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村庄的时候,天色阴沉了下来。
东方的鱼肚白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吞没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地面上的样子,空气变得湿而沉闷,带着一股泥土和雨腥味。李工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
“要下雨了。”他说,“而且不小。”
陈锋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湿度在急速上升,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凉意,吹得废墟中的枯草沙沙作响。
“还有多远到下一个能避雨的地方?”他问赵兰。
赵兰翻开笔记本,看了看地图。“前方大约八公里处有一个小镇,镇上有一栋镇政府的大楼,钢筋混凝土结构,应该还能遮雨。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走过去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雨早就下来了。”李工摇了摇头,“这场雨来得很快,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到。”
陈锋环顾四周。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旷野,两侧是倒塌的农田和稀疏的树林,没有任何能遮风挡雨的建筑。如果雨真的下来,他们和那些种子都会被淋透。种子受是大事——周德厚再三叮嘱过,这些种子不能受,否则发芽率会大打折扣。
“去树林里。”他指着前方大约五百米处的一片小树林,“那里至少能挡一些雨。等雨停了再走。”
队伍加快了脚步。每个人都低着头,背着沉重的种子箱,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小跑着。沈雨薇的箱子在她背上晃来晃去,她用一只手扶着,跑得很吃力。陈锋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用身体为她挡着越来越大的风。
他们跑进树林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那滴雨很大,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团灰尘。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雨像是在天空中憋了太久,突然之间全部倾泻了下来。雨声从远处的沙沙声变成了近处的哗哗声,雨水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把种子放在树旁边!用防雨布盖起来!”陈锋大声喊道。
王浩从背包里翻出一大块防雨布——那是出发前宋卫东特意让他们带上的,说是“以防万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防雨布拉开来,盖在堆在一起的种子箱上面,四角用石头压住。雨水打在防雨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是有人在上面敲一面巨大的鼓。
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没有给自己准备防雨的东西——所有的空间都用来装种子和必需品了。十一人个人挤在几棵大树下面,尽量用树挡住一些雨水,但雨太大了,不到五分钟,每个人都被淋得透湿。
沈雨薇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冷得嘴唇发紫,但手里还紧紧扶着那箱蔬菜种子,不让它被风吹倒。王浩站在防雨布的边缘,用身体挡住风,防止风把布吹起来。李工蹲在地上,不停地检查防雨布的边缘,确保雨水不会渗进去。赵兰把笔记本塞进了衣服里面,贴着口——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上面记着路线、坐标和所有在路上学到的东西。
陈锋站在最外面,面对着风雨的方向,用身体为其他人挡着风。他的迷彩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零七,”他在心里默念,“我的体温多少?”
“三十五点八度。正在下降。建议尽快找到燥的环境避雨,否则有失温的风险。”
“其他人呢?”
“沈雨薇的体温三十五点五度。王浩三十五点七度。李工三十五点九度。所有人的体温都在下降。这场雨至少还要下三到四个小时。”
三到四个小时。在雨中淋三到四个小时,即使不失温,也足够让所有人病倒。而他们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要走。
“有没有办法生火?”他问李工。
李工摇了摇头。“所有的柴火都是湿的。点不着。”
陈锋咬了咬牙。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那把军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棵大树旁边,开始削树枝。他把树枝的外皮削掉,露出里面燥的木质。虽然树枝的表面是湿的,但里面的木质还是的——这是他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学到的技巧。
他把削好的树枝堆在一起,又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取出里面的酒精棉。他用打火机点燃了酒精棉,扔进树枝堆里。火焰在雨中跳动着,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弯下腰,用双手护着火,一点一点地加细小的树枝。
火,没有灭。
它燃烧着,虽然微弱,但倔强。陈锋不停地往火里加削好的树枝,火慢慢地大了起来,橘红色的光芒在雨中跳动,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都过来烤火。”他说,“把湿衣服脱下来,拧,烤一烤。不然会生病。”
没有人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好意思。
“这不是害羞的时候。”陈锋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三分钟,每个人轮流。小林先来。”
小林是医疗队的医生,也是队伍里除了沈雨薇之外唯一的女性。她看了陈锋一眼,点了点头,走到火堆旁边,背对着大家,快速地把外套脱下来拧,搭在树枝上烤着。然后是沈雨薇。然后是赵兰。
男人们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王浩把外套脱下来,光着膀子站在火堆旁边,雨水从他的肩膀上流下来,在火焰的映照下,他的皮肤上那些旧伤疤显得格外清晰。李工把衬衫脱下来,露出瘦削的、布满老年斑的身体。他蹲在火堆旁边,双手伸向火焰,像是在祈祷。
陈锋最后一个烤。他把外套递给沈雨薇帮忙拿着,自己站在火堆旁边,让火焰的热量烘烤着冰冷的皮肤。雨水还在下,但有了火,冷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
“陈锋,”赵兰坐在火堆旁边,抱着那个贴着口的笔记本,“你说,这场雨在以前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
“对。以前下雨就下雨了,打伞、穿雨衣、躲在家里。谁也不会因为一场雨而差点失温,谁也不会因为一场雨而担心种子受,谁也不会因为一场雨而生死攸关。”
“以前是以前。”陈锋说,“现在是现在。”
“但以后呢?”赵兰看着火堆,火光照在她的眼睛里,“以后会不会有一天,下雨就只是下雨?我们可以坐在屋子里,听着雨声喝茶、看书、聊天,不用担心任何事?”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只要我们把这些种子带回去,种下去,把粮食收上来,把房子盖起来,把路修好——会的。那一天会来的。”
“你相信吗?”
“我相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诚。
“好。”她说,“那我跟着你走。走到那一天。”
雨下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们在树林里等雨停。火一直在烧,陈锋不停地削树枝,不停地往火里加燃料。那堆火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轮流烤衣服,足够让每个人的体温回升到正常水平,足够让种子箱保持燥,足够让十一颗心脏在雨中继续跳动。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云层散开了,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彩虹若隐若现,颜色很淡,像是有人用一支快没水的毛笔在天空中轻轻地划了一道弧。
“走。”陈锋站起来,把防雨布叠好塞进背包,“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那个小镇过夜。”
队伍重新出发。地面很泥泞,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泥里,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响。种子箱被雨水泡过之后更重了,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压着沉甸甸的重量。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来。
沈雨薇走在陈锋身边,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嘴角微微上扬。
“陈锋。”
“嗯?”
“你见过彩虹吗?我是说——末世之后的彩虹。”
“没有。”
“我也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她伸手指着那道彩虹,“你看,它的颜色很淡。不像以前那样鲜艳。但它还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它就出现了。和以前一样。”
陈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道彩虹确实很淡,淡得几乎要融入天空的颜色里。但它确实在那里。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一道弧线,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一座桥。一座连接着过去和未来的桥。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
队伍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那些装满种子的箱子上,照在十一个人疲惫但坚定的背影上。彩虹在他们身后慢慢消散,但阳光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