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雾气从废墟的缝隙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像是大地在呼吸。那些倒塌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像是一群蹲伏着的巨兽。陈锋站在工厂的门口,把背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出发。”他说。
十二个人排成一条纵队,跟着赵兰和周德厚的指引,走进了南京城的废墟。
城里的景象比上海更惨烈。陈锋记得,危机爆发的时候,南京是第一批沦陷的城市之一。军方在这里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巷战,试图控制住丧尸的蔓延。那些战斗的痕迹至今依然清晰可见——墙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是被巨大的霰弹枪扫过;路面上到处是炮弹留下的弹坑,有些弹坑里积满了雨水,长出了绿色的浮萍;废弃的坦克和装甲车歪斜地横在十字路口,炮塔上锈迹斑斑,舱盖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这条路能走吗?”陈锋问赵兰。
赵兰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况。“能走。但需要经过一个新街口——那里是丧尸最密集的区域。不过现在丧尸都没了,应该没问题。”
“不只是丧尸的问题。”周德厚嘴说,“新街口有很多高层建筑,两年来一直没有维护,结构可能已经不稳了。如果我们在下面走,上面掉下来一块混凝土——”
“那我们绕过去。”陈锋说,“多走点路没关系,安全第一。”
赵兰找了一条绕行的路线,从新街口的西侧穿过去。这条路要经过一片老居民区,楼房都不高,大多是五六层的砖混结构。虽然也有很多倒塌的,但至少不会有大块的混凝土从几十层高的地方掉下来。
队伍在老居民区的巷子里穿行。巷子很窄,两侧的楼房几乎贴在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自行车、晾衣架、花盆、儿童的玩具。有一面墙上还挂着一个完整的钟,钟的指针停在两点四十七分。那是两年前的某一天,某个时刻,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沈雨薇走在陈锋身后,目光不停地看着两侧的窗户。那些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她想起了静安区的那栋写字楼,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度过的夜夜。
“你在想什么?”陈锋低声问。
“在想那些窗户后面曾经住着什么样的人。”她说,“在想他们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壁垒里。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在那些倒下的丧尸里。”沈雨薇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但现在已经结束了。不管是哪一种,都结束了。”
他们穿过老居民区,来到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上。街道的两侧是一些低矮的商业建筑——超市、药店、餐馆。所有的招牌都歪了,玻璃门碎了,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
“等等。”周德厚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街角的一栋建筑,“那是——那是一个农资店。”
陈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家卖种子、化肥和农药的小店,招牌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上面的字。店门敞开着,里面的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各种塑料袋和纸盒。
“你要进去看看?”陈锋问。
“也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种子。”周德厚说,“不是所有的种子都需要从种质资源库里拿。民间的种子店也有很多好东西——蔬菜种子、花卉种子、还有一些小品种的粮食作物。这些东西虽然产量不高,但胜在多样性强。在农业重建的初期,多样性比产量更重要。”
“我和你一起进去。”陈锋说,“其他人留在外面警戒。”
两个人走进农资店。店里面很暗,陈锋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扫过,照亮了货架上残存的商品。大部分的东西都已经坏了——化肥受结块了,农药的瓶子碎了,液体流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但在角落里,有一个铁皮的货架还站着,上面的东西相对完好。
“种子。”周德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塑料袋。
袋子上印着各种蔬菜的名字——小白菜、菠菜、生菜、萝卜、黄瓜、西红柿。有些袋子的封口还是完好的,里面的种子虽然存放了两年,但种子这东西,只要不受、不发霉,就能保存很长时间。
“还能用吗?”陈锋问。
周德厚拿起一袋小白菜的种子,撕开封口,倒出几粒在手心里。那些种子很小,黑色的,圆圆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能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种子至少还有80%的发芽率。如果我们把它们带回壁垒,在温室里育苗,一个月之内就能收获第一批小白菜。新鲜的小白菜。”
他把那些种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放进帆布包。然后他又挑了几种蔬菜的种子——菠菜、生菜、萝卜、黄瓜、西红柿。每一种都仔细地检查了封口和保质期,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装起来。
“这些东西在种质资源库里也有。”陈锋说,“而且品种更好。”
“更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周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种质资源库里的那些种子,是在最优越的条件下培育出来的。它们需要最好的土壤、最充足的水分、最精心的照料。但我们没有那些条件。我们有的是被污染的土地、不稳定的水源、和有限的劳动力。这些民间的老品种,虽然产量不高,但它们皮实。它们能在恶劣的环境里活下去。在农业重建的初期,我们需要的是能活下去的种子,不是产量最高的种子。”
他拍了拍帆布包。
“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保险。如果我们进不去种质资源库,至少还有这些。如果我们进去了,这些也可以作为补充。多样性的价值,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他们走出农资店的时候,阳光已经穿透了薄雾,照在街道上。金色的光线落在废墟上,给那些破碎的砖石和扭曲的钢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还有多远?”陈锋问赵兰。
“大约五公里。穿过前面的那片工业区,就到了。”
队伍继续前进。
工业区的景象和居民区完全不同。这里到处都是高大的厂房、巨大的储罐、和密密麻麻的管道。有些厂房倒塌了,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来,像是一断裂的肋骨。有些储罐被什么东西撞出了大洞,里面残留的液体流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各种颜色的污渍。
李工的气体检测仪不停地发出警报。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化学物质的气味——苯、甲醛、氨气、氯气。有些区域的气体浓度已经达到了危险级别,他们不得不绕行。
“这些化工厂在危机爆发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关闭。”李工说,脸色很凝重,“反应釜里的化学品还在继续反应,储罐里的东西还在继续泄漏。两年的时间,这些东西已经把这片区域的地下水和土壤彻底污染了。没有几十年的时间,这片区域不可能恢复。”
“那种质资源库呢?”陈锋问,“它离这里有多远?”
