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6月15,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锋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发光。
不是错觉——一道淡蓝色的光纹从他的手腕蔓延至指尖,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正在他的皮肤下游走。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撞上了头顶冰冷的金属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异常。神经接口同步率17%……23%……41%……”
一个机械的女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声音清晰得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膜说话。陈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狭窄的避难舱里只有他一个人。铁灰色的舱壁、角落里堆着三个空的压缩饼包装袋、地上散落着几颗7.62毫米壳——这是他过去六天里全部的生活空间。
“谁在说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系统编号:T-07战术生存辅助系统。初次同步完成,宿主编号CN-0371。欢迎启动。”
那道蓝光从他的手腕开始收缩,最终汇聚在左手腕内侧,形成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印记。印记的表面浮现出几行极小的文字,陈锋眯起眼睛才勉强辨认出来:
【T-07状态:核心功能-在线/辅助模块-5/23可用/能量储备-3.7%】
【紧急任务生成中——】
【任务:在72小时内抵达坐标N31.2° E121.4°的“壁垒”集结地。奖励:基础模块解锁。失败惩罚:系统永久锁定。】
【距离任务失效:71小时42分】
陈锋盯着那个印记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在这个时代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疼痛是真实的。印记还在。那个机械女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宿主,你不是在做梦。我是T-07,你可以叫我……零七。你已经被选中了。”
“被谁选中?”
“六天前,在上海外滩废墟中感染T-2病毒却活下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全世界感染T-2病毒的幸存者中,存活率是0.3%。你是那千分之三中的一个。而你的身体在感染后发生了变异,激活了植入在你基因片段中的系统。”
陈锋的记忆像水一样涌了回来。
六天前。上海。外滩。那天早上,防空警报响了整整四十分钟,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他和他的小队——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第七小队——奉命在南京东路设防。丧尸从人民广场方向涌来,数量之多,就连红外侦察无人机都无法给出准确的计数。
“十万?二十万?”他的队长老赵当时站在沙袋垒成的临时掩体后面,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他妈的,至少五十万。”
那是陈锋最后一次听到老赵说脏话。
战斗持续了十一个小时。弹药在第七个小时耗尽,第八个小时开始白刃战,第九个小时第七小队只剩下九个人。第十一个小时,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了陈锋的防弹板边缘,弹头碎片嵌入了他的锁骨。他被冲击力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人影的面孔被雨衣的兜帽遮住了,但陈锋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左眼是正常的深棕色,右眼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琥珀色光芒,像是猫眼石在暗夜中反射的光。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那个人是谁?”陈锋问。
“数据不足,无法识别。”零七的回答脆利落,“但据你的记忆影像分析,那个人右眼的琥珀色光芒与T-2病毒变异体的生物荧光特征吻合度高达94%。他不一定是人类。”
陈锋沉默了。他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锁骨下方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大约三厘米长,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他用手指按了按伤口,没有痛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伤口向四周扩散。
“感染T-2病毒后,你昏迷了五天。在这五天里,系统完成了初步的基因重编程。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是正常人的七倍,肌肉密度增加了23%,神经反射速度提升了41%。但这只是开始。”零七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下后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们需要谈谈更紧迫的事情。”
印记上的文字突然变化,浮现出一张三维投影的地图——不,不是投影,是直接投射在陈锋视网膜上的画面。他能看到地图上标注的红色光点代表他自己的位置,而距离他大约六十公里处,有一个蓝色的光点在闪烁。
“壁垒集结地。前华东军区地下防御工事,代号‘壁垒’。目前已知有超过三千名幸存者驻扎在那里。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壁垒的核心服务器中储存着T-07系统的完整源代码。你现在运行的是紧急引导版本,功能不到完整版的5%。如果不按时抵达壁垒进行系统升级,72小时后系统将自动锁定,你将失去所有强化能力。”
“失去会怎样?”
