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1:23

养鸡场的计划是在鱼汤喝完之后正式提出来的。马国良把一张沙市城北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一个标着“沙市畜禽良种场”的位置上,说这个地方末之前养了五万只蛋鸡,每天产蛋四万多枚,供应了沙市三分之一的鸡蛋市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是在敲一扇紧闭的门。“如果那些鸡还活着,我们每天就有几百个鸡蛋吃。几百个鸡蛋,蛋白质问题就解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但何铭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养鸡场在城北,距离基地将近二十公里。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行动的半径,而且沿途要经过沙市最复杂的地带——老城区、工业区、城乡结合部,每一个地方都可能藏着数不清的丧尸。何铭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再画了一条线,每一条线都意味着不同的风险,但每一条线的风险都高得让人不敢轻易拍板。宋文彬蹲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走水路呢?沙水河有一条支流,从养鸡场旁边经过。如果能弄到船,走水路比走陆路安全。”孙德胜摇了摇头,说沙水河的水位下降了太多,支流早就了,船本走不了。

李祁听着他们的争论,没有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的养鸡场位置,脑子里在快速计算着每一个变量——距离、时间、丧尸密度、弹药消耗、人员伤亡概率。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的结果都差不多:这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行动,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但如果不做,基地里的人会在几周内出现严重的蛋白质缺乏,免疫力下降,疾病爆发,然后死亡。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本没有选择。

队伍在第二天凌晨出发。何铭带了二十五个人,几乎是基地全部战斗力的三分之二。他把人员分成了三个梯队——突击组负责开路和清理养鸡场,运输组负责搬运鸡蛋和处理鸡只,接应组负责在撤退路线上建立防线。林念也被编入了队伍,她是唯一懂养鸡技术的人,她知道怎么抓鸡不惊动鸡群,怎么判断鸡蛋是否新鲜,怎么给鸡喂食喂水。何铭本来不想带她,但李祁说,没有她,就算到了养鸡场也搬不回来几只鸡。

队伍沿着城北大道快速前进。这条路何铭走过一次,是上次去面粉厂的时候经过的,路面宽阔,视野好,两侧的建筑也不高,不容易藏丧尸。但这次的路程比上次长得多,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天色开始发白,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灰色的光从地平线渗上来,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出来。何铭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在天亮之后还在外面活动——白天的丧尸更活跃,更容易被发现。

城北的变化比何铭预想的要大。末之前,这里是沙市的新开发区,高楼林立,道路宽阔,到处都是在建的楼盘和刚刚入住的居民区。但现在,那些高楼变成了废墟——有的被火烧得焦黑,有的被什么东西撞出了大洞,有的整栋楼都塌了,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在外面,像一具具巨大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味,不是焦糊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死亡、荒废和时间的气味。何铭经过一栋塌了半边的居民楼时,看到二楼的阳台上挂着一件晾晒的童装,粉红色的连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停了一下,看了那件裙子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养鸡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四周是两米多高的砖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养殖重地,闲人免入”。大门是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窗户碎了,窗帘在风里飘来飘去。何铭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十几分钟,发现养鸡场的院子里没有丧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不是腐臭味,而是鸡粪和死鸡混在一起的恶臭,浓得让人想吐。

宋文彬从另一个方向摸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养鸡场的东侧围墙有一个缺口,可以翻进去,离鸡舍只有不到五十米。何铭跟着他过去看了看,围墙确实塌了一个口子,砖块散了一地,上面长满了杂草。从那个缺口翻进去,绕过一堆废弃的饲料桶,就是一号鸡舍的后门。后门是铁的,关着,但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何铭打出手势,突击组从缺口翻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地上到处是鸡毛和涸的血迹,还有一些散落的饲料和破碎的鸡蛋壳。鸡舍的窗户是黑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鸡舍的门缝里飘出来。何铭走到一号鸡舍的后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鸡叫,没有翅膀拍打的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他轻轻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进去。

鸡舍的内部是一片。五层高的鸡笼沿着墙壁排列,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挤着鸡,但大部分已经死了。它们死在笼子里,身体瘪,羽毛脱落,眼睛凹陷,像一具具木乃伊。有些笼子里还有活鸡,但它们的状态也很差,羽毛蓬乱,眼神呆滞,身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的死鸡和碎鸡蛋,厚厚的鸡粪混合着血水,形成一层黑色的、粘稠的淤泥,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林念站在鸡舍门口,看着那些还在笼子里苟延残喘的鸡,眼泪流了下来。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只离她最近的鸡,那只鸡的羽毛枯,皮肤滚烫,心脏跳得很快,像一只随时会停摆的钟。它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它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林念站起来,转向何铭,声音在发抖:“它们快饿死了。我们需要水和饲料。饲料仓库应该在鸡舍的后面,如果还有饲料的话。”何铭留下两个人保护林念,自己带着宋文彬去了饲料仓库。仓库在鸡舍的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室。仓库的门是卷帘门,半开着,离地面大约半米高。何铭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仓库里面堆满了饲料袋,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他试着把卷帘门往上推,门卡住了,只推上去了一米左右,但已经足够让人钻进去了。