“大约一公里。”赵兰回答,“在工业区的边缘,靠近紫金山的方向。那个位置相对安全——它建在地下的花岗岩层上,有专门的防渗漏设计,不会被周围的污染影响。”
他们加快了脚步。穿过工业区的时候,每个人都尽量屏住呼吸,用手捂着口鼻。李工走在最前面,不停地检测空气中的有害物质浓度,选择最安全的路线。
终于,他们走出了工业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种质资源库的入口在一座小山的脚下,是一座低矮的、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建筑的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上印着“中国农作物种质资源库”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国家重点·一级保密单位”。铁门紧闭着,门前的广场上长满了野草,有些野草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到了。”赵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就是这里。”
周德厚走到铁门前,用手抚摸着那些生锈的金属。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他说,声音沙哑,“上一次我站在这里,是危机爆发前的一个星期。我来这里做最后一次种质资源的备份工作。走的时候,门卫老张还跟我开玩笑,说‘周老师,您这年纪该退休了,怎么还这么拼命’。我说,‘这些种子比我的命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老张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但这些种子——它们还在里面。”
陈锋走到铁门前,检查了一下门锁。那是一套复杂的电子锁系统,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但两年没有维护,电力早就断了,电子锁已经失效了。
“有别的入口吗?”他问。
周德厚点了点头。“有。紧急逃生通道。在建筑的侧面,有一个机械锁的铁门。我知道密码。”
他走到建筑的侧面,在一丛野草的后面找到了那扇铁门。门上有一个机械密码锁,生锈得很厉害,但还能转动。周德厚输入了一串数字——121034——然后用力转动把手。
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的响声,然后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的两侧墙壁上安装着应急灯,但早就灭了。黑暗中有一股湿的、霉腐的气味,混合着金属和混凝土的味道。
陈锋打开了手电筒,第一个走了下去。
楼梯很长,他数了数,一共有一百二十七级台阶。台阶的尽头是另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转盘式把手。他用力转动把手,铁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成排成排的金属架子。那些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银色的金属罐。罐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种子名称、来源地、采集期和编号。
小麦。水稻。玉米。大豆。高粱。小米。燕麦。大麦。
土豆。红薯。木薯。芋头。
白菜。菠菜。生菜。芹菜。韭菜。香菜。葱。姜。蒜。
萝卜。胡萝卜。黄瓜。冬瓜。南瓜。丝瓜。苦瓜。西红柿。茄子。辣椒。
苹果。梨。桃。杏。李。樱桃。草莓。西瓜。甜瓜。
大豆。花生。油菜。芝麻。向葵。
陈锋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在一个又一个的标签上移动。他不认识这些名字背后的科学含义,不知道它们的产量、抗病性、适应性。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罐子里面装着的,是未来。
“零七,”他在心里轻声说,“你能看到吗?”
“能。”零七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不敢大声说话,“一共有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储存罐。每一个罐子里面,至少有五百粒种子。这是人类农业文明的完整备份。”
周德厚走了进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一个储存罐的表面。罐子上落满了灰尘,但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净的痕迹。
“都还在。”他低声说,“都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陈锋。老人的脸上满是泪水。
“两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些东西没了怎么办。如果它们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因为停电、因为泄漏、因为倒塌——毁掉了。我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每次想到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不会的。它们会在那里。等着有人来取走它们。”
他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它们在这里。等着我们。”
陈锋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身后的队伍说:“开始工作。把所有能带走的种子都带走。优先选择粮食作物——小麦、水稻、玉米、大豆。然后是蔬菜。然后是经济作物。每样品种至少拿三罐。动作要快,但不要损坏任何东西。”
队伍散开了。王浩和几个士兵去仓库里找搬运的工具——推车、箱子、绳子。赵兰和周德厚在架子上挑选最优先的品种。沈雨薇和小林负责打包和登记。李工去检查备用电源系统——如果还能运行,他们可以把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种子也带上。
陈锋站在仓库的中央,看着这些人在黑暗中忙碌。手电筒的光柱在架子之间交错,像是无数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金色印记。
“零七,你说,这些种子种下去之后,要多久才能收获?”
