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陈锋想象中更长。
他沿着灰白色的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了一道又一道紧闭的铁门,每一道门上都贴着不同的标签——仓库、车间、配电室、通风站。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光线明亮得有些不真实。在废墟里待了两年之后,这种正常的、文明的照明,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迷彩服上沾满了管道里的淤泥和青苔,左袖被“典狱官”撕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脸上和手上都是黑色的污渍,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他看起来不像是从外面逃难来的幸存者,更像是一只在阴沟里打滚的野狗。
这样走出去,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在一道标着“工具间”的门前站定。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各种清洁工具——拖把、扫帚、水桶。角落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他拧开龙头,水流了出来,冰凉但清澈。
他快速地洗了洗脸和手,用一块破布擦了身上的淤泥。迷彩服洗不净,但至少把大块的污泥抹掉了。他把左袖的破洞处简单地扎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对着墙上那块破碎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他记忆中两年前的那个陈锋已经不太一样了。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芒更锐利了——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不再锋利得刺眼,但每一寸刃口都带着致命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四条通道向不同的方向延伸。每条通道的墙壁上都刷着不同颜色的标识线——红色、蓝色、绿色、黄色。零七之前提到过,壁垒的地下工事分为三个层级,地面一层是居住区和行政区,地下二层是物资仓库和维修车间,地下三层是核心实验室和服务器机房。
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地下二层。蓝色的标识线沿着一条通道延伸,上面写着“居住区→”。
陈锋沿着蓝色标识线走了过去。
通道变得越来越宽阔,人也开始多了起来。他先是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满了罐头和包装食品。那个男人看了陈锋一眼,目光在他脏兮兮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了。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人。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有穿着便服的平民,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在通道里来来往往,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排队领饭,有的只是坐在墙边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味道——真正的、热腾腾的食物。米饭、炖菜、还有一点肉香。陈锋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在过去两年里,他的食物来源主要是压缩饼、过期的罐头、以及在废墟里翻出来的任何能吃的东西。热饭?那是一个遥远的、几乎像是前世记忆的东西。
他顺着食物的味道走了过去,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这里曾经是地下工事的一个大型停车场,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公共食堂。空间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上吊着几十盏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地面上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塑料椅子,大约有一两百人正在吃饭。
陈锋站在食堂的入口处,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坐在桌子旁边、用筷子和勺子吃饭的人——他们看起来……正常。不是那种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幸存者的“正常”,而是真正的、危机爆发之前的“正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喂一个小孩喝粥,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在角落里大声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这是文明。
在经历了两年的之后,文明——这个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奇迹。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他的右侧传来。陈锋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餐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勺炖菜和一小块肉。
“从外面来的?”女人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身破烂的军装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她把餐盘递了过来。
陈锋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接过了餐盘。“谢谢。”
“不用谢。到了壁垒,就是一家人。”女人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厨房。
陈锋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炖菜,放进嘴里。
是土豆炖肉。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是某种罐头肉,有点咸,但在这两年里吃惯了过期饼和生冷罐头的味蕾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盛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某种被遗忘了太久的记忆。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动。
陈锋抬起头,看到几个人从食堂的另一个门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扛着上校军衔。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军人才有的刚硬和自信。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全副武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宋指挥官。”旁边桌上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低声对同伴说,“他今天怎么来食堂了?平时不都是在指挥部的餐厅吃饭吗?”
“听说南门那边来了几个新幸存者,其中一个女人说外面还有一个人没进来,被一只领主级感染者缠住了。宋指挥官亲自去了解情况了。”
陈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宋卫东——壁垒的指挥官。他在部队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华东军区的老牌军官,参加过多次维和行动,以铁腕治军和爱护士兵著称。危机爆发后,他带领残存的部队和工程兵建立了壁垒,在两年的时间里把它打造成了华东地区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
宋卫东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一些人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通道。两个警卫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锋放下了筷子。
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宋卫东看起来是一个合理的选项——一位职业军人,一个建立了壁垒并保护了五千名幸存者的指挥官。但如果零七的警告是对的,如果壁垒里面的人不全是值得信任的,那么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是一场赌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陈锋端起餐盘,走到旁边那桌穿工装的男人面前,坐了下来。
“你好。我是刚到的。想问一下,壁垒里面有什么规矩吗?”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规矩不多。第一,服从指挥部的命令。第二,每个人都要劳动——有技能的技能活,没技能的体力活。第三,不准偷窃、不准斗殴、不准抢劫。违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关禁闭,第三次驱逐出壁垒。”
“驱逐?”
“对。被驱逐出壁垒的人,永远不能再回来。”男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在这个世道里,被驱逐基本上等于被判了。所以大家都很守规矩。”
“指挥官人怎么样?”
男人想了想,说:“宋指挥官?他是个好人。严厉,但公正。他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严格。你知道他每天吃什么吗?和普通士兵一样——一份米饭,一份菜,没有特殊待遇。他的办公室就在指挥部,门永远是开着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去找他反映问题。”
“听起来是个好领导。”
“是好领导。但——”男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说话,“但最近指挥部里有些不太平。有人说宋指挥官太老了,太保守了,应该换一个更有魄力的人来领导壁垒。”
“谁在这么说?”