“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了系统带来的基因改造。如果系统突然关闭,基因链会崩解。通俗地说——你会在一分钟内变成一滩蛋白质糊。”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六天前他差点死在一颗流弹和丧尸的双重夹击下,五天前他感染了致死率99.7%的T-2病毒却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现在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会说话的系统,而如果他在三天内不赶到一个六十公里外的军事基地,他就会变成一滩“蛋白质糊”。
这一切荒谬得像是一个蹩脚的冷笑话。但陈锋已经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活了两年,两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一件事——现实永远比笑话更荒诞。
他开始收拾装备。
一把95式自动,弹匣三个,总共剩余四十七发。一把92式半自动,弹匣两个,十五发。军刀一把,刃口有轻微卷刃。压缩饼两块,饮用水五百毫升。急救包一个,里面的碘伏已经过期了,但还能用。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塞进战术背包,然后弯腰从床铺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七个人,穿着不同时期的军装,站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前面。那是两年前的夏天,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成立时拍的全队合影。照片的正中间是老赵,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老赵的左边是陈锋,那时候他还留着板寸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阅兵。其他人——小李、大壮、眼镜、阿杰、小鹿——都已经不在了。
陈锋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你携带的个人物品中,那张照片的实用价值最低。”零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仿佛在认真计算一件它无法理解的事情。
“不是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能用实用价值来衡量。”陈锋说。
他拉开避难舱的舱门,一股湿腐败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是一条昏暗的地下通道,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像是黑暗中的一串鬼火。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玻璃、翻倒的货架、几只丢弃的鞋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的东西,那是丧尸独有的味道。
陈锋端起枪,枪口指向通道的深处,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两年战场生活锤炼出的本能。每经过一个岔路口,他都会先停下,倾听三秒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再继续前进。
“当前路线推荐:沿地下通道向东南方向前进2.3公里,从南京东路地铁站6号出口离开地下区域,然后沿四川中路向南,经延安东路隧道穿越黄浦江,抵达浦东大道后向东北方向行进。”零七在他的视野中投射出一条绿色的导航线。
“延安东路隧道?”陈锋皱了皱眉,“两年前丧尸爆发的时候,隧道里堵满了试图逃往浦东的车。那里面的丧尸密度——”
“据系统声呐探测数据,延安东路隧道内的丧尸密度为每平方公里约一千二百只,确实偏高。但其他路线的风险更高:外白渡桥已坍塌,南浦大桥和杨浦大桥均被军方炸毁以防止丧尸从浦东蔓延至浦西。黄浦江上目前唯一可供徒步通行的通道就是延安东路隧道。”
“没有其他选择了?”
“有。游泳横渡黄浦江,但据水质检测,江水中的T-2病毒浓度仍然处于感染阈值以上。你不会想再感染一次的。”
陈锋没有再说话,继续沿着导航线前进。
他走过一段楼梯,拐过一个弯道,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地下广场——这里曾经是南京东路地铁站的大厅。天花板上的广告灯箱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某款洗发水的广告海报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正用手指拂过一头乌黑的长发。海报的右下角被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末世来了,你的头发还柔顺吗?”
讽刺的是,写下这行字的人大概率已经死了。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骨架,衣物和背包散落在周围。陈锋从骨架之间穿过,尽量不去看那些空洞的眼眶。他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但每一次从死者身边经过,那种沉重感还是会压在口,像一块搬不开的石头。
就在他距离6号出口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零七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停下。前方有生命体征信号——三个,不,五个。距离三十五米,正在快速接近。”
陈锋立刻闪身躲到一承重柱后面,枪口指向通道的方向。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丧尸那种拖沓、无序的脚步声,而是急促的、有节奏的奔跑声。脚步声之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快跑!别回头!”
