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比来时慢了许多。
不是因为路更难走了,而是因为每个人背上都多了一份重量。那些装满种子的箱子和袋子压在肩膀上,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王浩背着一箱小麦种子,大约有三十公斤,他的肩膀被背包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但他一声不吭,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定得像一台机器。李工背着一箱大豆种子,箱子上还绑着他那台气体检测仪,每经过一片可疑的区域,他都要停下来测一测,确认安全之后再继续走。
沈雨薇背的是蔬菜种子——小白菜、菠菜、生菜、萝卜、黄瓜、西红柿。这些都是周德厚在农资店里挑选的“皮实”品种,虽然产量不高,但胜在好养活。她把箱子用绳子绑在背包上面,走起路来箱子一晃一晃的,里面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重不重?”陈锋走在她旁边,问了一句和来时一样的话。
“重。”她说,和来时一样的回答。
“要不要我帮你背一段?”
“不要。你自己背的比我还重。”
陈锋背上背的是水稻种子——两箱,加起来将近五十公斤。那是周德厚特意挑选的一个品种,叫“旱优73号”,是危机爆发前刚刚通过审定的抗旱水稻品种,能在缺水的情况下生长,最适合在废墟上种植。五十公斤的种子,种下去之后,大约能收获两吨稻谷。两吨。两千公斤。足够五百个人吃一个月。
他咬咬牙,继续走。
出了南京城之后,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线返回——不经过那片沼泽和工业区,而是从西侧绕行,沿着紫金山的山脚走,然后穿过一片丘陵地带,再回到上海方向。这条路比来的时候远了大约三十公里,但路况更好,不需要爬屋顶、蹚泥水、穿化工厂。
紫金山的山脚曾经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但现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和满地的落叶。两年的时间,没有人来维护这片林地,病虫害和酸雨把大部分的树木都死了。但走在林间的小路上,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也有一种萧瑟的美感。
“这里以前很漂亮。”赵兰走在队伍前面,回头对大家说,“危机爆发之前,我每年秋天都会来紫金山看红叶。满山遍野的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以后还会有的。”沈雨薇说,“等我们把种子带回去,种下去,粮食收上来,大家吃饱了饭,就可以来种树了。一棵一棵地种,把这片山重新变绿。”
“那得多少年?”王浩问。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五十年。但总会有的。”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等我老了,我带着我的孩子来种树。”
队伍里的人看了他一眼。这个二十一岁的、沉默寡言的年轻士兵,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提到了“孩子”这个词。在一个所有人都在为今天活着而挣扎的世界里,“孩子”是一个属于未来的词。属于很久很久以后的、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但现在,它到来了。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岔路口。赵兰停下来看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陈锋问。
“前面有一条桥,是回上海的必经之路。但两年前我走过的时候,那座桥就已经被洪水冲塌了一半。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有别的路吗?”
“有。绕行的话要多走一天。”
陈锋想了想。“先去桥那里看看。如果能走就走,不能走再绕。”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了那座桥前。
桥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的公路桥,横跨在一条大约五十米宽的河流上。桥面确实塌了一半——中间的一段完全垮塌了,掉进了河里,只剩下两岸的引桥还完好。从他们站的位置到对岸,大约有十五米的距离。十五米的缺口,下面是浑浊的河水和露出水面的混凝土碎块。
“跳不过去。”王浩说。他是队伍里跳远最好的人,在壁垒的运动会上拿过跳远冠军——虽然那所谓的“运动会”只是在走廊里画了几条线而已。“十五米,世界纪录也才八米九。”
“可以用绳索。”陈锋说。他走到桥面的边缘,往下看了看。桥面的下方还有一层结构——那些支撑桥面的横梁,虽然部分损坏了,但还有一些是完好的。如果能从横梁上爬过去——
“零七,帮我分析一下横梁的结构。”
“正在扫描。横梁的间距大约是一点五米,宽度大约是零点四米。大部分横梁的结构完整性在百分之六十以上,能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但有一段大约三米的区域,横梁已经完全损毁了,没有可供攀爬的支撑点。”
“那段怎么过去?”
