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典狱官”的尸体被他抛在了身后那座酒店的大堂里,但他知道,那个东西留下的阴影会一直跟着他。不是恐惧——他早已过了会被恐惧支配的阶段——而是那些话。“同类。回归。”这两个词像是两生了锈的钉子,钉进了他的脑海深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零七在他死“典狱官”之后就陷入了某种异常的状态。系统还在运行,还在投射导航线、标注危险区域、监测生命体征,但那个会说话的声音沉默了。陈锋叫了它好几次,得到的回应都是一串杂音般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播放着什么,信号断断续续的。
“零七。”他又叫了一次。
“我在。”零七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但和之前不太一样。它听起来更……疲惫?一个AI系统会用“疲惫”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状态吗?“刚才那次神经链接尝试对我的核心程序造成了一些扰。我需要时间重新校准。”
“它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做了什么,是试图向我传递什么。那个信号里面包含了一些……数据碎片。我不确定该怎么描述它们。像是记忆,但不是我的记忆。像是指令,但不是我能执行的代码。我需要更长时间来分析。”
“什么样的记忆?”
零七沉默了。然后它说了一句让陈锋后背发凉的话:“那只‘典狱官’在变成怪物之前,是一个人类。一个和你一样的军人。它的身体里曾经也有一个T-07系统。但它的系统在同步过程中失败了——或者说,只同步了一部分。那部分残存的系统意识,就是它在临死前试图与我沟通的东西。”
陈锋的脚步停住了。
“你是说……那只‘典狱官’是T-07的失败实验体?”
“从数据碎片来看,是的。它的编号是CN-0012。比你早很多。它的系统在同步到47%的时候崩溃了,T-2病毒失去了控制,将它的身体变异成了现在的形态。但它的意识——或者说,它的意识的残片——被困在了那具怪物的身体里,永远无法死去,也无法真正活着。”
陈锋想起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想起它在临死前发出的那声长长的哀鸣。想起它朝他迈出的那一步——那不是攻击,那是一个被困在怪物身体里的人,在看到另一个“同类”时发出的求救信号。
“它说的‘回归’是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但从数据碎片的语境来判断,‘回归’可能指的是T-07系统的一个隐藏功能——一个甚至连它的设计者都不知道的功能。当两个或以上的T-07系统在一定距离内产生共振时,它们可以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共享意识网络。那个网络被称为——”
零七再次停顿了。这次的停顿比之前更长。
“被称为‘巢’。”
陈锋的眉头皱紧了。“巢?这听起来不像是军方的命名习惯。”
“因为这不是军方的命名。这是T-2病毒的原生意识体对T-07系统的称呼。陈锋,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在刚才那次扰中才意识到的事。”
“说。”
“T-2病毒不是普通的病毒。它有意识。不是隐喻,不是拟人化的说法——它是真的有意识。一种原始的、本能的、集群性的意识。数以十亿计的感染个体通过某种我们还无法理解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分布式的神经网络。每一个丧尸都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而领主级感染者——像‘典狱官’那样的——是这个网络中的中继站。”
“那T-07系统呢?”
“T-07系统是人类试图利用T-2病毒的机制来强化自身的产物。它本质上是在T-2病毒的基因组上嫁接了一层控制系统——一层‘缰绳’。但如果这层缰绳松了,或者断了——”
“系统就会崩溃,宿主就会变成丧尸。就像CN-0012那样。”
“不。比那更糟。”零七的声音降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耳语,“如果缰绳断了,宿主不会变成普通的丧尸。他会变成……比‘典狱官’更可怕的东西。因为T-07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T-2病毒原生意识的一种‘升级’。一个失控的T-07宿主,会成为整个T-2病毒网络的‘大脑’——一个拥有超级智能的、能够指挥所有感染者的终极生物武器。”
陈锋的呼吸变得沉重了。
“军方的推演中,这个终极形态有一个代号。”零七说。
“叫什么?”
“‘国王’。”
夜风从废墟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低语。陈锋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个棋盘的存在。
“我现在的同步率是多少?”他问。
“当前神经接口同步率:47%。”
陈锋的心沉了一下。47%。和CN-0012崩溃时的同步率一模一样。
“你在担心自己也会变成那样。”零七说。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应该担心吗?”