三个身影从通道的拐角处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灰色冲锋衣,手里握着一钢管,钢管的一端缠着带刺的铁丝。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血液顺着脸颊滴落。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一男一女,都瘦得像竹竿,眼睛里满是恐惧。男孩的左手紧紧攥着女孩的手,右手拿着一把厨房用的菜刀,刀刃上沾着黑色的血。
在他们身后,通道的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嘶吼声——那是丧尸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只。
“四只追兵,距离二十米。丧尸类型:普通感染者,移动速度中等。预计十五秒后进入交战范围。”零七快速汇报。
陈锋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承重柱后面闪出,端起95式自动,瞄准了通道的方向。三秒钟后,第一只丧尸出现在视野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性丧尸,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下面的颚骨,左眼眶里空荡荡的,右眼泛着浑浊的灰白色光芒。
陈锋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地铁大厅中回荡,精准地贯穿了丧尸的额头。保安丧尸的身体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只和第三只丧尸紧跟着从拐角处冲出来,陈锋连续两次点射,将它们一一击倒。第四只丧尸——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性丧尸——比其他三只跑得更快,它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在地面和墙壁之间交替攀爬。
“变异体。速度修正,建议瞄准运动轨迹提前量0.3秒。”零七的声音依然冷静。
陈锋深吸一口气,枪口跟随那只丧尸的移动轨迹划过一道弧线,在它从墙壁跃向地面的瞬间扣下扳机。击中了它的太阳,变异丧尸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动力,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近两米才停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痕。
四声枪响,四只丧尸倒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
那个拿着钢管的年轻女人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陈锋。她的膛剧烈起伏着,但握钢管的手并没有放松。两个少年躲在她身后,男孩举着菜刀的手在发抖,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肩膀上,不敢抬头。
“你是谁?”年轻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紧绷,像一即将断裂的琴弦。
“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陈锋。”他放下枪口,但没有完全垂下,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重新瞄准的姿态,“你们呢?”
年轻女人打量了他几秒钟,目光在他的军装、和左手腕上的蓝色印记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她稍稍放松了手中的钢管。
“沈雨薇。这是我弟弟沈浩,这是我的学生林小棠。”她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少年,“我们是静安区幸存者聚集地的。三天前聚集地被丧尸攻破了,我们一路逃到这里。一百三十七个人,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陈锋注意到她握钢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静安区聚集地?”陈锋皱了皱眉,“静安区不是两个月前就被军方划为无人区了吗?”
“是啊,被划为无人区了。”沈雨薇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被划为无人区不代表那里就没有活人。当军方宣布放弃静安区的时候,还有至少两千人没能撤离。我们组成了自己的聚集地,撑了两个月。但三天前……”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锋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你们要去哪里?”沈雨薇问。
陈锋犹豫了一秒钟。他不确定是否应该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陌生人。在这个末世里,信任是一种比还稀缺的资源。但他看了看那两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又看了看沈雨薇脸上那道还在流血的新鲜伤口,做出了决定。
“壁垒。我要去壁垒。”
沈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军事基地?我们听说过,但不知道具置。你能带我们去吗?”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陈锋看着她的眼睛,“在路上,你们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我说停就停,我说跑就跑,我说趴下就趴下。能做到吗?”