“需要绳索。从完好的横梁上抛绳索到对岸的桥墩上,然后沿着绳索爬过去。”
陈锋把方案告诉了大家。没有人反对。
王浩自告奋勇第一个过。他把和背包卸下来,只带了一条绳索,从桥面的边缘翻了下去,踩在了第一横梁上。横梁在他的脚下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但稳住了。他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双手抓着上方的桥面边缘,脚下踩着窄窄的混凝土横梁。
十五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十分钟。到了横梁损毁的那段,他停下来,把绳索系成一个绳圈,甩向对岸的桥墩。第一次没有套中,绳索掉进了河里。他收了回来,再甩。第二次套中了,绳圈紧紧地箍在了桥墩上的一钢筋上。他拉了拉,确认稳固之后,把绳索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的安全带上,然后双手抓着绳索,身体悬空,一点一点地向前荡。
他的身体在河面上方晃动着,下面是浑浊的河水和尖锐的混凝土碎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米的距离,他用了两分钟。当他终于踩到对岸的桥墩上时,整个队伍都松了一口气。
“安全!”他朝对岸喊道,声音在河谷中回荡。
陈锋第二个过。他的动作比王浩更快、更稳——系统的身体强化让他的平衡感和肌肉控制力远超常人。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到达了对岸。
然后是沈雨薇。她把蔬菜种子的箱子绑在背上,从桥面上翻了下去。她的动作很利落,但陈锋能看出她的紧张——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走到横梁损毁的那段时,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了绳索。
“慢慢来。”陈锋在对岸喊道,“不要急。”
她点了点头,双手交替着向前移动。绳索在她的体重下绷得紧紧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水,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到达对岸的时候,陈锋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但握得很紧。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靠在桥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是——有点高。”
陈锋看了看桥下的河面。从横梁到水面,大约有十米高。确实有点高。
剩下的八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过了桥。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种子,每个人都紧张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都没有退缩。赵兰过的时候,绳索晃动得很厉害,她在河面上方悬了将近五分钟,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掉下去了,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小林过的时候,她的眼镜差点掉进河里,她伸手去抓,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在绳索上转了一圈,惊出了所有人一身冷汗,但她稳住了。
最后一个人是李工。他过的时候,背上的气体检测仪一直在响——桥下的河水里有高浓度的化学污染物,警报声在河谷中回荡,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他加快了速度,但走到横梁损毁段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
“李工!”陈锋大喊。
李工的一只脚踩空了,身体猛地往下坠,但他的手还抓着绳索。他悬在河面上方,一只手死死地攥着绳索,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他背上的气体检测仪掉进了河里,溅起一朵水花。
“抓住!抓住!”王浩趴在桥墩上,伸出手,但距离太远,够不到。
陈锋迅速解下自己腰间的安全带,系上另一条绳索,甩向李工。绳索落在了李工的身边,他腾出一只手,抓住了绳索。
“抓紧!我拉你!”
陈锋咬着牙,用力拉动绳索。李工的身体从河面上方被拉了上来,另一只手重新抓住了原来的绳索。他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但他没有放手。
他爬上了桥墩,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事了。”陈锋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李工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我的检测仪……掉下去了。”
“回去再做一个。”
“那是唯一的……”
“回去再做。”陈锋的语气不容置疑,“人没事就行。检测仪可以重新造,人不能。”
李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队伍在桥对岸休息了半个小时。李工的腿一直在发抖,走不了路。小林给他检查了一下,没有骨折,只是肌肉过度紧张和轻微的惊吓。她给他按摩了小腿,又让他喝了一些水,他才慢慢缓过来。
“走吧。”陈锋站起来,“天快黑了,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过夜的地方。”
队伍继续前进。李工走在队伍中间,王浩帮他背着那箱大豆种子——本来李工背的,现在王浩一个人背了两箱。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默默地走着,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陈锋在一片废弃的村庄里找到了过夜的地方——一栋还算完整的砖瓦房,屋顶还在,墙壁没有倒塌,门和窗虽然破了,但可以用木板钉上。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说。
队伍散开了。王浩和几个士兵去周围巡逻,确认安全。李工去检查水源——他在村口找到了一口水井,用备用的检测笔测了一下,水质合格。小林开始准备晚餐——压缩饼、罐头肉、还有几周德厚给的胡萝卜,切成小块,煮了一锅汤。
热汤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用罐头盒改造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汤很淡,没有盐——盐在壁垒里是配给物资,他们出发的时候带的不多,要省着用。但热汤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火、没有温暖的废墟中,一碗热汤意味着你还活着,还被人关心着,还有人愿意为你生火、煮水、切胡萝卜。
“陈锋,”赵兰端着碗,看着他,“你觉得壁垒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还好。宋指挥官在,不会出大问题。”
“你说,那些种子种下去之后,第一季能收多少?”
