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4:44

浦东大道上的风比黄浦江西岸更冷。

陈锋带着沈雨薇三人沿着公路边缘向东行进,左侧是黄浦江灰蒙蒙的江面,右侧是成片倒塌的建筑废墟。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像是泡了水的灰棉絮,沉甸甸地挂在头顶,随时可能塌下来。

他的左臂还在隐隐发麻。

那三道被“典狱官”利爪撕开的伤口已经在系统的帮助下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三道浅粉色的疤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烙过的痕迹。但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脉冲式震动,从他的左肩一直传导到指尖,像是有一看不见的琴弦在他的皮下被拨动。

“零七,我手臂上这种震动感是怎么回事?”

“系统正在分析。初步判断,这可能是‘典狱官’爪尖携带的T-2病毒变异株与你的系统产生了某种未知的交互反应。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指标,但建议保持警惕。”

“未知的交互反应”这六个字让陈锋很不舒服。在这个世界上,“未知”通常意味着“致命”。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沈雨薇。

沈雨薇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要好。在经历了隧道里的生死逃亡后,她没有崩溃,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后怕。她只是沉默地走着,一只手拉着林小棠,另一只手握着那缠着铁丝的钢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她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是从地铁站的废墟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过期的饼。她把这些东西分给了沈浩和林小棠,自己什么都没吃。

“你不饿?”陈锋问。

“习惯了。”沈雨薇头也没回,“在静安区的时候,我有时候两天才吃一顿饭。胃已经缩小了,吃太多反而难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锋能从她的背影中读出很多东西。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弟弟和一个学生,在无人区里撑了两个月——这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这需要超出常人的意志力、判断力和生存技能。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陈锋问。

沈雨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是猎人。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怎么追踪猎物,也知道怎么躲避捕食者。城市变成丛林之后,这些技能反而比枪法更管用。”

“猎人?”

“对。湖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子。我十八岁考到上海读大学,毕业后留在静安区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教的是生物。说起来挺讽刺的,我给学生讲过病毒的结构、传播途径和变异机制,但当T-2真正爆发的时候,我才发现书本上的知识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千座坟。”

“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爆发的时候湖南的情况比上海还严重,山区通讯中断后我就再也没联系上他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钢管的手指又泛白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亲人的生死反而是一种仁慈——至少你还可以抱着他们还活着的希望。”

陈锋没有再问。

他明白那种感受。他的父母在华东地区的第一波丧尸中就失踪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两年了,他早已接受了最坏的可能性,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他们还活着呢?

就是这个“万一”,支撑着无数幸存者在末世中走下去。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座高架桥的下方。高架桥的桥面已经坍塌了一大段,巨大的混凝土块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个深坑。桥墩上满是弹孔和黑色的血渍,可以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烈的战斗。

“休息一下。”陈锋说。

沈浩和林小棠立刻瘫坐在了一块混凝土碎块上,两个少年都累得说不出话来。沈浩的鞋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脚趾上全是血泡。林小棠更惨,她的左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沈雨薇蹲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卷发黄的纱布,开始给林小棠包扎脚踝。她的动作很熟练,但纱布显然不够用了,包到一半就用完了。

“用这个。”陈锋从自己的急救包里翻出一卷新的纱布,递了过去。

沈雨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接过来继续包扎。

陈锋走到高架桥的边缘,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路况。零七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详细的地形扫描图:

【当前位置:浦东大道近陆家嘴段。距离壁垒:11.3公里。】

【前方路况:浦东大道主道被大量废弃车辆堵塞,不建议沿主道行进。推荐绕行方案——从右侧商业区穿行,经东昌路、浦东南路,抵达八佰伴附近后转向东南。】

【预计剩余时间:4小时15分钟(以当前速度计算)】

【风险提示:绕行路线将经过三个此前标注的中风险区域。建议保持最高警戒。】

陈锋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休息点。

沈雨薇已经包扎好了林小棠的脚踝,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沈浩脚上的血泡。她的动作很轻,但沈浩还是疼得直抽气。

