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粉运回基地的当天中午,食堂里飘出了久违的馒头香。
那香味从一楼食堂的窗口飘出去,穿过走廊,爬上楼梯,钻进每一间房间、每一条缝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个人的脸。方敏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笼刚出锅的馒头,白生生的,圆鼓鼓的,冒着热气,像一个个小太阳。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在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让你多活一秒,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所有人都领到了一个馒头。每人一个,不多不少,大小均匀,连婴儿都分到了小半个——杨小燕把馒头嚼碎了,嘴对嘴地喂给两个孩子。周小棉的小嘴嘬着杨小燕递过来的馒头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吃完之后打了个嗝,笑了。杨小燕看着她,也笑了。那是末之后,杨小燕第一次笑。
李祁领到了一个馒头。他端着馒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馒头的表面很光滑,用手指按一下会弹回来,掰开之后能看到里面细密的气孔,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麦香。这是用王磊拿命换来的面粉做的馒头。他闭上眼睛,咬了一口。馒头的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但他嚼了很久,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何铭没有吃馒头。他把自己的那个馒头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孙静的父母——孙静的父母被救回来之后,李祁让人把他们安排在了王磊的隔壁。老太太接过馒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何铭转身走了,手里拿着另一半馒头,走到大楼后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馒头块,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也许是为王磊,也许是为赵铁军,也许是为他自己。
曹建国是在第三天恢复过来的。方敏每天给他输液,喂他喝粥,帮他按摩萎缩的肌肉。三天之后,他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在发抖,但已经能扶着墙慢慢地走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面粉厂的磨粉机还能用”。孙德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调试变电站的某个设备,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两个老人在医务室里聊了一个下午。曹建国说面粉厂的设备,孙德胜说变电站的设备,两个人说的东西别人都听不懂,但他们自己聊得很开心,笑声从医务室里传出来,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方敏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笑声,嘴角也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笑声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是因为礼貌或安慰而发出的笑声。她差点忘了,笑声是什么样子的。
曹建国带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面粉厂的成品仓库里不仅有面粉,还有几十吨的小麦原粮储存在原料仓库里。那些小麦是未加工的,不能直接吃,但只要磨粉机能运转,就能把它们加工成面粉。孙德胜当场拍板,说他能从变电站拉一条专线到面粉厂,给磨粉机供电。曹建国说,如果磨粉机能转起来,他一个人就能作整条生产线,每天能磨出十几吨面粉。
十几吨面粉。这个数字在李祁的脑子里炸开了花。十几吨面粉,够他们吃多久?一年?两年?他不敢算,怕算出来之后太兴奋,兴奋到失去理智。但他还是算了——七十三个人,每人每天吃一斤面粉,十几吨面粉够他们吃将近一年。一年。一年之内,他们可以做很多事,可以种地,可以养鸡,可以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一年,足够他们从这座死城里活过来。
但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面粉厂的地下空间里藏着几百只丧尸。它们就像一颗埋在路边的地雷,随时可能爆炸。不把它们清理净,面粉厂就永远是一颗定时炸弹。何铭提出了一个方案:用面粉厂本身作为诱饵,把地下的丧尸引出来,分批消灭。
具体做法是,在面粉厂的空地上设置一个声音诱捕装置,用录音机播放人类的声音,把丧尸从地下引出来,然后用远程火力逐个击毙。
方案听起来很简单,但执行起来非常危险。声音诱捕装置会引来多少丧尸,谁也不知道。如果引来的是几百只,他们还能应付;如果引来的是几千只,整个基地都会被淹没。何铭说,风险是有的,但面粉厂的那些粮食值得冒这个险。李祁同意了他的方案,但他加了一条——在行动之前,先把基地的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如果行动失败了,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陪葬。
转移的地点选在了城南的沙市图书馆。那栋楼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没有地下室,楼层很高,窗户很小,容易被封死。图书馆在末之前人就少,末之后丧尸也应该少。孙德胜查了一下,图书馆的供电线路是从变电站直接拉的,只要变电站还在运转,图书馆就能通电。方敏说,图书馆里有大量的书籍,如果被困在那里,至少还有东西可以读,不会疯掉。
李祁把转移的事情交给了刘建国。刘建国带着十个人,用了两天时间,把图书馆清理了一遍,死了十几只丧尸,封住了一楼的所有窗户,在二楼设立了临时居住区。第三天的早上,所有非战斗人员——老人、孩子、伤员、非战斗岗位的女性——全部转移到了图书馆。杨小燕抱着两个孩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周小棉在她怀里睡着,小脸贴着她的口,嘴角流着口水。方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应急管理局的大楼,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在心里默默地跟它告别,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基地里只剩下战斗人员了。三十八个人,全部配发了和充足的弹药。何铭把人员分成了四个战斗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方向的射击。声音诱捕装置放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由一台录音机和两个大功率音箱组成,播放的内容是李祁亲自录的一段话——“这里是沙市应急管理局临时指挥部,我们正在组织救援。如果你听到了这条消息,请前往沙市应急管理局,我们在那里等你。重复,这里是沙市应急管理局临时指挥部……”李祁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呼唤。
第一只丧尸从地下入口爬出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它穿着一件已经烂成碎布的工作服,脸上全是灰尘,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缝。它听到李祁的声音,朝声音的方向走去,速度不快,但很坚定。何铭没有下令开枪。他在等,等更多的丧尸出来。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五十只。丧尸从地下入口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朝声音的方向汇聚。它们的数量比何铭预想的要多得多,不是几十,而是六七百只,密密麻麻地挤在厂区的空地上,像一群蚂蚁围着糖块。