“我不确定。只是听说。上面的事情,我们这些活的人也不清楚。”男人站起身,端起空了的餐盘,“总之,你刚来,多听多看,少说话。在这个地方,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端着餐盘走了。
陈锋坐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壁垒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对宋卫东的领导不满。这是任何大型组织都会有的问题,但在末世中,这种内部矛盾可能会变成致命的裂缝。
他把空餐盘放回了回收处,然后走出了食堂。
他需要找到沈雨薇。她比他早进来大约一个小时,应该已经被安置在某个地方了。她是他目前在壁垒里唯一的“熟人”——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但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总比陌生人更值得信任。
“请问,”他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士兵,“今天从南门进来的三个幸存者,被安置在哪里?”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朋友。我们一起从外面来的。我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比他们晚到。”
士兵想了想,说:“新来的幸存者通常被安置在C区的临时宿舍。你沿着蓝色标识线一直走,看到一个标着‘C区’的牌子左转,就能找到。”
“谢谢。”
陈锋沿着蓝色标识线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了几道安检门和身份登记处。每一道安检门都有士兵把守,他们检查了他的身份——当他说出“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第七小队陈锋”的时候,一个士兵在平板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信息在数据库里。第三防御大队在一年前被正式解散了,幸存人员统一归壁垒指挥。你需要去人事处重新登记。”
“我会去的。”
他通过了安检,来到了C区。
C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改造过的集装箱式宿舍,每个宿舍大约十平方米,里面放着两张上下铺,住四个人。走廊里有人走动,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一个老人在墙边下棋。
陈锋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在一个标着“C-17”的宿舍门前停了下来。门半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沈雨薇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洗脸上的伤口。沈浩和林小棠躺在另一张床上,两个少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
他敲了敲门框。
沈雨薇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是松了一口气,但又夹杂着某种警惕。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南门的守卫说你没有出现。”
“走了另一条路。”陈锋走进宿舍,在沈雨薇对面的床铺上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我需要进入壁垒的地下三层。核心实验室。”
沈雨薇擦洗伤口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盯着陈锋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知道地下三层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核心服务器所在地。”
“不光是服务器。”沈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陈锋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我刚才在安置登记的时候,听到两个军官在聊天。他们说地下三层最近出了事——一个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死了,死因不明。指挥官下令封锁了整个地下三层,任何人未经授权不得进入。”
陈锋的心沉了一下。
“研究人员死了?”
“对。而且不是正常死亡。他们说的是——他的眼睛变成了灰白色。”
陈锋的脊背一阵发凉。
灰白色的眼睛。那是丧尸的标志。
“你是说……有人在核心实验室里变成了丧尸?”
“不确定。消息被封锁了,外面的人只知道出了事,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现在地下三层的戒备比任何时候都严。你想进去,几乎不可能。”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可能?在他的字典里,这个词在两年之前就已经被删除了。
“沈雨薇,”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留意指挥部里的人。特别是那些对宋卫东不满的人。我需要知道谁在反对他,为什么反对,以及他们和地下三层有没有什么关联。”
沈雨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湿布,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怀疑什么?”她终于问。
“我还不确定。”陈锋说,“但我身上的这个东西——”他抬起左手腕,露出那个已经暗淡的蓝色印记,“——和这场末世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的更复杂。而答案,就在地下三层。”
沈雨薇看着那个印记,眼神变了。
“这就是你在隧道里能一个人对付那只怪物的原因?”
“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士兵。和你一样,只想活下去的人。”
沈雨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沈浩和小棠。如果他们在这个地方也不安全,我需要知道原因。”
“谢谢。”
“别谢我。”沈雨薇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关上了门,“还有一件事。你在食堂里打听宋卫东的时候,有人在注意你。”
陈锋的眼神变得锐利了。
“谁?”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大约三十岁,短发,左脸有一道疤。他在你离开食堂的时候跟了你一段路,然后转身往指挥部方向走了。”
陈锋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在食堂里,他坐在角落吃饭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那个人的步伐很快,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人。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人身上都长。
“你认识他吗?”陈锋问。
“不认识。但他的军装和普通士兵不一样——没有军衔标识,也没有部队番号。在壁垒里,只有一种人穿那种衣服。”
“什么人?”
“指挥官直属的情报部门。壁垒内部叫他们‘监察队’。专门负责调查内部安全问题的。”
陈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监察队的人在注意他。这意味着什么?是因为他是新来的幸存者,所以例行公事地被观察?还是因为有什么更具体的原因?
“监察队的头是谁?”他问。
“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有意思——监察队的办公室不在指挥部的楼层,在地下二层的一个单独区域,门口有重兵把守。据说,他们的行动不需要经过宋卫东的批准。”
“不经过指挥官批准?”
“对。有人告诉我,监察队直接听命于一个叫‘影子’的人。没有人知道‘影子’是谁,甚至不知道‘影子’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壁垒里,得罪了监察队,比得罪了宋卫东更危险。”
陈锋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壁垒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堡垒。它是一个微型社会,一个有着自己的权力结构、内部矛盾和隐秘势力的微型社会。而他要在这个微型社会中找到通往地下三层的路,同时避开监察队的监视,同时还要在系统能量耗尽之前完成对接——
“零七。”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对了。零七已经休眠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
“你要去哪?”沈雨薇问。
“去人事处登记。一个从外面来的幸存者,如果不按照规矩办事,会引起更多的注意。”
“然后呢?”
“然后我会想办法进入地下三层。不管那里发生了什么。”
陈锋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沈雨薇一眼。
“照顾好你弟弟和小棠。如果有什么事,就去找宋卫东。据我目前了解到的信息,他是壁垒里最值得信任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门是开着的。”
陈锋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走廊。
沈雨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过钢管、过丧尸、在废墟中挖掘过无数遍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在这个陌生的、复杂的地下堡垒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
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阴影中,手里握着一个对讲机。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目标已确认。”他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身份:陈锋,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第七小队。状态:活着。位置:C区。他身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低沉,分不清是男是女。
“确认。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黑衣男人关掉对讲机,转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一张海报在光灯下微微晃动。海报上印着壁垒的全景图,下面写着一行红色的大字:
“团结就是力量。警惕就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