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登记处设在B区的一个拐角处,是一间由储藏室改造而成的办公室。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大约七八个人,都是和陈锋一样刚从外面逃进来的幸存者。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那种陈锋再熟悉不过的茫然——在废墟里挣扎了太久之后,突然被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世界。
陈锋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沉默地等待着。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皮夹克,背着一个用塑料布包裹的行李。他不停地回头打量陈锋,目光在他那身虽然脏污但依然能看出是正规军装的迷彩服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军人?”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
“哪个部队的?”
“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三防御大队?我在新闻里听说过你们。外滩保卫战就是你们打的吧?”
“是。”陈锋的语气很平淡,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那场仗……死了很多人吧?”
“嗯。”
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处理一个人的登记,大约需要五到十分钟——拍照、录入指纹、分配住所、发放物资配给卡、宣读壁垒的规章制度。陈锋能听到登记处里面那个女军官的声音,机械而重复,像是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
终于轮到陈锋了。
登记处里面坐着两个军官,一男一女。女的是少尉,负责作电脑录入信息;男的是中尉,负责审核身份和发放物资。两个人的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壁垒组织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方框和连线看得人眼花缭乱。
“姓名。”女少尉头也没抬。
“陈锋。”
“年龄。”
“二十九。”
“原属部队。”
“华东战区第三防御大队第七小队。”
女少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锋一眼。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你的身份信息在数据库里。第三防御大队在一年前的整编中被解散了,幸存人员被分配到不同的单位。你的档案上标注的是‘失踪’。”
“我没有失踪。我只是和部队失散了。”
“这一点需要核实。”女少尉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尉。中尉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个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
“你需要等一下。”女少尉说,“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可以。”
陈锋站在登记台前面,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余光扫过墙上的组织结构图,目光在最顶端停留了一下。最上面的方框里写着“指挥官:宋卫东”,下面紧接着是两个平行的方框——“作战部”和“行政部”。但在这两个方框的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方框,用红线标出,上面写着两个字:
“监察。”
没有负责人姓名,没有下属部门,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说明。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方框,像是组织结构图上的一块伤疤。
对讲机响了。中尉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挂断。
“你的身份已经核实了。第三防御大队确实在一年前解散,你的失踪状态被更改为‘行动中失联’。欢迎来到壁垒。”
中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料卡片,在上面写下了陈锋的名字和一个编号,递给他。这是一张物资配给卡——在壁垒里,没有这张卡,你什么都领不到。
“你的住所在C区18号宿舍,和另外三个新来的幸存者合住。每天的配给标准是一份早餐、一份午餐、一份晚餐,领取时间是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六点。劳动任务会在明天分配给你。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陈锋接过配给卡,“我想见宋指挥官。”
中尉和女少尉对视了一眼。
“指挥官很忙,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中尉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向你的直属上级反映。”
“我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
陈锋沉默了一秒钟。“关于地下三层的事。”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了。
女少尉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中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警觉。
“地下三层是禁区。”中尉说,声音压得很低,“任何人未经授权不得进入。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我听说有人在里面死了。”
中尉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走到登记处的门口,朝走廊里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
“你从哪里听说的?”他转过身,盯着陈锋。
“食堂里。大家都在议论。”
“议论是危险的。”中尉的声音很严肃,“尤其是在你不了解情况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地下三层的事情已经被监察队接管了。任何传播谣言的人都会被请去喝茶。你刚来壁垒,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适应新生活上,而不是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
“如果我坚持要见指挥官呢?”
中尉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那你需要先通过监察队的审查。每一个想要接触指挥官的外来人员,都必须经过监察队的背景调查。”
“那就让他们来调查。”
中尉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不明白。监察队的调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会问你每一个问题的细节——你在哪里过的夜、和谁说过话、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会翻查你的每一段记忆,直到把你整个人翻过来,里里外外看个遍。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中尉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锋左手腕上那个暗淡的蓝色印记。
“——那就最好不要去见指挥官。”
陈锋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注意到了。中尉注意到了他的印记。或者说,从他一进门开始,对方的目光就时不时地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这是什么?”中尉突然问道,指了指他的手腕。
“旧伤疤。”陈锋说,语气平静。
“看起来很特别。”
“碎片留下的。感染了,愈合得不太好。”
中尉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陈锋能感觉到,对方并不相信这个解释。
“你的登记完成了。”中尉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C区18号宿舍,出门左转走到头就是。明天早上八点,去劳动分配处报到。不要迟到。”
陈锋接过配给卡,转身走出了登记处。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冷。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正常水平。
中尉看到了他的印记。这本身不是问题——印记在没有激活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像一块疤痕。但如果监察队的人也知道T-07系统的存在,如果他们知道T-07宿主的手腕上会有一个蓝色的圆形印记——
那他就暴露了。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他右侧传来。陈锋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在口袋里,表情漫不经心。
短发。左脸一道疤。
陈锋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你是谁?”他问。
“我?”男人笑了笑,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只是一个喜欢帮助新人的热心人。听说你刚从外面进来?外面怎么样?还像以前那么乱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男人从墙壁上直起身,朝陈锋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壁垒是个好地方,但好地方也有好地方的规矩。有些门不该进,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东西不该让人看到。”
他的目光落在陈锋的左手腕上。
“你手上的东西,挺好看的。在哪里弄的?”
“战场上。”
“哦?哪种战场?打丧尸的战场,还是——”男人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变成丧尸的战场?”
陈锋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经不知不觉地移到了腰间的军刀旁边。
“别紧张。”男人退后一步,重新露出了笑容,“我只是开个玩笑。新人嘛,总要经历这一关的。我叫赵翼,监察队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陈锋的手里。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谈谈你手上的那个‘旧伤疤’,随时找我。”
赵翼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陈锋站在原地,展开那张纸片。
纸片上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监察队办公室,B区17号。门永远是关着的,但敲门总是有人应。”
他把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转身朝C区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走廊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针孔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正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