何铭下达了开火的命令。三十八支同时射击,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丧尸群中。前排的丧尸成片倒下,后面的丧尸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丧尸的数量太多了,多到本不够用。何铭的心里在快速计算——每个人带了一百五十发,三十八个人,总共不到六千发。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他们最多能坚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打光了,他们就要用冷兵器。用冷兵器对付几百多只丧尸,那是自。
“节约弹药!打头!不要打身体!”何铭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
枪声变得稀疏了,但每一枪都更加精准。宋文彬蹲在集装箱顶上,一枪一枪地打,每一枪都倒下一只丧尸。他的用得最慢,但死的丧尸最多。何铭在火力点之间跑来跑去,指挥每个小组的射击方向,调整火力分配。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砂纸磨玻璃,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二十分钟后,打光了。厂区里能站着的丧尸还有零星几只,剩下基本被打断手脚在地上挣扎。它们还在朝声音的方向移动,虽然速度慢了很多。何铭拔出砍刀,对着对讲机说:“上刀,砍一切还在动的丧尸头,注意不要被咬。”
三十八个人同时拔出了冷兵器。砍刀、斧头、工兵铲、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从掩体后面冲出来,冲向丧尸群。这是真正的肉搏战——刀刃砍在头骨上的闷响,丧尸的嘶吼声,人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原始的、野蛮的战歌。何铭的砍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消防斧,一斧一个,动作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宋文彬的匕首在他的手指间翻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扎进丧尸的眼窝,的时候带着一串黑色的液体。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只丧尸倒在何铭的斧头下的时候,所有人都瘫在了地上。他们浑身是血,有丧尸的,有自己的。有五个人受了伤,但都是轻伤,没有咬伤。何铭清点了一下丧尸的尸体,六百多只。这是他们打过的最大的一仗,也是伤亡最小的一仗——没有人死,没有人被咬。何铭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力透支。他已经连续挥了一个小时的斧头,右臂的肌肉像要撕裂一样疼。
李祁从掩体后面走出来,站在那片尸山血海中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丧尸尸体。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他走到何铭面前,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何铭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倒在了头上,洗掉了脸上的血和灰。
“地下室里还有没有?”李祁问。
何铭摇了摇头:“全出来了。一个不剩。”
“进去看看。”
两个人走进了地下空间。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原本应该是面粉厂的原料仓库或者设备层,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丧尸的巢。地上全是黑色的液体,墙壁上全是抓痕,空气浓稠得让人想吐。手电筒的光束照在角落里,照到了几具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的尸体,还有几个被撕碎的书包和衣物。这里曾经关着人,也许是被丧尸关进来的,也许是自己跑进来躲避的,但最终都没能逃出去。
在地下室的最深处,何铭找到了一个被铁链锁住的铁门。他用斧头砍断了铁链,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十几平米,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矿泉水、方便面、饼、罐头、还有几箱白酒和香烟。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有一具尸体,已经变成了尸,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灿烂。
何铭蹲下来,看着那具尸。它的身上穿着一件保安制服,口别着一个工牌,工牌上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但照片还能辨认——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挺和善的。他可能是面粉厂的保安,末那天跑到地下室来躲避,把物资搬进来,把门锁上,以为能活下去。但他还是死了,也许是被感染了,也许是没有药,也许只是孤独到不想活了。
何铭把那张照片从尸的手里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他觉得,应该有人记住他。
李祁站在地下室的出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刺眼,照在那些丧尸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流淌的黑色液体上,照在那些浑身是血的人身上。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阳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光斑。
面粉厂,终于安全了。
曹建国是在下午被接到面粉厂的。他站在磨粉车间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机器,双手在微微颤抖。他走到一台磨粉机前,用手摸了摸机身,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他打开控制柜,检查了所有的线路和保险丝,然后走到孙德胜面前,说了一句话:“通电吧。”
孙德胜合上了开关。磨粉车间里的灯亮了,机器的指示灯亮了,控制面板上的屏幕亮了。曹建国按下了启动按钮,磨粉机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在末之前是噪音,但现在,它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第一袋面粉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候,曹建国亲手接住了它。面粉袋还是热的,带着机器运转时的温度,散发出一股新鲜麦子的香味。曹建国抱着那袋面粉,站在车间里,泪流满面。他想起末那天,他从车间里跑出来,看到同事们在互相撕咬,听到尖叫声和嘶吼声,他跑回了三楼,躲在筛粉机后面,用篷布盖住自己。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死在那些黑暗的、冰冷的机器中间,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还在他的车间里,他的机器还在转,他的面粉还在流。
他没有死。
李祁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曹建国抱着那袋面粉哭,看着何铭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看着宋文彬在擦拭他的匕首,看着所有的人都在做着他们该做的事。他转过身,走出了车间,走到厂区的空地上。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把那些丧尸的尸体照得格外刺眼。
远处的图书馆方向,有一盏灯亮了。那是方敏在二楼的窗户里点了一盏应急灯,黄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李祁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车间。还有很多事要做。面粉要搬运,基地要加固,伤亡要统计,下一步的计划要制定。但今晚,至少今晚,所有人都有馒头吃了。这是王磊用命换来的。他不能让王磊的命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