冲向门口。
其中一个,李祁记得,是今天下午第一批进来的幸存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来的时候还拉着李祁的手说谢谢。现在,他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
“处理吧。”李祁说,声音很平静。
何铭从腰间抽出一把消防斧。这是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磨了一晚上,刃口锋利。
“我来。”他说。
李祁拦住他,“让他们进去看看,确认有没有复活的可能性。我需要在场。”
何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建国打开了门锁。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两个丧尸同时转向门口,发出尖锐的嘶吼,朝他们扑过来。
何铭第一个冲进去,一斧头砍在第一个丧尸的额头上。动作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丧尸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瘫倒在地。
第二个丧尸扑向刘建国,刘建国侧身躲过,抡起手中的铁管砸在它的后脑勺上。丧尸倒地,但没有死,还在挣扎。何铭走过来,补了一斧头。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走廊里一片死寂。
苏晚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李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曾经是人的尸体,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自己变成了这样,他希望有人也能这么脆利落地处理掉。
“把尸体搬到一楼后院,暂时存放。”李祁说,“等明天条件允许了,再安排火化。另外,剩下的四个,继续观察,转化了立即处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看向何铭。
“明天凌晨的出发计划不变。你现在去休息,四个小时后出发。”
何铭擦了一下斧头上的血迹,“我不需要休息。战场上,四十八小时不合眼是常事。”
“这是命令。”李祁的语气不容置疑,“去休息。”
何铭沉默了一秒,点了头。
李祁回到办公室,重新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片清醒,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个还在正常运转的世界。食堂的早餐有豆浆油条,办公室的空调虽然坏了但至少还有电,手机还能刷到各种新闻和段子。
那些东西,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了一个词:末。
以前他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远到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但现在,它就在窗外,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已经变成丧尸的普通人的身体里。
李祁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主角。他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一个还没坐稳位置的副局长,一个靠记忆力和应急管理知识勉强撑起一个临时指挥部的普通人。
但此刻,他是剩余六十个人唯一的依靠。
如果他倒下,所有人都会倒下。
所以,他不能倒下。
李祁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