“你不一样。CN-0012的同步失败是因为系统版本太老了——它运行的是T-07的alpha测试版,存在致命的基因编码缺陷。你运行的是经过修复的正式版,同步机制更稳定。但——”
“我最讨厌‘但是’。”
“但是,你的系统能量只剩下6.8%了。如果能量耗尽,系统会进入保护性关机。在保护性关机状态下,控制T-2病毒的‘缰绳’会暂时松开。虽然不会像CN-0012那样完全失控,但风险依然存在。所以我建议你在系统能量耗尽之前,尽快抵达壁垒完成对接。”
陈锋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印记。蓝色的光芒确实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是电量即将耗尽的手机屏幕。印记上浮现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不清,需要眯起眼睛才能勉强辨认。
“距离壁垒还有多远?”
“三公里。以你当前的速度,大约四十分钟。”
“走吧。”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恐惧——虽然零七刚才那番话确实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了不少——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身上的这个系统,不仅仅关系到他一个人的生死。如果他在抵达壁垒之前失控,如果他也像CN-0012那样变成一只怪物——
不。他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他咬着牙,在夜色中奔跑起来。
三公里的路程,在白天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钟,但在夜晚的废墟中,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零七的能量已经低到无法维持夜视功能的稳定运行了,视野中的灰绿色画面时不时地闪烁一下,像是在播放一部信号不好的老电影。
陈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依靠着两年生存锤炼出的本能来避开障碍物和危险区域。他跳过一道倒塌的围墙,穿过一片荒废的工地,沿着一条涸的排水渠走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爬上渠壁,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然后他看到了壁垒。
在夜色中,壁垒的围墙像一道黑色的山脉横卧在大地上,沉默而威严。围墙高约八米,厚实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墙面上布满了弹孔和黑色的血渍,可以想象这里经历过多少次丧尸的冲击。墙头上拉着三圈带刺的铁丝网,铁丝网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哨塔,塔顶有士兵在站岗。他们的轮廓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笔直的身姿、肩上的、头上的钢盔。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脚下缓缓扫过,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在抚摸着墙壁。
围墙的南面有一座巨大的铁门,门高约六米,宽约四米,表面焊接着厚厚的钢板,钢板上有无数道被利爪划过留下的痕迹。铁门的两侧各有一座加固过的碉堡,碉堡的射击孔里露出重机枪的枪管。
在铁门的上方,一面红旗在夜风中飘扬。旗面有些破旧了,边缘被风吹得起了毛,但颜色依然醒目——那种红色,在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中,像是黑暗中跳动着的一颗心脏。
陈锋站在距离铁门大约两百米的一片废墟后面,观察着这一切。
“零七,扫描一下壁垒内部的信号。”
“能量不足,无法进行深度扫描。但从外部信号来看,壁垒内部的电子设备活跃度很高,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无线电通讯频道在同时运行。这证实了之前的判断——壁垒内部有完整的电力系统和通讯网络。”
“能找到核心服务器的位置吗?”
“无法精确定位,但据地下工事的设计逻辑来推断,核心服务器应该位于地下最深处——大约在地面以下四十米到五十米的位置。那里是整座工事中防护最严密的地方,能够抵御重型钻地弹的攻击。”
“怎么进去?”
“最简单的方案:从南门进入。但你需要通过身份验证。”
陈锋从背包里摸出那枚铜质徽章。徽章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金属的表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看了看徽章上的图案——五角星、城墙、以及“壁垒”两个字。
“这枚徽章能通过身份验证吗?”
“理论上可以。这是工程兵部队的高级军官徽章,拥有进入壁垒的权限。但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来解释你为什么会有这枚徽章。”
“说实话就行。一个老人临死前交给我的。”
“说实话有时候是最有效的策略。”零七说,“但也有可能适得其反。壁垒的守卫可能会认为你在撒谎,或者认为你死了那个老人并抢夺了他的徽章。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需要成本的。”
陈锋把徽章重新放回背包里。“那就不说。”
“不说?”
“不说徽章的事。先用我自己的身份进入壁垒——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第七小队,陈锋。这个身份是真实的,经得起查证。进入壁垒之后,再想办法找到核心实验室。”
“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但有一个问题:沈雨薇那三个人可能已经先你一步到达了壁垒,并且提到了你的存在。如果你现在出现,身份是真实的,但时间线上会有矛盾——你比他们晚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会问你这一个小时里做了什么。”
“告诉他们实话。我留下来对付‘典狱官’了。”
“然后他们会问你‘典狱官’的尸体在哪里。你怎么回答?”
