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粉厂的磨粉机开始昼夜不停地运转。曹建国吃住在车间里,累了就在墙角的那张破沙发上躺一会儿,饿了就抓一把生面粉兑水喝。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上的皮肤被面粉烧得粗糙开裂,但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枯树,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三天时间,他磨出了四十吨面粉,把成品仓库里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填满了大半。四十吨面粉堆在那里,像一座白色的山丘,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孙静的父母被安排到面粉厂帮忙,老太太负责打扫卫生,老爷子负责看门。他们每天从早忙到晚,不说话,也不笑,但也不哭。他们只是活,不停地活,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李祁每天都会去面粉厂转一圈。不是为了检查工作,而是为了看一眼那些面粉。那些白色的、柔软的、散发着麦香的粉末,是他在这座死城里看到的最有生命力的东西。它们让他想起末之前的子,想起菜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早餐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想起家里米缸里永远堆得满满的大米。那些东西,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但它们还在,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市里,静静地等待被人发现。
但面粉不是一切。人不能只吃面粉,还需要蛋白质、维生素、脂肪。马国良把基地所有人的身体状况做了一次评估,发现大部分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牙龈出血、夜盲症、皮肤燥、伤口愈合缓慢。苏晚说,这是缺乏维生素C和维生素A的典型症状,如果再这样下去, 坏血病会在几周内爆发。李祁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最好的办法是吃蔬菜和水果,但在末里,新鲜蔬菜和水果比黄金还难找。
方敏提了一个建议:去沙市植物园看看。植物园在城南的山脚下,末之前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里面有大量的植物,包括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药用植物。更重要的是,植物园里有一个巨大的温室,温室里种着各种蔬菜和水果,如果温室没有被破坏,里面的作物可能还活着。方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不是一个医生在讨论治疗方案,而是一个母亲在想着怎么给孩子弄点好吃的。
李祁同意了。他让何铭挑了几个人,跟着方敏去植物园。何铭挑了五个人——宋文彬、孙德胜、还有三个年轻的战士。方敏走之前,去看了周小棉。小女孩正在杨小燕的怀里喝,看到方敏,伸出小手要她抱。方敏抱了她一会儿,把她的小脸亲了又亲,然后放下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植物园在城南,距离基地大约八公里。何铭选择的路线是先走城南大道,到山脚下再拐进山路。这条路大部分是开阔地带,视野好,不容易被丧尸伏击,但缺点是暴露在外的距离长,一旦被丧尸发现,很难找到掩护。何铭权衡再三,还是选了这条路——速度比隐蔽更重要,早去早回,减少在外的风险。
队伍在凌晨三点出发。五个人,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了一支和一百发,外加一把冷兵器和一天的粮。方敏背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空塑料袋和玻璃瓶,准备用来装植物样本和种子。孙德胜背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有剪刀、铲子、放大镜和一本植物图鉴——那是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临走前翻了半宿。
植物园的大门是敞开的。铁门被撞歪了,门上的锁链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地上有涸的血迹,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园内,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着爬进黑暗。何铭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血迹,发现血迹上有被踩踏的痕迹,而且是多次踩踏——这说明有人或者有东西在这里进出了很多次,不是一次性的。
他打出手势,五个人鱼贯而入。
植物园的内部比何铭预想的要大得多。一条主路从大门直通山顶,两侧是各种主题园区——玫瑰园、竹园、兰园、热带植物温室。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两旁的树木上,那些树木在末之后无人修剪,已经长得疯了一样,枝条交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隧道。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的味道和花香——是的,花香,玫瑰园里的玫瑰花还在开,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团团幽灵般的火焰。
方敏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路边的一丛野草。她认出那是荠菜,可食用的,富含维生素。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开始往塑料袋里装。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自然。何铭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警戒着四周的黑暗。
队伍在主路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温室前。温室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穹顶式的结构,在月光下像一个倒扣的碗。玻璃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但大部分完好无损,只有几块碎裂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温室的铁门关着,但没有锁。何铭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植物的清香。
温室的内部是一个小小的热带雨林。高大的棕榈树、茂密的蕨类植物、缠绕的藤蔓,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像一群抢食的孩子。温室的自动灌溉系统早就停了,但土壤里还存着水分,植物靠着从玻璃顶棚渗进来的雨水和露水活了下来,虽然长得不如末之前那么精神,但都还活着。
方敏的眼睛亮了。她看到了番茄——几十株番茄藤爬在架子上,上面挂着青色的和红色的果实。她冲过去,摘了一个红透的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番茄的汁水在她嘴里爆开,酸甜的、新鲜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已经有十三天没有吃过新鲜蔬菜了,她都快忘了番茄是什么味道了。
孙德胜蹲在温室的角落里,用手电筒照着一株矮小的植物。他认出了那是一种药用植物,叫做鱼腥草,清热解毒,对治疗呼吸道感染有奇效。他小心地用铲子把整株植物连挖出来,放进一个玻璃瓶里,在瓶盖上写下了采集期和地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项神圣的工作。