沈雨薇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少年。沈浩点了点头,林小棠也轻轻点了点头。
“能。”沈雨薇说。
“那就走吧。我们还有六十公里,而且时间不多了。”
陈锋转身朝着6号出口走去,沈雨薇和两个少年跟在他身后。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铁大厅中回响,与远处传来的丧尸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首末的进行曲。
走出6号出口的那一刻,陈锋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南京东路,这条曾经被称为“中华第一商业街”的繁华街道,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两侧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剩下的几栋也像是被巨兽啃过一样,只剩下残破的骨架。街道上散落着碎玻璃、扭曲的广告牌、烧毁的汽车残骸,以及随处可见的——白骨。
风吹过街道,卷起一阵灰尘和碎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哭泣。
“两年前,这里每分钟有一百二十个人走过。”沈雨薇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现在,每分钟只有几只老鼠跑过。”
陈锋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子,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对照着零七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导航线,确认了方向。
“往南走,去延安东路隧道。”他站起身,“跟紧我,保持安静,注意脚下。”
一行四人沿着四川中路向南行进。这条曾经拥堵不堪的街道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两侧建筑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诡异的回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延安东路隧道的入口前。
隧道入口被堵住了——不是完全堵死,而是被几十辆横七竖八的汽车堆成了一个临时的路障。这些车显然是被故意推到这里来的,目的是阻止隧道内的丧尸向外扩散。
“这些车是军方在撤退时推过来的。”陈锋观察着路障的结构,“中间留了一个大约一米宽的缝隙,人可以过去,但丧尸过不来——普通丧尸没有爬车的智能。”
“那我们怎么过去?”沈浩问道。这是陈锋第一次听到男孩说话,声音很细,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从缝隙里钻过去。但要快,要安静。隧道里面可能有丧尸,我们不能在入口处制造太多噪音。”
陈锋第一个钻了过去。他侧着身体,从两辆叠在一起的公交车之间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动作流畅而安静。沈雨薇紧随其后,然后是林小棠。沈浩在最后面,他的体型比姐姐瘦小,钻过去反而更轻松。
四人进入了隧道。
隧道内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和汽油味。地面上散落着各种物品——行李箱、婴儿车、电脑包、高跟鞋——两年前那场疯狂的逃亡被定格在了这些遗物中。
陈锋启动了夜视模式,视野变成了一片灰绿色。他能看到隧道两侧停满了汽车,车与车之间的空隙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有些车门开着,有些车里还残留着已经变成骨架的尸体。
“好黑啊。”林小棠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拉着我的手。”沈雨薇轻声说。
“跟紧我,一个接一个,不要掉队。”陈锋低声说,“注意脚下,不要踩到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他们在黑暗的隧道中缓慢前行。
零七在陈锋的视野中标注出隧道内丧尸的位置——前方八十米处有三只,一百五十米处有七只,两百米处有一小群,大约十五只。它们都处于低能耗的待机状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方八十米有三只丧尸,在左侧车道。”陈锋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我们从右侧车道绕过去,保持绝对的安静。”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车阵中穿行。陈锋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倾听和观察。沈雨薇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林小棠,另一只手握着钢管。沈浩在最后面,他的呼吸声很重,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恐惧。
在经过第一批丧尸的时候,陈锋能清楚地看到它们的轮廓——三只穿着不同制服的丧尸,站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旁边,头垂着,肩膀耷拉,像是三个在等公交车的疲惫上班族。
它们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像是漏气的轮胎。
陈锋从它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距离最近的一只只有不到两米。他能闻到丧尸身上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能看到它皮肤上的霉斑和溃烂,能听到它腔里发出的那种含混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声音。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射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过了最危险的区域。身后的三个人也安全地跟了上来。
就这样,他们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段距离,陈锋就会停下来,让零七重新扫描前方的丧尸分布,然后规划出一条绕过丧尸群的路径。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消耗精神。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准控制,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引来丧尸群的攻击。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隧道出口的光亮。
那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在隧道的尽头闪烁着,像是黑暗尽头的一颗星星。
“快到了。”陈锋低声说,“再坚持一下。”
但他的话音刚落,零七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紧迫感:
“警告:前方八十米处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信号。信号特征与已知丧尸类型不匹配。建议立即停止前进。”
陈锋立刻举起拳头,做出停止的手势。
“怎么了?”沈雨薇低声问。
“前面有东西。不太对劲。”
陈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前方。
在隧道的出口附近,一辆大型油罐车横在路中间,几乎堵住了整个隧道截面。油罐车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不是在移动,是在呼吸。
他能看到那个东西的轮廓:大约两米五高,身体比正常人类宽大一倍以上,四肢着地,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它的背部有一排突出的骨刺,在隧道出口的光线中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它的头缓缓转向了陈锋的方向。
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丧尸那种灰白色的盲眼,而是两团幽绿色的光,像是两盏悬挂在黑暗中的灯笼。
“那是什么?”沈雨薇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领主级感染者。”零七的声音在陈锋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T-2病毒的第三阶段变异体。军方代号:‘典狱官’。具备基础智能,能够指挥半径五百米内的普通感染者。”
“这东西……”陈锋握紧了手中的,“战前推演里提到过?”
