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从养鸡场源源不断地运回来,面粉从面粉厂一袋一袋地搬进仓库,蔬菜在水培架上慢慢抽出新芽,基地的物资储备从未像现在这样充裕。但李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因为马国良在每天的汇报中反复提到同一个问题——燃料。柴油快见底了,发电机还能撑不到十天;汽油也所剩无几,仓库里的那几辆货车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铁。没有燃料,面粉厂的磨粉机就会停转,泵站的水泵就会,变电站的备用电源就会失效,整个基地就会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孙德胜在沙市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城北郊区的一个位置——沙市城北油库。那是全市最大的成品油储备基地,末之前储存着上万吨的汽油和柴油,足够基地用上几年。但油库的位置太偏远了,距离基地将近二十五公里,沿途要穿过整个城区和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地。何铭看了一眼地图,摇了摇头,说这个距离太长了,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和装备,本不可能安全到达。孙德胜没有放弃,他又在城东画了一个圈——城东开发区加油站,距离基地只有八公里,规模不大,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李祁决定先去加油站。八公里,比面粉厂远一点,但比油库近得多。何铭挑了十二个人,包括宋文彬、许大江和三个从面粉厂带回来的熟练工。许大江在开车这件事上是专家,开了十年的救护车,什么样的路况都见过,什么样的车都会修。他说,加油站的油罐里通常有几千升的存油,只要泵还能用,就能抽出来。如果泵坏了,就得用人工的方式把油从油罐里弄出来,那就要麻烦得多。
队伍在凌晨三点出发。何铭这次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穿过城中村的小路。这条路比大路多绕了三公里,但两侧都是密集的建筑,视野受限,不容易被远处的丧尸发现。何铭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南针和手电筒,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确认方向。许大江跟在后面,肩膀上扛着一铁撬棍,腰间别着一把管钳,活像一个修管道的工人。宋文彬断后,端在手里,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巷口。
城中村的路比何铭预想的要难走得多。末之前,这里是沙市最拥挤的地方——狭窄的巷子、密集的握手楼、头顶上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衣绳,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没有规划的马蜂窝。末之后,这里变成了一座死城。巷子里到处都是垃圾和废弃的车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两旁的墙壁上,能看到涸的血迹和用喷漆写的字——“救命”“丧尸”“不要进来”“我们在这里”。何铭经过一栋握手楼的时候,听到二楼传来婴儿的哭声,他停了一下,但哭声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他没有停下来查看,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停留都可能让所有人送命。
加油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那是一个不大的加油站,四个加油机,一个小超市,一间值班室。加油站的顶棚是蓝色的彩钢瓦,已经锈迹斑斑,上面的灯箱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车门大开,地上有涸的血迹和散落的物品。没有丧尸,至少从外面看不到。
何铭带着人翻过了加油站的围墙。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值班室里有一具尸体,穿着加油站的制服,趴在桌上,后脑勺上有一个窟窿,血已经了,变成黑色的硬壳。他的手边放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刀刃上全是血。他可能是末那天被咬了,然后自己结束了生命。何铭把尸体翻过来,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上还有绒毛。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何铭把他的眼睛合上,从桌上拿了一张报纸盖在他的脸上。
许大江和几个熟练工开始检查油罐和加油机。油罐埋在地下,上面的盖子用铁锁锁着,锁已经锈死了,用液压钳都剪不断。许大江用铁撬棍砸了十几下,才把锁砸开。他揭开盖子,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照,油罐里还有大约一半的油,估计有两千升左右。两千升汽油,够基地的发电机和车辆用上一阵子了。但问题是,怎么把这些油弄出来?加油机的泵已经坏了,电动抽不出来,只能用人工的方式。许大江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手摇泵,把管子伸进油罐,开始一下一下地摇。手摇泵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一把锉刀,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来回地锉。
第一桶油被抽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何铭看了看手表,他们在加油站已经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太长了。他催促许大江加快速度,许大江的手摇得更快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油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十二个人轮流摇泵,一桶接一桶地装满,搬到车上。到第七桶的时候,宋文彬突然举起了拳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丧尸的嘶吼声,从加油站的东侧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何铭冲到围墙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至少两百只丧尸,从东边的街道涌过来,像一片灰色的水。它们的速度很快,比何铭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领头的那只丧尸体型巨大,至少两米高,穿着一件已经烂成碎布的工作服,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能看得到里面的肋骨。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浑浊的灰白色,而是像烧红的炭一样,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走!现在就走!”何铭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