“在酒店大堂里。”
“如果他们派人去查看呢?”
陈锋想了想。“那就让他们去看。尸体在那里,他们能看到。”
“你不担心他们从尸体上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
“发现那只‘典狱官’的身体里有T-07系统的残片。如果你不想让壁垒里的人知道你是T-07的宿主——至少在你知道谁可以信任之前——你最好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去研究那具尸体。”
陈锋沉默了。零七说得对。他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身份。在壁垒这个拥有五千名幸存者的军事化社区里,他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是盟友,还是敌人?是把他当成救世主,还是把他当成需要被关进实验室里研究的实验品?
“那怎么办?”
“我有两个建议。第一,在你进入壁垒之前,想办法销毁那具尸体。第二,在壁垒里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在暴露身份之前先建立同盟。”
“第一个建议怎么实施?”
“酒店大堂里有一个煤气管道。如果你能制造一个足够大的火花——”
“不行。”陈锋打断了他,“那栋楼周围可能还有幸存者。我不能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而冒着死无辜者的风险。”
零七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只能采用第二个建议了。你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但问题是,你甚至不知道壁垒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况。”
陈锋从废墟后面探出头,再次观察壁垒的南门。
探照灯的光柱正好扫过铁门前方的一片空地,他看到了几个人影——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铁门前面,正在和门上的守卫说话。
是沈雨薇、沈浩和林小棠。
他们到达了。
陈锋能看到沈雨薇正在仰着头,对铁门上方的守卫说着什么。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但他能看到她的动作——她在用手比划着,急切地想要说服守卫开门。
铁门上方出现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他穿着一件净的军装,戴着大檐帽,站在哨塔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三个人。他似乎在问什么问题,沈雨薇在回答。
然后,军官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几句话。铁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
沈雨薇回头朝黑暗中看了一眼。
她是在找陈锋。
陈锋本能地想站起来,想朝她挥手,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他还活着。但他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冲动。他不能现在出现。如果他出现了,沈雨薇会告诉守卫他就是那个在隧道里救了他们的人——然后守卫就会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蓝色印记,就会开始问问题,就会——
探照灯的光柱突然扫过了他藏身的废墟。
陈锋猛地趴下,把身体缩成一堆碎砖后面。光柱从他头顶掠过,差一点就照到了他。
他抬起头,看到沈雨薇已经被沈浩和林小棠拉着走进了铁门。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们安全了。
这是好事。
陈锋重新缩回废墟后面,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他现在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沈雨薇她们已经进入了壁垒,而他还在外面。如果他现在去敲门,守卫会问他和沈雨薇是什么关系——然后他们就会知道他是那个“留下来对付怪物”的人。然后他们就会问他怪物在哪里,而他没有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回答这个问题。
“零七,有没有其他进入壁垒的通道?”
“据我数据库中的设计图纸,壁垒除了南门之外,还有三个出入口:北面的紧急逃生通道、东面的物资运输口、以及西面的地下排水管道连接口。北面的通道在危机爆发后被永久封闭了,东面的运输口现在可能被改造成了货物进出的大门,戒备比南门更严。西面的排水管道——”
“排水管道?”
“是。壁垒的地下工事原本就建在一个地下水系的上方,设计者利用这个地理条件,修建了一条排水管道,将地下渗水排入附近的河流。这条管道的直径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但缺点是——管道里面可能有积水,而且通道的尽头有一道铁栅栏。”
“铁栅栏能打开吗?”
