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1:12

七月的沙市热得像蒸笼。

市应急管理局办公楼前的广场上,一场市级综合应急演练正在进行。参演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三十七度的高温下汗如雨下,动作明显走形。队列旁边的指挥车上,扩音器里传来的口令声带着沙市特有的方言尾音,听起来有些滑稽。

李祁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茶,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二十五岁,一米七八的个头,板正的寸头,眉宇间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他身上穿着应急管理局新发的夏季制服,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腰间别着对讲机——这是副局长的标配,虽然大部分时候对讲机里传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常通报。

“李局,这是您要的上半年应急物资盘点表。”

秘书周鹏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空调坏了快一周,后勤说零件还没到,整栋办公楼都在蒸桑拿,连走廊里都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

周鹏二十五岁,比李祁小两个月,去年通过省考进入应急管理局,被分配做李祁的联络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细致到有些啰嗦。但李祁用了他三个月,发现这人有一样好处——嘴严。交代的事从不外传,见过的文件从不议论,在机关里这比能力更重要。

“放桌上吧。”李祁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

周鹏把文件夹码放整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李局,上午还有几件事:十点市长来观摩演练,您得提前十分钟下楼迎接;十一点局党组碰头会,赵副局长主持;下午两点市里有个安全生产会议,通知说让分管领导参加。”

李祁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正科级,分管应急指挥中心和物资保障。这是三个月前组织上给他的新职务。从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长到这个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重用——应急管理是机构改革后的重点部门,副局长虽然级别没变,但实权和含金量不可同而语。

当然,也有不少人说闲话。

二十五岁的副局长,全国都找不出几个。要不是他那位在省里任职的父亲,这位置怎么可能轮到他?

李祁对这些议论心知肚明,也从不辩解。他清楚自己的斤两——连续三年全市应急管理先进个人,主导过两次市级综合应急演练方案编制,去年还被抽调到省里参加全国战备普查的对接工作。那次普查让他跑了全省三分之一的市县,经手了上百个战备物资库的坐标、物资清单、维护记录,所有数据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至于父亲的帮助?李祁不否认。但门开了,路还得自己走。

“李局,”周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刚才楼下有人说,市里可能要调整分工,您负责的物资保障这块要划给赵副局长。”

李祁眼皮都没抬,“听谁说的?”

“保卫科的老刘,他亲戚在市委办。”

“让老刘好好看大门,别整天琢磨这些。”李祁语气平淡,“组织上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对了,老刘全名叫什么来着?”

“刘建国,五十三岁,退伍军人,在局里了十二年。”

李祁嗯了一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末之后,每一个能用的人他都得心中有数。

周鹏讪讪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祁重新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物资盘点表。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这是从小养成的能力,不是照相式记忆那种夸张的天赋,而是高度专注和系统性整理的结果。一页表格看下来,哪个仓库缺什么、哪批物资什么时候到期,全部刻在脑子里。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行字上:城东一号应急物资储备库,上次维护时间——2019年3月,已超期一年零四个月未进行例行检查。

李祁皱了皱眉,拿起红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正要叫周鹏进来安排巡检,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市局指挥中心接省厅紧急通报:今上午九时起,省内多地出现不明原因的社会异常事件,要求各地加强应急值守,做好处置准备。”

李祁的手顿住了。

社会异常事件?这措辞太含糊了。按照省厅的行文习惯,一般突发事件会明确分类——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公共卫生事件、社会安全事件。用“社会异常事件”这种临时造的词,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他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我是李祁。通报原文发给我,另外问一下省厅有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李局,通报刚发到内网,我给您打印送上去。省厅那边电话打不通。”

“知道了。”

李祁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内网系统里确实有一份省厅的通报,全文不到两百字,措辞谨慎到近乎敷衍。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应急管理厅一个熟人的电话。

忙音。

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忙音。

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学同学、现在省公安厅工作的方毅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十几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接通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李祁?”