“小麦需要大约八个月。水稻需要四到六个月。玉米需要三到四个月。土豆需要两到三个月。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批粮食可以在今年秋天收获。”
“秋天。”陈锋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秋天。收获的季节。金黄的麦田、沉甸甸的稻穗、饱满的玉米棒子。那是他在照片里见过、在书本里读过、在记忆里模糊存在的画面。他出生在城市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长大,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大规模的农田。他不知道麦浪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稻香是什么味道。
但今年秋天,他也许能看到了。
在壁垒的外面,在那些被清理净的废墟上,在阳光和雨水的照料下,这些种子会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一片一片的绿色会覆盖灰黄色的废墟,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世界变回它原来的样子。
“陈锋!”赵兰的声音从仓库的深处传来,“你过来看一下!”
陈锋快步走过去。赵兰和周德厚站在一个巨大的低温储藏柜前面,储藏柜的玻璃门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周德厚用手电筒照着里面,光柱穿透了霜层,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个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金黄色的稻谷。
“这是什么?”陈锋问。
“野生稻。”周德厚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人工培育的品种,是从野外收集的野生稻种。这些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水稻基因资源。它们在几万年的进化中积累了无数的抗性基因——抗病、抗虫、抗旱、抗盐碱、抗倒伏。如果我们能用这些野生稻和栽培稻杂交,就能培育出能够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生长的新品种。”
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
“这些东西,比那些栽培稻的种子更珍贵。栽培稻没了,我们可以从野生稻开始重新培育。但野生稻没了——那就永远没了。”
“能带走吗?”陈锋问。
“能。但这个储藏柜需要零下十八度的低温。如果我们把它拿出来,常温下只能保存大约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内,必须把它们放进低温环境里。”
陈锋看了看手表。从这里回到壁垒,至少需要八天。七十二小时远远不够。
“李工!”他喊道,“备用电源系统还能运行吗?”
李工从仓库的另一头跑过来。“能。我检查过了,备用发电机还能工作。燃料储备也足够。但——这个储藏柜的制冷系统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如果我们把种子带走,在路上——”
“在路上会坏掉。”陈锋接过他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能带走。让它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回到壁垒,组织更大的队伍,带着专业的设备来搬运。在这之前——”他看着周德厚,“你能留在这里吗?”
周德厚愣住了。
“我?”
“你是最了解这里的人。你知道怎么维护这些设备,怎么检查种子的状态,怎么在紧急情况下保护它们。如果你留在这里,这些种子就是安全的。等我们回来。”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成排成排的架子,看着那些银色的储存罐,看着那个结满霜的低温储藏柜。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留下来。”
“一个人行吗?”
“我在这片废墟里一个人活了两年。再撑几天没问题。”他笑了笑,“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这些种子陪着我。它们比大多数人都安静,但它们的陪伴——是最有意义的。”
陈锋看着他。老人站在黑暗中,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和白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擦净的星星。
“我们会回来的。”陈锋说,“我保证。”
“我知道。”周德厚说,“去吧。把你们能带走的都带走。这些种子等不了太久。”
队伍忙碌了整整四个小时。他们把挑选出来的种子一箱一箱地搬出来,装上推车,运到外面的广场上。小麦、水稻、玉米、大豆——每一种都装了好几个箱子。蔬菜种子装了几十个袋子。还有一些经济作物的种子——棉花、花生、油菜——也带了一些。
周德厚站在入口处,看着他们把最后一箱种子搬上推车。
“路上小心。”他说,“这些种子很脆弱。不要让它们受,不要让它们暴晒,不要让它们受到剧烈的震动。”
“记住了。”陈锋伸出手,“谢谢你,周老师。”
周德厚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纹,但很温暖。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事。”
陈锋转身,带着队伍离开了。
他们走出工业区,穿过老居民区,绕过新街口,一路向南。十二个人变成了十一人,但队伍里的气氛和来时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背上背着的那些箱子和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不是种子,是未来。是壁垒五千人明年春天的口粮。是人类农业文明的火种。
沈雨薇走在陈锋身边,背上背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十几袋蔬菜种子。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但陈锋能看到她额头上的汗水和微微发抖的手臂。
“重吗?”他问。
“重。”她说,“但背得动。”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我想快点回去。把这些种子种下去。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我想吃自己种的西红柿。”
陈锋笑了。
“我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装满种子的箱子和袋子上。金色的光芒穿透了塑料袋,照在那些小小的、沉睡着的种子上。
它们在黑暗中等待了两年。
现在,它们终于要见到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