“提到过。但推演中预估这种变异体需要至少五年才会出现。而现在才过了两年。这意味着——”零七停顿了一下,“T-2病毒的进化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陈锋。
然后,那只“典狱官”张开了嘴。
一声低沉的、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从它的喉咙中爆发出来,声音在隧道中来回反射,震得陈锋的耳膜嗡嗡作响。这声吼叫不是普通的嘶吼——它在传递某种信号。
隧道内所有的丧尸在同一瞬间激活了。
零七的扫描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像是被点燃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前方八十米处的三只丧尸开始移动,一百五十米处的七只丧尸开始移动,两百米处的那一小群也开始移动。更远处的、更早没有被标注出来的丧尸,也纷纷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至少五十只丧尸从隧道深处涌出,朝着陈锋一行人的方向扑来。
而在它们的最前方,那只“典狱官”缓缓站了起来,用两条后腿直立着,前肢上的利爪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它又吼了一声,像是在宣判他们的。
“跑!”陈锋大吼一声,端起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丧尸就是一梭子。
三只丧尸应声倒下,但更多的丧尸填补了它们的空缺。
沈雨薇拉着林小棠转身就跑,沈浩跟在后面。陈锋一边后退一边射击,每一颗都要带走一只丧尸的生命,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剩余:23发。”零七冷静地报数。
陈锋又打倒了三只丧尸,变成了20发。
“18发。”
“15发。”
他停止了射击,转身就跑。身后的丧尸群在黑暗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脚步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往出口跑!不要回头!”陈锋大喊。
四人拼命地向隧道出口跑去。沈雨薇跑在最前面,林小棠已经被她背在了背上,沈浩紧跟在姐姐身后,陈锋在最后面殿后。
隧道出口越来越近,光线越来越亮。
但那只“典狱官”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它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四肢着地的时候像一只巨大的猎豹,每一次腾跃都能跨越将近五米的距离。它从丧尸群中穿过,撞飞了几只挡路的普通丧尸,直直地朝陈锋扑来。
陈锋感觉到了背后的劲风,本能地侧身一闪。
一只巨大的利爪从他的肩膀旁边划过,撕开了他的衣袖,在他的上臂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T-2病毒入侵。系统正在启动抗病毒协议。”零七的声音响起。
陈锋顾不上疼痛,抬起对着“典狱官”的面门就是一枪。击中了它的脸颊,在它的皮肤上炸开一个洞,流出黑色的脓血。但这只怪物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再次扑了上来。
“普通对它效果有限!建议瞄准眼睛、口腔等薄弱部位!”零七急促地说。
陈锋咬紧牙关,在“典狱官”再次扑来的瞬间,他没有闪避,而是迎面冲了上去。
这个动作显然出乎了怪物的意料。在两者即将相撞的瞬间,陈锋猛地蹲下,从“典狱官”的前肢下方滑了过去,同时将的枪口顶住了它的下巴,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连发,从怪物的下颚射入,穿透了口腔,从头顶飞出。
“典狱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远。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
“致命一击未达成。建议立即撤离,不要恋战。”零七说。
陈锋不需要第二次提醒。他转身就跑,追上了已经在隧道出口等待的沈雨薇三人。
四人冲出了隧道,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隧道里传来“典狱官”愤怒的吼叫声和丧尸群的嘶吼声,但那些声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边界挡住了——它们没有追出来。
陈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上那三道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鲜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肉芽。
“你的手臂……”沈雨薇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不可思议的愈合过程。
“说来话长。”陈锋直起身,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在浦东的天空下,壁垒的轮廓清晰可见——灰色的围墙、高耸的哨塔、飘扬的红旗。
还有十二公里的路程。
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的时间。
陈锋把重新端好,迈开了步子。身后的三个人默默地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在延安东路隧道的出口处,那只“典狱官”缓缓地站了起来。它的下巴被打穿了一个洞,黑色的脓血从洞口流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它没有倒下。
它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陈锋远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词。
“……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