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1:24

基地的人口突破了九十大关,但苏晚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她站在医务室的药品柜前,手里攥着最后两支阿莫西林,目光在那些空荡荡的架子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答案。抗生素快用完了,止血带只剩三条,缝合针弯了两,碘伏还剩下小半瓶,连棉签都要数着用了。她每天都要在登记本上记下每一支药的去向——谁用了、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那本子越来越厚,架子上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方敏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周小棉,小女孩的手指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方敏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孩子发烧了,而她们手里连一支退烧针都没有,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一刺,扎在她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李祁是在第三天的早晨被苏晚堵在办公室门口的。苏晚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把药品登记本拍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阿莫西林:2支。头孢:0。止血敏:0。破伤风抗毒素:0。药:0。”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零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祁的耳朵里:“下一次有人受伤,或者有人感染,或者有人需要做手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李祁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登记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哪里能找到药?”

苏晚拿出了一张沙市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是沙市第一人民医院,距离基地四公里,末之前是全市最大的三甲医院,药品储备最全,但丧尸密度最高,风险最大。第二个圈是沙市妇幼保健院,方敏工作过的地方,距离基地三公里,药品储备中等,但方敏熟悉那里的地形。第三个圈是城北的一家医药公司仓库,距离基地十公里,末之前储存着大量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但位置偏远,沿途要穿过大片无人区。

何铭被叫来开会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枪。他把拆成了零件,一个一个地擦,一个一个地上油,动作慢得像在给婴儿洗澡。听到李祁的召唤,他把枪组装好,背在身上,走进了办公室。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三个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妇幼保健院。方敏熟悉地形,离基地最近,风险相对最小。先去那里,如果找不到,再去医院。医药公司太远了,放在最后考虑。”

方敏被叫来的时候,正抱着周小棉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女孩被阳光晒得眯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方敏把孩子交给杨小燕,走进办公室,听到要去妇幼保健院,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说,她可以带路,但她有一个条件——如果她的同事还活着,她要带他们回来。李祁说,如果还活着,一定带回来。

队伍在第二天凌晨出发。何铭带了十五个人,包括宋文彬、方敏,还有两个新面孔——沈雨桐带来的学生中,有一个叫陆晓白的男孩,十九岁,沙市医科大学的大二学生,虽然只学了两年,但至少知道怎么辨认药品、怎么读取药瓶上的标签。另一个叫许大江的男人,三十二岁,是沈雨桐那群人里的,末之前在沙市开了十年的救护车,对沙市的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何铭本来不想带这两个人,但李祁说,没有陆晓白,方敏一个人搬不完药;没有许大江,他们可能在妇幼保健院附近的巷子里迷路。

妇幼保健院的大门紧闭着。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锁上全是锈,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方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她曾经每天进出的大门,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了末那天,她在医院的值班室里听到了尖叫声,跑出去看,看到了护士长被咬住了脖子,看到了病人在走廊里疯狂地跑,看到了保安被扑倒在地。她跑上了三楼,躲进了妇产科诊区,用消防栓堵住了门。她以为她会死在那里,但她没有。何铭来了,把她救了出去。现在她又回来了,带着枪,带着人,来救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

宋文彬用液压钳剪断了挂锁。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响亮。何铭打头阵,端在手里,手电筒的光束照进了医院的大厅。

大厅里是一片废墟。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候诊区的座椅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血迹和散落的病历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气味。何铭的手电筒光扫过天花板,看到了吊灯上挂着的一只鞋子,粉红色的高跟鞋,鞋跟断了,在空中轻轻摇晃。

没有丧尸。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何铭带着人穿过大厅,走向楼梯。楼梯间里也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方敏走在队伍中间,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楼梯扶手上,看到了涸的血迹,一道一道的,像泼墨画。她闭上了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妇产科诊区,是方敏最熟悉的地方。她在这里工作了五年,每天穿梭在走廊里,给病人检查、开药、做手术。她知道每一个房间的用途,知道每一个开关的位置,知道每一扇窗户外面是什么风景。但现在,走廊里一片漆黑,地面上到处是散落的医疗器械和破碎的玻璃,墙壁上有留下的弹孔——有人在这里开过枪,也许是警察,也许是保安,也许是某个绝望的病人。

方敏带着何铭走到了药房门口。药房的门是铁的,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药房内有幸存者,请勿破坏门锁。我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食物和水。”落款是“药房值班人员”,期是十五天前。方敏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我是方敏,妇幼保健院的方敏。有人吗?”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颤抖的女声:“方医生?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带人来了。开门。”

门内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然后是铁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削的、苍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药房的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裂出血。她看到方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了她,哭得像个孩子。她叫陈瑶,是药房的药剂师,今年二十六岁,末那天正在药房里盘点药品,听到外面的声音后把门锁上了,在里面躲了十五天。十五天里,她靠着药房里的葡萄糖注射液和维生素片活了下来,没有被感染,没有受伤,只是孤独得快要疯了。

何铭没有时间听她们叙旧。他让陆晓白和陈瑶一起,开始往背包里装药。抗生素、消炎药、止痛药、退烧药、止血药、药、疫苗、血清,能拿的全部拿走。陆晓白虽然只学了两年医学,但他认识每一种药的名称和用途,拿起一瓶药就能说出它是治什么的、怎么用、有什么副作用。他的动作很快,很准确,每一瓶药都被仔细地检查了有效期和包装完整性,然后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就在药房被搬空大半的时候,楼梯间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那种拖沓的、沉重的、带着嘶吼声的脚步声——丧尸。何铭冲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丧尸从楼下涌上来,至少上百只,像水一样。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丧尸是从哪里来的?一楼大厅明明是空的,它们是从外面进来的,还是从地下停车场爬上来的?他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做出决定。