“忍一忍。”沈雨薇低声说,“等到了壁垒,就有医生了。”

“姐姐,壁垒真的有医生吗?”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听静安区的人说,壁垒只收军人和有技能的人,普通人去了会被赶出来。”

“那只是谣言。”沈雨薇说,但她的语气里也有一丝不确定,她转头看向陈锋,“壁垒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锋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没去过壁垒。但我以前的部队和壁垒有通讯联系。据我所知,壁垒是华东军区在危机爆发前就开始建设的地下防御工事群,设计容量是容纳一万人长期生存。它有独立的水电系统、食物储备、医疗设施和武器库。危机爆发后,幸存下来的军人和 civilians 在那里集结,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军事化的幸存者社区。”

“军事化是什么意思?”沈雨薇问。

“意思是你必须遵守严格的规矩。有劳动任务,有军事训练,有物资配给制度。每个人都要为社区的生存做出贡献,没有免费的午餐。但作为回报,你会得到食物、水、住所和安全保障。”

“听起来比静安区好多了。”沈雨薇苦笑了一下,“在静安区,我们连基本的规矩都没有。一百多个人挤在一栋写字楼里,没有领袖,没有分工,每个人都只顾自己。最后那几天……”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陈锋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那种东西——那种在极端环境下目睹人性崩坏后留下的伤痕。

“最后那几天怎么了?”陈锋问。

沈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人开始吃人。”

空气凝固了。

沈浩低下了头,林小棠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沈雨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最终没有掉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饿疯了。”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愿回忆的噩梦,“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人肉比储备粮好吃。当文明的外衣被剥掉之后,有些人的内心本来就是野兽。丧尸只是把他们的真面目释放了出来。”

陈锋没有说话。他在战场上见过类似的事情。当炮弹开始落下、开始飞的时候,有些人会变成英雄,有些人会变成懦夫,还有些人会变成比丧尸更可怕的怪物。

“那些人还在静安区吗?”他问。

“不在了。丧尸攻破聚集地的时候,他们跑得最快。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我不在乎。”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休息够了,该走了。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壁垒。”

四人重新上路。

陈锋选择了零七推荐的绕行路线,从浦东大道右侧的商业区穿行。这里曾经是陆家嘴金融区的延伸地带,到处是高档写字楼和购物中心,但现在只剩下残破的骨架。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两栋倒塌的写字楼形成的瓦砾坡。瓦砾中有很多东西——办公椅的残骸、碎裂的电脑显示器、散落的文件。陈锋踢到了一本沾满灰尘的硬皮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供应链管理:原理与实践》。

两年前,这本书的主人在某个高档写字楼里有着体面的工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会议室里讨论KPI和ROI。而现在,他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或者一只在废墟中游荡的丧尸。

末的讽刺在于,它把所有的人——无论贫富贵贱、学历高低、职位大小——都拉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在这条起跑线上,唯一有用的技能就是生存。

他们从瓦砾坡上滑下来,来到了一条小街上。这条街相对完整,两旁的建筑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还在。街面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和塑料瓶,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零七突然在陈锋的视野中标注出一个闪烁的黄色光点。

“注意:前方右侧建筑内检测到生命体征信号。信号特征:人类。数量:一人。状态:极度虚弱。”

陈锋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怎么了?”沈雨薇低声问。

“前面的建筑里有人。一个活人。”

沈雨薇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在这个末世里,“活人”和“威胁”之间的界限往往非常模糊。

“我们要去看看吗?”她问。

陈锋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无视这个信号,继续赶路。时间不多了,他的系统能量只剩下不到10%,而且那个“典狱官”可能还在后面追踪他们。每多停留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那个声音来自两年前,来自他站在家门口、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时的那个声音。

万一呢?

