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质的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李祁的口上。面粉有了,蔬菜也有了,但人不能只吃碳水化合物和维生素。苏晚说,长期缺乏蛋白质,身体的免疫力会急剧下降,一场普通的感冒就能死一个人。马国良翻遍了基地的所有角落,找到了几罐过期的午餐肉和几袋变质的粉,但这些连塞牙缝都不够。李祁把目光投向了沙水河——那条穿城而过的黑色河流,在末之前盛产鲫鱼和鲤鱼,是沙市人周末垂钓的好去处。末之后,河水被污染了,但孙德胜说,污染的主要是表层,底层的河水还是清的,鱼应该还活着。
何铭不看好这个计划。他说,河里的鱼有没有被病毒感染,谁也不知道。就算没有被感染,河边也一定是丧尸最密集的地方——末那天,很多人为了躲避丧尸跳进了河里,他们要么淹死了,要么变成了水里的丧尸。苏晚说,病毒的传播途径是体液交换,鱼是变温动物,理论上不会被感染,但鱼体内可能携带病毒,必须彻底煮熟才能吃。李祁说,煮熟就煮熟,总比饿死强。
捕鱼的任务落在了林念身上。她在植物园工作之前,学的是水产养殖专业,在大学的实验基地养过两年的鱼。她说,捕鱼需要渔网,而渔网在沙市水产批发市场应该能找到。水产市场在城南,靠近沙水河的入河口,末之前是全市最大的水产品集散地。那里的丧尸密度,何铭不用想都知道,一定高得吓人。
李祁决定分两步走。第一步,去水产市场找渔网;第二步,去沙水河捕鱼。何铭说,两步并作一步走,先去水产市场,拿了渔网直接去河边,省时省力。李祁不同意,说水产市场和河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中间隔了五公里,带着渔网穿越城区太危险。两人争了很久,最后是宋文彬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先去水产市场侦察,如果丧尸不多,就直接拿网;如果丧尸太多,就撤回来,另想办法。
侦察的任务交给了宋文彬和林念。宋文彬是侦察兵出身,林念熟悉水产市场的地形。两个人凌晨出发,天不亮就到了水产市场的后门。市场是一栋巨大的钢结构建筑,屋顶是彩钢瓦的,已经锈迹斑斑。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是市场的围墙和对面居民楼的墙壁。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泡沫箱,地上有涸的血迹和散落的鱼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和丧尸的腐臭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宋文彬踩着垃圾堆爬上了市场的屋顶。屋顶是倾斜的,彩钢瓦在脚下嘎吱作响,像随时会塌下去。他趴在屋顶上,用手电筒照着市场内部。市场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几百个摊位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摊位上都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里的水早就了,只剩下厚厚的淤泥。丧尸的数量比他预想的少——只有几十只,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摊位之间,大部分在睡觉,有几只在缓慢地走动。
林念指着大厅角落里的一个仓库,压低声音说:“渔网在那里。那个仓库是市场的物资库,里面有成箱的渔网、鱼线、鱼钩,还有增氧泵和塑料桶。”宋文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仓库的门是铁的,关着,门上有锁。从屋顶到仓库,大约有两百米的距离,中间要穿过整个大厅,绕过几十只丧尸。他说,这点距离,这点丧尸,能。
两个人从屋顶下来,沿着后门溜进了市场。宋文彬打头阵,手里握着匕首,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一样。林念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美工刀,刀刃很薄,但她握得很紧。他们贴着墙壁,从摊位之间穿行,每经过一个摊位,宋文彬都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丧尸靠近,再继续前进。一只丧尸蹲在他们前面的过道里,背对着他们,在啃食什么东西。宋文彬从它身后靠近,匕首抵住它的后脑勺,用力一捅,刀刃穿过颅骨,丧尸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了。宋文彬把匕首在丧尸的衣服上擦了擦,继续前进。