“上楼!去四楼!”何铭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冲上了四楼。四楼是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有厚重的防火门,可以暂时阻挡丧尸。宋文彬最后一个冲进防火门,转身把门关上,用消防栓顶住了门板。丧尸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门在震动,但没有开。

何铭清点了一下人数,十五个人,全部在。但他们的处境并不好——被堵在了四楼,楼下是几百只丧尸,楼顶是五楼,五楼上面是天台。如果能上天台,也许有办法下去,但天台的门是锁着的,需要用液压钳剪断锁链,这需要时间。而丧尸可能在他们打开天台门之前就冲破了防火门。

“许大江!”何铭喊了一声。

许大江从人群中挤过来,他的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在。”

“天台的门,能不能打开?”

“能。给我两分钟。”

许大江跑到天台门口,从包里掏出液压钳,钳口卡住锁链,双臂用力。锁链很粗,比平时见到的都粗,液压钳的刀口压进去一半,但还没有断。许大江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宋文彬跑过去,帮他一起压。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终于断了。

许大江推开天台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天台上很开阔,四周是半人高的女儿墙,站在墙边能看到整个城南的全貌——成片的居民楼、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黑色的沙水河,还有在街道上缓慢移动的丧尸群。何铭站在女儿墙边,往下看了一眼,四层楼的高度,大约十二米,直接跳下去必死无疑。但他注意到,大楼的外墙上有一排水管,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管子是铸铁的,看起来很结实。如果能顺着排水管爬下去,就能到达地面。问题是,地面上有丧尸,而且不知道有多少。

方敏站在天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被冻得发白,但她的眼神很亮。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丧尸,看着那排水管,看着远处沙市应急管理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突然说了一句:“我先下。”

何铭看着她,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方敏不是战斗人员,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想活下去,因为她还有周小棉在等她回去。他点了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一登山绳,一头系在方敏的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他说:“你慢慢往下爬,我在上面拉着你。如果排水管断了,我会拽住你。你不会掉下去。”

方敏爬过了女儿墙,双手抓住排水管,脚踩在管子的接口上。管子很凉,凉得她手心疼。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踩到一个接口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结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但她不敢松手,也不能松手。二楼的时候,她的脚滑了一下,身体往下坠了一截,手肘磕在墙壁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来。何铭在上面拉住了绳子,稳住了她的身体。她重新找到了落脚点,继续往下爬。

地面到了。方敏解开腰上的绳子,从背包里抽出,警戒着四周。院子里没有丧尸,至少暂时没有。她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声“安全”,然后蹲在墙角,等着下一个人。

第二个下来的是宋文彬。他只用了几秒钟就滑到了地面,动作净利落,像一个专业的消防员。然后是许大江,然后是陆晓白,然后是陈瑶。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下了排水管,全部安全落地。最后一个下来的是何铭,他把绳子从女儿墙上解下来,扔到楼下,然后翻身爬过女儿墙,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排水管上,几秒钟就滑到了地面。

他们沿着医院的后门撤了出去,穿过后面的居民区,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了主路上。没有人追赶,没有丧尸追来,只有清晨的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何铭停下来,清点了一下人数,十五个人,全部在。背包里的药品,够基地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们还要再想办法,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回到基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医务室里等了很久了。她看到那些药品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在地上,一瓶一瓶地检查那些药,阿莫西林、头孢、止血敏、破伤风抗毒素、利多卡因、肾上腺素,每一种都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她抱着那箱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方敏坐在医务室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周小棉。小女孩正在睡觉,小脸贴着她的口,嘴角流着口水。方敏看着她的脸,想起了陈瑶,想起了那个在药房里躲了十五天的年轻女孩。陈瑶被带回来的时候,体重只有不到八十斤,走路都在晃,但她一直在笑。她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会变成一具尸,会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是谁了。但她没有死。她活着,她看到了阳光,看到了风,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她还能笑。

李祁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苏晚抱着药箱哭,看着方敏抱着孩子发呆,看着陈瑶坐在床上喝粥。他的手里攥着那颗手雷,但今天,他没有把它放回抽屉。他把手雷装进了口袋里,拉上了拉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也许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有个选择。但他知道,今天不是最后一刻。

他回到办公室,翻开志,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十七天。妇幼保健院行动成功,获得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械,救回幸存者陈瑶一人。陈瑶,二十六岁,药剂师,已编入医疗组。撤退途中遭遇丧尸围攻,全员通过排水管安全撤离,无人员伤亡。基地总人口增至九十七人。医疗物资短缺暂时缓解,但抗生素和药仍需补充。下一步计划:加固基地防御,扩大搜索范围,寻找更多幸存者。”

他放下笔,看着墙上那把工兵铲。铲柄上的血迹已经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赵铁军的名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李祁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养鸡场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远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李祁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看看沈雨桐的那些学生。他们需要一个学校,一个可以读书、可以学习、可以忘记末的地方。他不能让这些孩子在恐惧中长大,不能让他们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丧尸和死亡。

这个世界,还有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