“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陈锋说。

“我跟你一起去。”沈雨薇握紧了钢管。

“不。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们。如果我五分钟之内没有回来,你就带着他们继续往壁垒走,不要回头。”

沈雨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锋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几乎掉光了,露出灰色的砖块。楼下的防盗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是被人用暴力撞开过。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地上散落着信件和广告单,墙壁上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不要进来。里面有死人。”

陈锋跨过门槛,进入了门厅。

“零七,具置?”

“三楼,靠楼梯左侧的房间。生命体征正在减弱,他在慢慢死去。”

陈锋加快了脚步。楼梯间很暗,他打开了枪上的战术手电,白色的光柱在墙壁上扫过。每一层的楼梯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家具、纸箱、自行车——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坟墓。

二楼拐角处有一具骨架,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睡衣。骨架的手指间夹着一个手机,手机的屏幕碎了,但陈锋能看出那是一款两年前流行的型号。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发送失败的:

“妈,我还活着。你在哪?”

陈锋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左侧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但门上有一个洞,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开的。陈锋从洞里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能看到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陈锋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人听到了动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浑浊,但还保留着人类特有的光芒——那种与丧尸完全不同的、属于活人的光芒。

“谁……”老人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沙沙的,随时可能消散。

“我是幸存者。路过的。”陈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人。

老人的下半身被一床被子盖着,但陈锋能看到被子下面的形状不太对——老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伤口处裹着一块发黑的布,布的边缘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淡黄色的液体。

“感染了?”陈锋问。

“没有。”老人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是砸的。楼塌的时候,被预制板压住了腿。我自己……自己锯掉的。”

陈锋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人为了活命而做出极端的事情,但自己用锯子锯掉自己的腿——这需要什么样的意志力?

“锯掉之后,感染了?”陈锋问。

“嗯。没有药,伤口一直不好。已经……已经三天了。”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比那些丧尸更早死掉。看来……看来我赌对了。”

“什么意思?”

“我在等人。”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我在等一个活人经过。我有东西要……要交出去。”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陈锋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个铁盒子——那种老式的饼盒,上面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

“打开。”

陈锋打开铁盒。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给幸存者”

信封的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枚徽章。铜质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图案:一颗五角星,下面是一道城墙的轮廓,城墙下方刻着两个小字:

“壁垒”

陈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壁垒的人?”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我是……我是壁垒的第一批建设者。危机爆发前,我是华东军区工程兵部队的……的工程师。代号‘壁垒’的地下工事,就是我参与设计的。”

陈锋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的眼睛。

“你说你是壁垒的建设者?那你为什么不在壁垒里面,反而一个人在这里?”

老人苦笑了一下:“两年……两年前,丧尸第一次大规模爆发的时候,我在外面执行任务。回壁垒的路上,车队被丧尸群冲散了。我一个人……一个人在废墟里撑了两年。”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发动机。

“那个信封……里面有壁垒的设计图纸。不是……不是地面上的那些建筑,是地下的。壁垒的地下有三层,最底层有一个核心实验室……实验室里有一台超级计算机,代号‘’。那台计算机里面储存着……储存着所有系统的源代码。”

陈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T-07系统的源代码也在里面?”

老人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死死地盯着陈锋左手腕上那个蓝色的印记,嘴唇颤抖着:“你……你是T-07的宿主?”

“你知道T-07?”

“我……我设计的。”老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了,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T-07系统……是我在危机爆发前主导研发的生物增强系统。它的原型……原型是基于T-2病毒的前体——一种我们在大规模生物武器实验中……意外制造出来的变异病毒。”

陈锋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你说什么?T-2病毒是人为制造的?”

“是……也不是。”老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T-2病毒的原始株确实是实验室产物,但它在我们研发T-07系统的过程中……意外泄漏了。那不是……不是我们的本意。”

“你们的本意是什么?”