“方毅,是我。省厅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方毅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李祁从未听过的紧张:“老李,我不跟你细说了。现在全省都乱了,不是普通事件。普通人突然发疯攻击身边的人,被攻击的也会变成同一种状态。我们这边已经失控了,你那边估计也快了。听我一句劝,别管什么规矩了,先找地方躲起来,找武器,找物资。”

“你确定?这听起来像是——”

“像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发生。不跟你说了,我得挂了。”

电话断了。

李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普通人突然发疯攻击身边的人?被攻击的也会变成同样的状态?

这不是传染病吗?

不对,如果是已知的传染病,不会在短时间内同时在多个城市爆发。而且如果是疾病,省厅不会用“社会异常事件”这种词,早就启动公共卫生应急响应了。

除非,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祁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再次拿起对讲机,这次声音陡然拔高:“指挥中心,通知全局所有人员立即到岗,启动二级应急响应。同时联系各区县应急局,询问情况,十分钟内汇总上报。”

对讲机那头传来值班员小陈迟疑的声音:“李局,二级响应需要局长或分管副市长批准……”

“局长联系不上,分管副市长的电话也打不通。”李祁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值班局领导,按应急预案,我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先行启动响应。立刻执行!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是!”

李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局长陈建国的电话。

忙音。

拨分管副市长刘长河的手机。

忙音。

拨市委办值班电话。

忙音。

他咬了咬牙,又拨了一遍局长的电话。这次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局长。

“喂?”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哭腔和颤抖。

“你好,我是机主的同事。请问机主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在路边捡到这个手机的……地上都是血,好多人在咬人……我好害怕……”

“你现在安全吗?你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我不知道……我躲在车里……外面都是那些东西……”女人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它们过来了!它们看到我了!啊——”

电话挂断了。

李祁缓缓放下手机,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按。

他站起身,拿起对讲机,调到了全局频段。

“所有人注意,我是副局长李祁。从现在起,市应急管理局进入一级应急响应状态,所有人取消休假,立即到岗。我再重复一遍,所有人取消休假,立即到岗。”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这不是演练。”

九点五十五分。

李祁站在应急管理局一楼大厅,面前是陆续赶到的四十多人。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有人刚跑过来,气喘吁吁;有人脸色苍白,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传言;还有人眼眶泛红,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能接通的亲人号码。一个年轻女文员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旁边的人小声安慰着她。

李祁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快速估算人数。加上保卫科和后勤,差不多四十七八个,比平时上班少了一大半——那些住得远的、今天轮休的、外出办事的,恐怕已经来不了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外面的通讯正在大面积中断,我们和上级的联系已经基本断绝。目前能确认的信息是:今天上午九点左右,全市范围内同时出现大规模暴力事件,事件性质尚未明确,但具有高度传染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应急管理局是什么的?就是在突发事件发生时冲在最前面的。我们的职责要求我们,在这种时候必须保持冷静、必须行动起来。”

“指挥中心,汇报通讯情况。”

指挥中心值班员陈浩往前站了一步。他今年二十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是局里为数不多的通讯专业科班出身。平时话不多,但业务能力扎实,应急电台、卫星电话、对讲机系统都是他在维护。

“李局,固定电话能打通的不多,大部分是忙音或无人接听。移动网络基本瘫痪,偶尔能发出短信但延迟严重。对讲机系统还正常,但只能覆盖局内和周边五百米左右。应急电台已经架起来了,正在尝试搜索省里的信号。”

“各区县应急局能联系上几个?”

“只有北山县和江东区通了话。他们那边的情况比我们还乱,说是已经有大量人员受伤,请求支援。其他区县联系不上。”

李祁点了点头,“继续尝试联系,每半小时向我汇报一次。”

他转向后勤组。后勤组长老马全名马国良,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应急管理局了二十年,从科员熬到科长,对这个单位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这人业务能力一般,但胜在经验丰富、人脉广,沙市哪个仓库有什么物资,他比台账还清楚。

“老马,清点局内现有物资。”

马国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李局,局里储备的应急物资主要是办公用品和少量急救包,真正的大宗物资都在战备库。局里现存的瓶装水大概能支撑五十人三天,方便面和压缩饼也是三天左右。医疗方面只有常规急救药品,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器械。”

“药品具体有哪些?”