饲料的保质期是六个月,末到现在过去了十五天,饲料还在保质期内。何铭让运输组把饲料袋搬出来,搬到鸡舍里,一袋一袋地拆开,倒进食槽里。林念带着几个人开始给鸡喂食喂水,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每经过一排鸡笼,都会伸手摸一摸那些鸡,检查它们的健康状况。有些鸡已经不行了,躺在笼子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林念把它们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一边,让方敏检查是否有病变。方敏检查了几只,发现它们只是饿得太久了,身体极度虚弱,但没有感染病毒的迹象。她说,如果能活过来,就能下蛋;如果活不过来,就了吃肉。

养鸡场的清理工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何铭原以为养鸡场最大的威胁是丧尸,但到了之后才发现,最大的威胁是那些死鸡——几千只死鸡堆在鸡舍里,已经开始腐烂,细菌和病毒在空气中弥漫,随时可能引发疫情。苏晚不在现场,但方敏判断,这些死鸡必须尽快处理,要么深埋,要么焚烧,否则整个养鸡场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病原体培养皿。何铭让运输组先搬鸡蛋和活鸡,死鸡的事以后再说。

鸡蛋的数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鸡舍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塑料筐,每个筐里都装满了鸡蛋,有些已经碎了,蛋液流了一地,但大部分还是完整的。林念估计,至少有三千个鸡蛋。三千个鸡蛋,够基地的人吃多久?马国良如果在场,他一定会拿出计算器,精确地算出每个人每天吃几个、能吃几天。但何铭没有想那么多,他只知道,这些鸡蛋是命,是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搬运鸡蛋的时候,养鸡场的大门外突然响起了枪声。不是他们的枪,是别人的枪。枪声很密集,很急促,像是有人在和什么东西激烈交火。何铭冲到大门前,透过铁栅栏往外看,看到了一群人——大约二十个,有男有女,穿着各种衣服,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正在和一群丧尸交战。丧尸的数量很多,至少上百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群人围在中间。那群人打得很顽强,但明显处于劣势,已经开始有人倒下了。

何铭犹豫了一秒。他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不知道救了他们之后会不会给基地带来麻烦。但他看到了那群人里的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拼命地跑。他想起了王磊,想起了赵铁军,想起了所有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人。他做出了决定。

“开门。”他说。

宋文彬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带着人冲了出去。二十五个人从大门涌出,齐射,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丧尸群中。丧尸被打得措手不及,前排的成片倒下,后排的还在往前冲,但火力上的差距太大了。不到三分钟,上百只丧尸被击毙了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那群人被救了出来,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何铭的腿说谢谢。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何铭面前,把孩子从怀里放下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叫沈雨桐,是沙市大学附属中学的老师,今年三十二岁。末那天,她正在教室里上课,病毒爆发后,她带着班上的几个学生逃了出来,在城北的废墟里躲了十五天。十五天里,他们靠捡垃圾、喝雨水活了下来,但食物越来越难找,丧尸越来越多,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何铭看着那些学生,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被遗弃的小动物。他转过头,看向养鸡场的方向,李祁正从大门里走出来,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鸡蛋和饲料。

李祁走到沈雨桐面前,伸出手:“我是李祁,沙市应急管理局临时指挥部的负责人。你和你的人,跟我走。”

沈雨桐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返程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个人,有老师,有学生,有一个婴儿。他们走在队伍中间,被战斗人员保护着,像一群被护送过危险地带的难民。李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养鸡场——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夕阳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鸟。他不知道那些还活着的鸡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些死鸡会不会引发疫情,不知道这个养鸡场还能不能再次成为他们的蛋白质来源。但他知道,今天,他们带回了三千个鸡蛋,救回了二十一个人,让这座死城里的生命又多了一些。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敏在食堂里煮了一大锅鸡蛋汤,每个鸡蛋打散了,在开水里搅成蛋花,撒上一把从植物园带回来的葱花。蛋花汤的香味飘满了整栋楼,所有人都端着碗在排队,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沈雨桐端着碗,站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那些端碗的人,看着那些喝汤的人,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已经十五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十五天里,她每天只吃一小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饼渣,喝几口从水管里滴出来的生水。她以为自己会饿死,以为自己会带着那些学生一起饿死。但她没有。她还活着,她的学生还活着,而他们活着的地方,还有人愿意给他们一碗热汤。

李祁端着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栋燃烧的建筑在地平线上涂出暗红色的光晕。他喝了一口蛋花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汤的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希望的味道。那些鸡蛋是林念和何铭用命换来的,是那些还活着的鸡用最后一点力气下的,是这座死城给予他们的最后的馈赠。他不能浪费。

他喝完汤,放下碗,翻开志,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十六天。养鸡场行动成功,救回幸存者二十一人,含沙市大学附属中学师生二十人及婴儿一名。沈雨桐,三十二岁,教师,已编入教育组,负责基地儿童教育。获得鸡蛋约三千枚,饲料若吨,活鸡约五百只。养鸡场仍有一千余只活鸡,需后续分批转移。基地总人口增至九十六人。蛋白质问题暂时缓解,下一步将重点解决医疗物资短缺和长期生存问题。”

他放下笔,看着墙上那把工兵铲。铲柄上的血迹已经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赵铁军的名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李祁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养鸡场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是何铭留在那里的应急灯,在为那些还活着的鸡照明。

远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李祁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看看那些学生。沈雨桐说,他们中有一个是学医的,有一个是学机械的,还有一个是学农业的。这些人,也许就是基地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