“周老师说,旱优73号这个品种,在良好的管理下,亩产能达到四百公斤。我们带回去的种子,大约能种五十亩。”
“五十亩。那就是两万公斤。”赵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两万公斤稻谷,脱壳之后大约有一万四千公斤大米。够多少人吃?”
“按每人每天一斤算,够一千人吃一个月。”
“那还不够。”
“所以这只是开始。第一季收获之后,我们可以把一部分收成作为种子,扩大种植面积。第二季种一百亩,第三季种两百亩。两年之内,我们就能做到粮食自给自足。”
赵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
“陈锋,”沈雨薇突然开口,“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粮食种出来了,城墙修好了,孩子们能上学了——你想做什么?”
陈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两年来,他的生活里只有“活下去”这一个目标。活下去,找到食物,躲避丧尸,保边的人。活着本身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没有余力去想“之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你会留在壁垒吗?”
“也许。也许不会。”
“那你可能去哪里?”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往西走。”他说,“像江辰一样。去那些还没有被重建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人。也许去找找我的父母。”
“你的父母?”
“危机爆发的时候,他们在老家。华东地区的第一波丧尸。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陈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想去找找。哪怕找不到——至少我试过了。”
沈雨薇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汤。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那道银色的伤疤。
夜更深了。所有人都睡了。王浩在门口守夜,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废墟。陈锋躺在墙角,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远处废墟中偶尔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听身边这些人的呼吸声。
沈雨薇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赵兰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李工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王浩在门口轻轻地哼着一首歌——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歌词听不清。
“零七,”陈锋在心里轻声说,“你在吗?”
“我在。”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把种子带回去,种下去,收获,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零七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种子最神奇的地方是什么吗?”它问。
“什么?”
“它们会等待。一粒种子可以在黑暗中等待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阳光,不知道会不会有雨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老鼠吃掉、被虫子蛀掉、被霉菌腐蚀掉。但它等。它在黑暗中保存着自己的生命,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然后,当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当阳光照在它身上、雨水渗进土壤里、温度刚刚好的时候——它会发芽。毫不犹豫地发芽。因为它一直在等。从它还是一粒种子的那一天起,它就在等这一刻。”
“你觉得我们是那些种子?”
“不。我觉得你们是那些阳光。”
陈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破洞。透过洞口,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天空很黑,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那些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但持久。
“睡吧。”零七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在梦里,他看到了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麦田的中央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花白。
“爸?”他喊道。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方。
陈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麦田的尽头,在地平线的那一边,有一座城市。不是废墟,是一座活着的、亮着灯光的、有人在走动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广告牌——一切都在。一切都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市,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爸,”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这一次,那个人回头了。
是他的父亲。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宽厚的肩膀、慈祥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他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梦醒了。
陈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湿了一片。他用手擦了擦脸,坐起来。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王浩还在门口哼着那首歌,调子还是那么慢,歌词还是听不清。
“零七,几点了?”
“凌晨五点十八分。太阳还有四十二分钟升起。”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和王浩并排坐着。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他问。
王浩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名字。是我妈以前哄我睡觉的时候哼的。我记不全歌词了,就记得调子。”
“挺好听的。”
“嗯。”王浩低下头,“我妈在危机爆发的时候就没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找过吗?”
“找过。第一年的时候,每次外出任务,我都会去她住的那个小区看看。但那里早就被夷为平地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继续找吗?”
王浩想了想。“也许不会了。不是不想找是——我觉得她不会希望我一直活在找她的子里。她希望我活着。好好地活着。种地、盖房子、唱歌、喝汤。这些就够了。”
陈锋点了点头。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了。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房间里还在沉睡的人们。沈雨薇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那箱蔬菜种子。赵兰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李工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声一阵比一阵响。小林缩成一团,像一只猫。
他们都在做梦吗?梦见了什么?梦见了金黄色的麦田,还是梦见了逝去的亲人?梦见了未来的城市,还是梦见了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都会醒来的。在阳光下醒来。然后背上那些种子,继续往前走。走回壁垒,走回那个有五千个人在等待的地方。然后把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除草、收获。然后明年春天,再种更多。然后一年又一年,直到这片土地重新变绿,直到这些废墟重新变成城市,直到孩子们能在麦田里奔跑、能在星空下听故事、能在阳光下长大。
“起床了。”他轻声说,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像是一声温柔的号角,“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