“碘伏、酒精、纱布、创可贴、止血带,还有几盒退烧药和止痛药。”

李祁皱了皱眉,这点药品连应付一场小型事故都不够。

“保卫科,局周边安全情况怎么样?”

保卫科科长刘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五十三岁,一米七五的个子,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人的利落劲儿。他在部队当了十六年兵,转业后到应急管理局管保卫,一就是十二年。虽然是老资历,但从不在年轻人面前摆架子,活实在,嘴巴也严。

“李局,我刚才在大门口看了一下。”刘建国的声音沉稳,但脸色不太好看,“外面已经乱了。街道上有不少……不能叫人了,它们行为癫狂,见人就咬,见东西就砸。我亲眼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被咬了,倒在地上,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又站起来了,然后就跟那些东西一样开始攻击路人。咱们局的大门已经关上,用消防栓和沙袋顶住了。”

“有多少?分布情况怎么样?”

“光是我看到的就有几十个,集中在局门口两百米范围内,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聚集,但零星的在往这边移动。”

李祁沉默了几秒,快速权衡。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分成四个组。第一组,指挥中心,由陈浩负责,继续尝试联系上级和各区县,同时监控所有通讯频道。第二组,后勤组,老马负责,清点所有可用物资,包括办公用品、工具、设备,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都列出来,半小时内给我清单。第三组,保卫科,刘建国负责,检查局所有出入口的安全状况,设置临时防线,武器方面——有什么?”

刘建国说:“保卫科有警棍、防暴叉、辣椒水,没有。”

“先用这些。第四组,由我亲自带队,对整栋楼进行全面搜查,寻找楼内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同时检查建筑结构,确认地下室和设备间的状况。”

“各组行动起来,每半小时向我汇报一次。”

“其他人现在去二楼会议室集中,不要单独行动。”

众人纷纷应声,各自散去。

李祁叫住正要走的周鹏,“小周,你去档案室把局里的建筑图纸找来,包括地下室的。另外,把所有在职人员的花名册也拿过来。”

周鹏点头,快步跑开。

李祁带着第四组的五个人,开始逐层搜查办公楼。

应急管理局的办公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五层楼,加上一栋三层的附属楼,总面积不大,但结构复杂,走廊七拐八拐,房间也多。平时办公觉得挺宽敞,现在搜查起来才发现死角太多。

一楼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幸存者,也没有发现异常。

二楼是会议室和档案室,同样安静。

三楼是领导办公室。李祁自己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回荡着。

李祁推开局长陈建国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未读完的文件。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衣架上挂着局长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局长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离开的,甚至可能本没离开——茶杯还热着,电脑没关,手机却出现在大街上被陌生人捡到。李祁脑海里闪过那个陌生女人惊恐的声音,闭了闭眼,不再多想。

四楼和五楼是业务科室,搜查下来同样没有发现幸存者。

最后是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在附属楼的一层,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平时锁着,钥匙在后勤组。李祁让人叫来马国良开了门,一行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楼梯口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空气湿,带着霉味,墙壁上有水渍。李祁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阴暗的角落,几只蟑螂惊慌地四散逃开。

“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马国良在后面说,“以前是防空洞,八十年代挖的,后来改成了设备间。但大部分设备都搬走了,现在就剩一些老旧的风机和水泵。”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大概有两百多平米,分成三四个隔间。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李祁看到了几排铁架子,上面堆着一些纸箱,落满了灰尘。

“这是什么?”