“制造超级士兵。”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制造一种……能在生化战场上生存的超级士兵。T-07系统就是为此而生的。但系统太不稳定了,99.7%的试验者在注射后都会……都会变成丧尸。只有极少数人——像你这样——能够与系统同步。”

陈锋的手在发抖。

两年来,他一直以为T-2病毒是天灾——某种自然界的病毒发生了变异,像流感、像埃博拉、像非典。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场人祸。是军方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怪物,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们亲手释放出来的末。

而他的系统——那个正在他体内运行、赋予他超人力量的T-07——和死数十亿人的T-2病毒,是同源的。

“你恨我吗?”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锋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求我原谅。”

“对。”老人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是为了告诉你……壁垒里面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不是所有人都会欢迎你。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腔里的声音像是一台正在停转的风箱。

“那个核心实验室……最底层……需要三级授权才能进入。我的徽章……可以打开第一道门。但第二道和第三道……”

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第二道门需要……需要基地指挥官的虹膜认证。第三道门……第三道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陈锋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第三道门……需要T-07宿主的……活体组织样本。那是……那是为了防止系统被敌人利用而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

老人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像是在说:我终于等到了。

陈锋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位老人。

他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老人来自哪里、有过什么样的人生、做过什么样的梦。他只知道自己手上的系统是这个老人设计的,而这个世界变成,也是这个老人的同僚们一手造成的。

恨吗?

也许不恨。在这场末世里,恨是一种太奢侈的情绪。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已经承受了足够的惩罚,不需要再额外背负任何人的仇恨。

陈锋弯下腰,合上了老人的眼睛。

然后他拿起铁盒子里的信封和徽章,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和那张全队合影放在一起。

“谢谢你。”他说。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他在每一层的楼梯拐角处都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给这个沉默的建筑一个告别的机会。

当他走出居民楼的时候,沈雨薇和两个少年正焦急地等在街角。

“怎么这么久?”沈雨薇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们差点进去找你。”

“遇到一个老人。他已经死了。”陈锋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走吧。”

他没有告诉他们关于T-07和T-2病毒的事情。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四人继续朝着壁垒的方向前进。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远处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壁垒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灰色的围墙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哨塔上的探照灯开始亮起,光柱在夜空中缓慢地扫过。

“还有多远?”沈雨薇问。

“大约六公里。”陈锋说,“再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们赶得上吗?”

“赶得上。”

陈锋的语气比他自己感觉的更坚定。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四个方向都停满了废弃的车辆,形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陈锋带着队伍在车阵中穿行,突然,零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异常。后方三百米处有生命体征信号正在追踪你们。信号特征——”

零七停顿了一下。

“信号特征与之前的‘典狱官’高度吻合。它追上来了。”

陈锋的心沉到了谷底。

“距离多远?”

“两百五十米,正在加速。预计三分钟后进入交战距离。”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沈雨薇的脸色变得苍白,沈浩的嘴唇在发抖,林小棠已经把脸埋进了姐姐的背上。

三分钟。三百米。六公里。

他们跑不过那只怪物。而且即使他们能跑,沈浩和林小棠也跑不了。

陈锋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先走。”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沈雨薇,“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东南走,不要拐弯,不要回头。六公里后你会看到壁垒的南门。到了之后告诉守卫你是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陈锋介绍来的,让他们开门。”

沈雨薇接过背包,但没有动。

“你呢?”

“我留下来挡它。”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陈锋晃了晃左手腕上那个发光的蓝色印记,“我有这个。”

沈雨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她说。

“我会的。”

沈雨薇拉着沈浩和林小棠,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跑去。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陈锋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方向。

他检查了一下的弹药:还剩十一发。:七发。军刀一把。这些就是他和一只领主级感染者之间的全部差距。

“零七,给我它的位置。”

“一百五十米。它在十字路口北侧的商业街上,正在沿直线接近。”

“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你右侧三十米处有一栋三层建筑,曾经是一家酒店。大堂结构相对完整,可以提供一定的战术优势。建议将其作为主战场。”

陈锋跑向那家酒店。

酒店的大门已经碎了,大堂里一片狼藉——前台倒塌了,沙发被掀翻了,吊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快速扫视了一下环境,选择了前台后面作为射击位置,趴了下来,枪口指向大门的方向。

“距离:一百米。”