许大江扔下手摇泵,跳上货车,发动了引擎。其他人把油桶扔上车厢,来不及固定就往上爬。宋文彬端起,对着最前面的丧尸打了一个长点射,三发,领头的那只丧尸倒下了,但后面的丧尸踩着它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丝毫不减。何铭也开枪了,一枪一个,每一枪都打在丧尸的头颅上,但他的是有限的,而丧尸的数量是无限的。他打空了弹匣,换了新弹匣,继续射击。
货车发动了,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冒出一股青烟。许大江一脚油门踩到底,货车冲出了加油站的大门,撞飞了两只挡路的丧尸。何铭和宋文彬跳上货车的车厢,还在不停地射击,把追得最近的几只丧尸打倒。丧尸在后面追赶,速度比货车慢,但差距在缩小。何铭注意到,那些丧尸的奔跑速度比一周前快了至少三分之一,它们的关节更灵活,步幅更大,耐力更强。如果这种进化速度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人类连跑都跑不过它们了。
货车在城东大道上狂奔,身后跟着一条由丧尸组成的长龙。许大江把油门踩到了底,货车的引擎在轰鸣,车身在剧烈地颤抖,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红色的区域来回摆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丧尸群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还在追,没有放弃。他咬了咬牙,方向盘猛地一打,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几乎擦着货车的后视镜,许大江的车技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小巷里穿行,左拐右拐,上坡下坡,把丧尸群甩在了身后。当货车终于冲出小巷,驶上通往基地的主路时,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丧尸的影子了。
何铭坐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打空了三个弹匣,宋文彬打空了四个,十二个人总共消耗了将近五百发。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十二个人,全部在,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油桶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有几桶漏了,汽油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他数了数油桶,七桶,大约三百五十升汽油。三百五十升,够基地用多久?他不想算,因为他知道,不管算出来是多少,都远远不够。
回到基地的时候,李祁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他看到货车开回来,看到车厢里满身是血的何铭,看到那七桶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汽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释然,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他知道,这次行动虽然成功了,但消耗的弹药远远超过了带回的汽油的价值。这种“以金换石”的模式不可持续,他们必须找到更高效、更安全的方式获取资源。
许大江从驾驶室里跳下来,靠在车门上,点了一烟。他的手在抖,烟头在嘴唇间颤动,灰烬掉在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拍。他已经开了十年的救护车,见过无数的车祸现场和死亡场面,但他从没见过那么多丧尸追在车后面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像全世界都在追你,而你只有一辆快要没油的车。
何铭从车厢里跳下来,走到李祁面前,声音沙哑:“三百五十升汽油。消耗弹药五百发。没有伤亡。”
李祁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何铭已经尽力了。在末里,没有完美的行动,只有活下来和没活下来的区别。三百五十升汽油,够他们再撑一段时间。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还要再去,去更远的地方,冒更大的风险,找更多的资源。这就是末的逻辑——永远在找,永远不够,永远不能停下来。
马国良带着后勤组的人把汽油桶搬进了仓库,一桶一桶地登记在册,锁上了门。他拍了拍油桶,听着那沉闷的回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他已经五十六岁了,末之前,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等着退休。末之后,他变成了整个基地最重要的后勤总管,管着所有人的吃喝拉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能站着,他就不会让这些人饿着、渴着、冻着。
李祁回到办公室,翻开志,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十九天。城东加油站行动成功,获得汽油约三百五十升。消耗弹药五百发,无人员伤亡。途中遭遇大规模丧尸袭击,丧尸奔跑速度较一周前明显提升,疑似持续进化。基地总人口不变。燃料短缺问题尚未解决,下一步将探索更高效的获取方式,或寻找替代能源。”
他放下笔,看着墙上那把工兵铲。铲柄上的血迹已经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赵铁军的名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李祁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漆黑,只有加油站的方夕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他们离开时留下的,也许是丧尸点燃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远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李祁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看看孙德胜说的那台风力发电机。城北的山上有一台废弃的风力发电机,如果能修好,就能解决一部分电力问题,减少对柴油的依赖。这是一个比去加油站更大胆的计划,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窗外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哀歌。但在这栋楼里,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年轻人在睡觉。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说梦话。他说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名字——赵铁军、陈国栋、孙静、周远山、王磊。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在梦里回到了末之前的子,回到了那个还有汽油、还有电、还有明天可以期待的世界。
但不管他梦到了什么,天亮了之后,他还是要醒来,还是要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