马国良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像是以前存放的应急物资,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九十年代末期囤的。”

李祁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压缩饼,包装袋上印着模糊的生产期:1998年。他又打开另一个纸箱,是瓶装水,塑料瓶已经有些变形。再打开一个,是应急蜡烛、火柴、急救包。

“把这些箱子全部搬出去,清点数量,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李祁对身边的人说,“另外,找人来检查一下地下室的通风和排水系统,万一需要用到这个地方,不能让它变成毒气室。”

十点四十分。

李祁回到二楼会议室,各组的人陆续来汇报情况。

通讯依然很差,上级完全联系不上,周边区县也只有零星几个能通上话,而且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应急电台收到了几个模糊的信号,但无法辨清内容,陈浩还在调试。

物资清点完毕,局里现有的饮用水和食品,如果严格控制配给,大概能支撑五十人一周。药品少得可怜,连一场小型手术都撑不下来。

安全防线初步建立,所有出入口都用障碍物加固了,刘建国带着保卫科的人在门口持械警戒。刘建国还让人从仓库里找出了几把消防斧和撬棍,比警棍好用得多。

李祁正在汇总信息,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刘建国急促的声音。

“李局!大门外有人!是活人!”

李祁猛地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多少人?什么情况?”

“大概三四十个人,跑到我们门口求救,后面追着一大群丧尸——我暂时这么叫它们。那些人里有很多受伤的,还有老人小孩。”

“丧尸距离多远?”

“最近的大概两百米,正在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目测上百。”

李祁快步走向一楼,身后跟着几个人。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往门口张望。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大门外聚集了二三十个普通市民,男女老少都有,衣衫不整,满脸惊恐。他们拼命拍打着铁门,喊着“救命”“开门”“求求你们”。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丧尸群正在涌来。那些东西动作僵硬而疯狂,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声,眼珠浑浊,嘴角和衣襟上满是血迹。

“李局,开门吗?”刘建国握着警棍,声音发紧。

李祁没有立刻回答。

他快速扫了一眼门外的幸存者。粗略估算二三十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七八个人身上明显带伤,有人手臂在流血,有人一瘸一拐。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口别着工作证,像是附近医院的医生。还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体格结实,正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

如果开门,那些丧尸可能会趁势涌进来,局里这几十个人本挡不住。

如果不开门,门外那些幸存者会死。

“李局!”有人焦急地催促。

李祁做了决定。

“开门。但只开一条缝,一次放五个人进来。保卫科的人在门口守住,一旦丧尸接近到五十米,立刻关门。”

“其他人,把一楼所有能搬动的重物搬到门口,桌子、柜子、沙袋,准备构筑第二道防线。”

“动作快!”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第一批五个幸存者鱼贯而入,进来就瘫倒在地,有人放声大哭。

“别哭,往里面走,到二楼会议室去。”周鹏在旁边指挥。

第二批,第三批。

第四批人进来的时候,远处的丧尸群已经近到五十米内。

“关门!”李祁下令。

铁门轰然关上。门外还剩下七八个人没来得及进来,他们绝望地拍打着铁门,哭喊声被丧尸的嘶吼淹没。

李祁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

“清点人数,检查伤情。所有带伤的先隔离在四楼,没有伤口的去二楼会议室。”

被救进来的幸存者一共有二十一个人。李祁快速扫了一眼,之前看到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在第二批进来了,保安服的中年男人也在。

“大家听我说,”李祁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哭泣和嘈杂,“我是李祁,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这里现在是临时安全区,你们既然进来了,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第一,听从指挥;第二,不得抢夺物资;第三,不得传播谣言。能做到的留下,不能做到的现在就可以出去。”

没有人动。

“好。现在请大家配合登记,有医疗背景的请举手。”

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举起了手。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短发,脸上有血渍,但眼神还算镇定。口的工牌写着“沙市第一人民医院 外科 苏晚”。

“我叫苏晚,是外科医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我在医院值班的时候突然乱了,和几个同事跑出来,路上走散了。我需要消毒用品和净的纱布,这里有人需要紧急处理伤口。”