宋文彬在温室的另一侧发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园艺工具和肥料,还有几个大号的塑料桶,桶里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老鼠在啃东西。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声音是从房间里面的一个柜子里传出来的。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柜门。
柜子里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穿着植物园的工作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已经很脏了,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被手电筒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用胳膊挡住脸,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方敏听到声音赶了过来。她蹲在柜子前面,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别怕,我们是人,我们是来救你的。”年轻女人听到人的声音,慢慢地放下胳膊,睁开眼睛。她看着方敏,看着方敏身上的白大褂,看着方敏手里的番茄,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方敏,嚎啕大哭。
她叫林念,是植物园的技术员,今年二十三岁,末那天正在温室里做实验。她听到外面的尖叫声和嘶吼声,跑出去看了一眼,看到了丧尸,看到了同事们在互相撕咬,她跑回了温室,躲进了这个小房间,把自己锁在柜子里。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场灾难有多大规模,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不是还活着。她只知道,她害怕,她不敢出去,她在这个柜子里待了十三天,靠着温室里的野果和灌溉水活了下来。
方敏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林念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张纸,方敏能感觉到她的每一肋骨,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方敏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番茄递给林念,林念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连手指上的汁水都舔得净净。
何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想,如果王磊还活着,看到这个女孩,会不会脸红。王磊二十三岁,林念二十三岁,他们应该是同龄人。但王磊已经不在了,而这个女孩还活着。命运这种东西,谁说得清楚呢。
队伍在温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方敏和林念一起,把温室里所有可食用的植物都采集了一遍——番茄、黄瓜、辣椒、生菜、菠菜,还有几种野菜和药用植物。林念对植物园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哪里有野果,哪里有野菜,哪种植物的可以吃,哪种植物的叶子能治病。她像一本活着的植物百科全书,一边采集一边给方敏讲解,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孙德胜在温室的设备间里找到了一套小型的水培装置,还有几包未开封的营养液。他把这些东西也搬了出来,准备带回基地。他说,只要有这套装置,他们可以在室内种菜,不需要土壤,不需要阳光,只需要水和电。李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个馒头,一碗开水冲的面粉糊。他放下碗,亲自到门口迎接孙德胜和林念。
林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看到了应急管理局的大楼,大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看到了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物资;看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扛着枪,有人抬着水桶,有人抱着孩子。她看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有组织、有纪律、有希望的社区。她以为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以为全世界都变成了丧尸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柜子里,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但她没有。她还活着,而她活着的地方,还有人,还有光,还有希望。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眼泪无声地流。方敏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了一点温度。
李祁走到林念面前,伸出手:“欢迎回家。”
林念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当天晚上,基地里所有人吃到了末之后的第一顿有蔬菜的饭。方敏把从植物园带回来的生菜和菠菜洗了洗,切成段,用水焯了一下,拌上盐和一点油——油是从战备库里翻出来的,已经过期了,但还能吃。每个人分到了一小碗拌菜,绿油油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杨小燕把菜叶子嚼碎了,喂给两个孩子。周小棉不爱吃菜,皱着眉头吐了出来,杨小燕又喂了一次,她这次咽下去了,但脸上还是一副委屈的表情。杨小燕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碗拌菜。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生菜,放在嘴里嚼了嚼。生菜很脆,带着一丝甜味,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想起了末之前的子,想起了妈妈做的凉拌黄瓜,想起了大学食堂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了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把那碗拌菜吃完了。每一片叶子都吃完了,连碗底的汁水都喝了。
然后他翻开志,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十四天。植物园行动成功,救回幸存者林念一人,采集大量蔬菜种子和药用植物,获得水培装置一套。林念,二十三岁,植物园技术员,熟悉植物栽培技术,已编入农业组,负责室内种植。基地总人数增至七十四人。蔬菜问题暂时缓解,但蛋白质来源仍是短板。下一步计划:寻找蛋白质来源,考虑养殖或捕鱼。”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漆黑,只有面粉厂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是曹建国还在加班,还在磨面。李祁看着那点灯光,站了很久。
远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看看沙水河。孙德胜说河里有鱼,如果能抓到鱼,就能解决蛋白质的问题。李祁不知道河里还有没有鱼,但他知道,不试试,永远不知道。
窗外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哀歌。但在这栋楼里,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年轻人在睡觉。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说梦话。他说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名字——赵铁军、陈国栋、孙静、周远山、王磊。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在梦里回到了末之前的子,回到了那个还有豆浆油条、还有手机信号、还有明天可以期待的世界。
但不管他梦到了什么,天亮了之后,他还是要醒来,还是要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