仓库的门锁是一把普通的挂锁,宋文彬用液压钳剪断了它。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渔具,纸箱摞得有两米多高,有的已经塌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林念蹲下来,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崭新的尼龙渔网,蓝色的网线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又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是鱼线和鱼钩,还有几盒鱼饵。她的眼睛亮了,手指在渔网上轻轻地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宋文彬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门口,警戒着外面的黑暗。他的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他听到了丧尸的脚步声,从大厅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很慢,很重,像是有一只体型很大的丧尸在朝这边移动。他打出手势,林念立刻站起来,把两个纸箱摞在一起,抱起来往外走。宋文彬接过一个纸箱,两个人原路返回。那只体型很大的丧尸从他们身后的过道里走出来,是一只穿着雨鞋的丧尸,身高至少一米九,体重至少两百斤,肚子鼓得像怀孕。它转过身,面朝宋文彬的方向,张开了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宋文彬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渔网运回基地的当天下午,林念就在沙水河边选好了捕鱼的位置。她选的是一个河湾,水流缓慢,水深适中,河底是泥沙,不是石头。她说,这种地方最容易藏鱼。何铭带了十个人,在河湾的两侧建立了警戒线,枪口对着河堤的方向,防止丧尸从背后偷袭。林念把渔网展开,一端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另一端系在对岸的一水泥桩上。渔网沉入水底,像一堵隐形的墙,横亘在河面上。她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饵——用面粉和鱼肝油混在一起的糊状物,腥味很重,能在水里扩散得很远。
接下来是等待。林念说,鱼没有那么快上钩,至少要等一个小时。何铭蹲在岸边,手里握着,目光扫过河堤上的每一个角落。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钻石在跳动。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和远处传来的丧尸嘶吼声,这里几乎像一个度假的地方。王磊如果还在,他一定会说“这河挺漂亮的”。何铭想到了王磊,想到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局,我替老赵还了。”何铭闭上眼睛,深呼吸,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第一尾鱼上钩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二分。渔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林念的眼睛一亮,立刻冲过去,拉起渔网。网里有一条大鲫鱼,至少有一斤重,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在不停地拍打,溅了林念一脸的水。林念把鱼从网里取出来,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它的鳃、鳞片和眼睛。鱼的眼睛是清澈的,鳃是鲜红的,鳞片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病变的迹象。她把鱼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鱼腥味,没有腐臭味。她转过头,看着何铭,脸上露出了末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何铭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是收获的时刻。渔网一次又一次地抖动,林念一次又一次地拉网,鲫鱼、鲤鱼、鲶鱼,一条接一条地被拉上岸,扔进塑料桶里。桶里的水花四溅,鱼在桶里扑腾,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方敏蹲在桶边,看着那些鱼,眼睛里全是光。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新鲜的肉了,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做了——红烧、清蒸、炖汤,每一种做法都对应着一种味道,每一种味道都对应着一段记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河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串气泡。气泡很大,很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林念第一个注意到了那些气泡,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喜悦变成了恐惧,嘴唇在发抖,声音在颤抖:“水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快上来!快上来!”