李祁看了周鹏一眼,“带苏医生去医务室,把所有医疗物资都交给她调配。另外,苏医生,我需要你帮忙判断一件事——被咬伤的人,会不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苏晚沉默了一下,“会。我亲眼看到的过程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从被咬到完全转化。”

会议室里一阵动,那几个受伤的人脸色煞白。

李祁没有犹豫,“所有被咬伤的人,单独隔离在四楼。提供食物和水,但不许与其他人员接触。”

“李局长!”一个受伤的中年男人喊道,“你这是要让我们等死!”

“我只是在防止更多人死去。”李祁的语气没有波动,“如果你十二小时内没有转化,我会亲自向你道歉。但在此之前,隔离是对所有人负责。带走。”

刘建国带着保卫科的人把受伤的幸存者带上了四楼。

李祁转向那个穿保安服的中年男人。那人四十岁左右,一米七出头,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常年体力活的。他口的工牌写着“恒安保安公司 赵铁军”。

“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在哪里工作?”

“赵铁军。”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我是市人民医院的保安队长。今天上午医院先出的事,我带着几个病人和家属往外跑,路上走散了,最后就剩我跟这位苏医生到了一块儿。”

“当过兵?”

“武警,退伍十五年了。”

李祁点了点头。武警退伍,医院保安队长,有格斗基础,有组织能力,这种人在末里比十个普通人都管用。

“赵铁军,从现在起你编入保卫科,协助刘建国维持秩序和警戒。有问题吗?”

赵铁军看了一眼刘建国,刘建国朝他点了点头。他立正站好,“没问题。”

李祁又看向幸存者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侧面着一个不锈钢水壶。

“你呢?什么职业?”

“我叫林越,是沙市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但还算镇定,“我擅长网络和通讯技术,也懂一些无线电原理。”

李祁看了陈浩一眼,“你带他去通讯室,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一连串的安排下来,二十一个幸存者被迅速分流——医务人员、有军事背景的、技术人员编入工作组,其他人统一安置在二楼会议室,发放饮用水和食物。

等一切安排妥当,李祁回到三楼办公室,关上门,终于允许自己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更多的人死去。

不开门,门外的人会死。开门,里面的人可能也会死。他选择了中间路线,救了二十一个,牺牲了七八个。

隔离受伤的人,可能会让那些受伤的人丧失求生意志。但不隔离,可能会让所有人都死。

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黑暗中做手术,他不知道自己切掉的是肿瘤还是健康的器官。

但他必须做决定。

因为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还有资格、有能力做决定的人。

李祁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浓烟滚滚,丧尸在街头游荡,偶尔传来尖叫声和枪声。天边,一架直升机飞过,速度很快,方向是城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只能靠自己,靠这栋楼里的人,靠脑子里的那些战备库坐标。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写第一份命令:《沙市应急管理局临时指挥部一号令》。

他写道:

鉴于当前突发事件性质不明、上级联系中断、城市秩序崩溃,依据《龙国突发事件应对法》及《沙市应急管理预案》,本人李祁,沙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自即起担任临时联合防御指挥部代理负责人。

命令如下:

一、所有能够接收到本命令的政府机构、武装力量、企事业单位及公民,请立即向沙市应急管理局集结。

二、所有集结人员,必须接受指挥部的统一调度。

三、任何阻碍救援、抢夺物资、传播谣言的行为,将被视为危害公共安全,指挥部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制止。

李祁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下期:7月19。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沙市的夜晚就要来了。

而他知道,夜晚,将是那些东西最活跃的时候。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楼下,苏晚正在医务室里给一个受伤的老人缝合伤口。赵铁军和刘建国在加固大门的防御。陈浩和林越在通讯室里调试设备,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个来自外界的信号。周鹏在二楼会议室里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给他们分发物资。

整栋楼里,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还活着的人。

而李祁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