“在图纸上,那道铁栅栏是由内部控制的,有一把机械锁。如果你能找到那把锁的位置——”
“我有军刀。撬锁不是问题。”
“你不会撬锁。”
“我会学。”
零七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短,但陈锋能感觉到它是在计算什么。
“排水管道的入口在你当前位置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处,靠近一条涸的河床。我可以为你导航,但我的能量只剩下4.2%了。如果能量耗尽,我将进入休眠模式。在休眠模式下,你只能使用系统的基础功能——力量增强、愈合加速、夜视——但无法获得我的分析和导航支持。”
“够用就行。带路吧。”
陈锋从废墟后面滑了出来,猫着腰,沿着围墙的阴影向东南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探照灯光柱扫过的间隙里——这是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游戏,需要他对光柱的移动规律有极其精准的判断。
零七在他的视野中投射出一条淡绿色的导航线,线条已经很暗淡了,像是即将熄灭的萤火虫。
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那条涸的河床旁边。河床里满是淤泥和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他沿着河床走了大约一百米,看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混凝土管道口,管道口有一半被淤泥堵住了,只留下一个半圆形的缝隙。
“就是这里。管道向前延伸大约两百米,然后向右拐,再走三百米,就能到达壁垒下方的排水汇集池。从汇集池往上爬,经过一道维修梯,就可以进入壁垒的地下二层。”
陈锋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管道口。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那是壁垒内部的机器运转声通过管道传导出来的回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调整到前,弯下腰,钻进了管道里。
管道内部又湿又滑,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霉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淤泥中爬行,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淤泥没过了他的手腕,冰冷刺骨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零七,还有多远?”
“一百五十米到拐弯处。”
陈锋咬紧牙关,继续往前爬。
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湿,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化学药品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气味——那是丧尸的味道。
“零七,管道里有丧尸吗?”
“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但我的探测范围因为能量不足而大幅缩小了,只能覆盖前方十米的范围。不能保证整条管道都是安全的。”
陈锋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在黑暗中,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巨大的食道里爬行,而壁垒就是这头巨兽的胃。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前进。
他终于到达了管道的拐弯处——一个大约九十度的直角转弯,管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从一米五变成了大约两米。他拐过弯,继续往前爬。
又爬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前方的亮光。
不是阳光——那是一种人工光源发出的冷白色光芒,从管道尽头的一个方形开口处透进来。那是排水汇集池的入口。
陈锋加快了速度,从管道口爬了出来,落在了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水泥池子里。池子里没有水,但地面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抬头往上看——头顶上方大约四米处,有一个铁质的维修平台,平台的一侧有一道垂直的铁梯,通向更高的地方。
“维修梯通往地下二层。从那里开始,你需要小心了——地下二层是壁垒的居住区和物资仓库,有人在巡逻。”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抓住铁梯的横杆,开始往上爬。
铁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每一级都在他的体重下颤抖。他爬了大约十级,到达了维修平台。平台上方是一道圆形的铁门,门上有一个旋转式的把手。
他握住把手,用力旋转。把手很紧,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锈迹斑斑的金属在他手心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用上了系统赋予的力量增强,把手终于转动了。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地打开了。
一道光线从门缝里射了进来,刺得陈锋眯起了眼睛。
他推开铁门,爬了上去。
他站在了一条明亮的走廊里。
走廊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地面铺着灰色的橡胶地板,头顶是光灯管——真正的、发着白光的光灯管,不是应急灯那种绿幽幽的鬼火。空气是燥的、温暖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的两侧有几道门,门上贴着标签:“物资仓库A-3”、“物资仓库A-4”、“工具间”。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拐角,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锋蹲下身体,把自己藏在铁门的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三区的粮食储备还能撑两个月,但人口一直在增长,如果不控制配给的话……”
“指挥官说了,不能控制配给。那些人从外面逃进来,已经受够了苦。我们不能在壁垒里再让他们挨饿。”
“那怎么办?”
“想办法。你不是有一支搜索队吗?明天派他们去东面的粮仓看看,也许还能翻出点什么。”
“东面?那不是‘典狱官’的领地吗?”
“那只‘典狱官’最近没什么动静。也许它已经走了。不管怎样,我们得试试。”
脚步声从拐角处转了过来,两个人出现在了陈锋的视野中。
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一个年纪大一些,大约四十岁,肩上有少校军衔;另一个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岁,是中尉。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没有注意到藏在铁门后面的陈锋。
陈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陈锋等他们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之后,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成功了。
他进入了壁垒。
他站在明亮的走廊里,浑身是淤泥和污水,散发着管道里的臭味,像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经历过两年末世、目睹过无数死亡、在“典狱官”的利爪下逃生过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是壁垒的核心。
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零七,”他低声说,“带我去核心实验室。”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印记。蓝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印记变成了一块暗淡的、死灰色的疤痕,像是皮肤上的一块陈年老伤。
零七的能量耗尽了。
从现在开始,他只能靠自己了。
陈锋握紧了拳头,迈开步子,朝着走廊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