何铭一把抓住林念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拽了上来。与此同时,河面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中冲出,带起漫天的水花,像一颗从水下发射的导弹。那是一只丧尸,但比何铭见过的任何丧尸都大——至少两米五高,身体肿胀得像一个气球,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被水泡烂的纸。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和嘴巴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形状,但它的手臂很长,手指像五胡萝卜,指甲像五把匕首。它从水中扑向岸边,目标明确——林念。
何铭开枪了。打在丧尸的口,打出几个洞,但丧尸没有倒下,继续往前扑。宋文彬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丧尸的脖子上,刀刃砍进去了一半,但丧尸的头没有掉,它转过头,朝宋文彬喷出了一口黑色的液体。宋文彬侧身躲过,那口液体喷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地面上的草瞬间枯萎了。何铭的第二轮射击打在了丧尸的头部,三发,全部命中,丧尸的头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身体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它的身体还在抽搐,手指还在动,但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林念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不是被水打湿的,是被吓的。方敏跑过来,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让她看那只丧尸。林念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方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何铭蹲在那只丧尸的尸体旁边,用刀尖挑开它的肚子。肚子里全是水,还有一些没有消化的鱼骨头和黑色的液体。它的皮肤下面有一层厚厚的脂肪,像鲸鱼的脂肪一样。何铭想起了苏晚说过的话——丧尸在进化。如果连水里的丧尸都开始进化了,那人类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捕鱼行动提前结束了。林念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作业,而且渔网被那只巨型丧尸挣破了一个大口子,需要修补。他们带回了十五斤鱼,虽然比预期的少,但已经是末之后他们获得的最多的肉类了。方敏把鱼分成了三份——一份当天晚上吃,一份留着明天吃,一份用盐腌起来,留着以后吃。
那天晚上的鱼汤,是李祁喝过的最鲜的鱼汤。方敏把鱼切块,用姜片和葱段爆香,加水烧开,放入鱼块,小火慢炖。鱼汤炖成了白色,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撒上一把从植物园带回来的香菜,香味飘满了整栋楼。每个人分到了一碗汤和一块鱼肉。李祁端着碗,先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舍不得吐出来。汤的味道很鲜,鲜得不像真的,鲜得让人想哭。他想起王磊,想起王磊说“今天中午,所有人吃馒头”时的表情。如果王磊还在,他也会喜欢这碗鱼汤的。
杨小燕把鱼肉嚼碎了,喂给两个孩子。周小棉吃得满脸都是,小手在碗里抓来抓去,把汤洒了一桌子。杨小燕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擦桌子,擦孩子的脸,擦自己的眼泪。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笑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笑是什么感觉。但现在,看着两个孩子抢鱼吃的样子,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勉强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眼睛都在笑的笑。
林念没有喝鱼汤。她坐在医务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发呆。方敏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她面前,她没有动。方敏蹲下来,把碗端到她的嘴边,她才喝了一口。汤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去,温热的感觉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她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她抬起头,看着方敏,眼睛里全是泪。“水里还有更多的,”她说,“那些丧尸在水里,它们会游泳,它们会潜水,它们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水底扑上来。我们不能再去了。”
方敏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她。
李祁站在医务室门口,听到了林念的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水里还有更多的丧尸,而且它们在进化,变得越来越危险。但基地需要蛋白质,需要鱼肉,需要活下去的希望。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困境。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困境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能让捕鱼的人去送死,也不能让基地里的人饿死。他回到办公室,翻开志,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十五天。水产市场行动成功,获得渔网、渔具若。沙水河捕鱼行动遭遇水中丧尸袭击,林念受惊吓,无人员伤亡。捕获鱼类十五斤,已分配食用。水中丧尸疑似进化型,体型巨大,行动敏捷,需高度警惕。基地总人数不变。蛋白质来源问题尚未解决,下一步将探索其他途径。”
他放下笔,看着墙上那把工兵铲。铲柄上的血迹已经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锈迹斑斑的花。赵铁军的名字在手电筒的光里若隐若现。李祁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漆黑,只有面粉厂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远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马国良谈谈。马国良说,城北有个养鸡场,末之前养了几万只鸡。如果那些鸡还活着,如果养鸡场没有被丧尸占领,他们就能有鸡蛋吃,有鸡肉吃。这是一个比捕鱼更大胆的计划,但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窗外,沙水河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淌。河水很黑,黑得像墨汁,看不到水下的东西。但在那黑色的水面下,有鱼在游,有丧尸在潜伏,有无数未知的危险在等待。李祁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去捕鱼,但他知道,如果他们不去,就会饿死。饿死和被丧尸吃掉,哪一个更可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他们都不想死。所以,他们必须继续前进。不管前方有什么,不管水底有什么,他们必须继续前进。因为停下来,就是死亡。而死亡,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