陈锋调整了一下呼吸。

“五十米。”

他的手稳如磐石。

“二十米。注意——它进来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大门外闪了进来。

“典狱官”比在隧道里看起来更大了。它的身体在昏暗的大堂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骨刺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绿色荧光,像是它背上长着一排鬼火。它的头缓缓转动,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在大堂中搜索着。

陈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典狱官”朝前走了几步,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它突然停下了。

然后它的头缓缓转向了前台的方向。

幽绿色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陈锋的位置。

它看到了他。

不——它闻到了他。或者说,它感觉到了他体内的T-07系统。

“典狱官”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然后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朝陈锋扑了过来。

陈锋扣下扳机。

击中了它的口,在它的皮肤上炸开几个洞,流出黑色的脓血,但它的速度几乎没有减慢。陈锋连续射击,把剩下的全部倾泻在它的头部和躯上,十一发中有九发命中了目标,其中三发击中了它的面门。

“典狱官”发出痛苦的嚎叫,但它的冲击力没有减弱。它撞飞了前台,巨大的力量把陈锋掀翻在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右手本能地拔出军刀,在怪物扑上来的瞬间侧身一闪,刀锋划过它的前肢,在肌肉上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陈锋一脸。

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典狱官”的前肢受伤后,它的动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就是这一秒钟的停顿,救了陈锋的命。

他从怪物的身下翻滚出来,拔出,对着它的后脑勺连开三枪。

“典狱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陈锋。

它的脸上已经被打出了好几个洞,一只眼睛被打,黑色的脓血从眼眶里流出来。但它还没有倒下。

它的另一只眼睛——那只还完好的幽绿色眼睛——突然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聚焦。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陈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沙哑、含混、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一台损坏的录音机播放一段录音,但那确实是一个词:

“同……类……”

陈锋愣住了。

“典狱官”朝他迈了一步,伸出一只前肢,利爪上的血迹还在滴落。

“同类……回……归……”

“它在说什么?”陈锋问零七。

“不清楚。但据声波分析,它发出的声音与人类语言‘同类’和‘回归’的音节匹配度超过70%。这可能意味着——”

零七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然后,一个陈锋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T-07系统检测到异常信号源。信号源身份:T-02型变异体·领主级·代号‘典狱官’。信号源正在尝试与系统建立神经链接。是否接受?”

“什么?”陈锋的大脑一片混乱。

“典狱官”又朝他迈了一步,那只完好的幽绿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陈锋无法解读的光芒——那不是野兽的凶光,而是一种更像是……渴望的东西。

“同类……回归……巢……”

“拒绝!拒绝链接!”陈锋大吼。

“指令已确认。正在阻断信号源……”

“典狱官”的身体突然僵硬了。它站在原地,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它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哀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头怪物发出的,而像是一个被困在怪物身体里的人发出的。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溃。

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裂纹中流出黑色的脓血。它的肌肉在萎缩,骨骼在变形,整个身体像是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筑。它试图朝陈锋再迈出一步,但那条腿在迈出的瞬间就折断了,它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看着陈锋。

“同……类……”

然后,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

“典狱官”死了。

陈锋站在它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左肩上有三道浅浅的抓痕——那是刚才被利爪擦过的痕迹。

“零七,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典狱官在临死前试图与你的系统建立神经链接。这在战前推演中从未被预测过。这说明——”

零七的声音再次停顿了。

“说明什么?”

“说明领主级感染者可能具备比我们想象中更高的智能。它不是在攻击你——它在试图与你沟通。”

陈锋看着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零七,它说的‘回归’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的系统、T-2病毒、以及这些变异体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深层联系。而这个联系的答案,很可能就在壁垒的最底层。”

陈锋转过身,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在废墟中跋涉的幽灵。

身后,“典狱官”的尸体在黑暗中缓缓地腐烂,黑色的脓血渗入地面,腐蚀出一个深深的坑洞。

在大坑的最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微弱的光芒。

蓝色的。

和陈锋左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