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全顺驶出省城大学东门的时候,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校医院那栋楼的门又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只有几厘米宽,但足够让一双眼睛从里面看出来了。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匀速驶上了公路。后视镜里,那道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尘土中。
车上比来的时候多了七个人。林雨桐和肖楚瑶坐在中间一排,两个人靠在一起,林雨桐的手一直攥着肖楚瑶的衣角,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太长的噩梦。第一批跟着撤离的五个学生挤在最后一排,两个男生坐在两边,三个女生坐在中间,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有嫌挤。周子衡坐在最后排最靠窗的位置,从碎掉的镜片后面看着窗外,手指还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
肖楚南坐在副驾驶,弩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林婉儿的父母坐在林雨桐后面那一排,她妈妈握着女儿的手,她爸爸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陈默注意到公路上的丧尸变少了。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少,是突然之间的、不正常的少。之前这段路上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两个丧尸在游荡,现在一个都看不到了。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不是他的,是更宽、更深的轮胎印,像是重型卡车留下的。轮胎印很新,没有灰尘覆盖,边缘清晰得像刚压上去的。
“有人来过这里。”肖楚南说。
“不止来过。”陈默指着前方。
公路拐弯处出现了一个路障。不是民间用私家车堆的那种,是的——拒马、铁丝网、警示牌,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体。警示牌上的字被灰尘糊住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军事管制区,前方清缴作业中,无关车辆请绕行。”
陈默把车停下来,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路障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原来应该是一片农田,现在被碾压成了平地。地面上有大量的轮胎印和脚印,还有几滩深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开阔地的尽头,有一排黑色的车辆正在移动。
“那是——”肖楚南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装甲车。”陈默说。
五辆装甲车排成一列,沿着公路缓慢行驶。车顶的机枪塔在转动,有人在作机枪,枪口扫过公路两侧的每一个角落。装甲车后面跟着两辆卡车,卡车上站着士兵,全副武装,枪口朝外。最后面是一辆通讯车,车顶的天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陈默把望远镜递给肖楚南,自己从座椅下面拿出另一个望远镜,两个人同时观察那支车队。
装甲车的车身有弹痕,不是新的,是那种被清理过但没完全清理净的痕迹。有些弹痕很深,像是被大口径武器击中过,但没有穿透装甲。车顶的机枪塔上绑着几个塑料袋——不是垃圾,是装了东西的,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卡车的车厢里堆着东西,用防水布盖着,从布下面的轮廓看像是物资箱。但防水布的边缘有深色的污渍,从车厢底板一直洇到挡板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通讯车的天线断了半截,但还能用,因为陈默看到车里面有人在作电台,耳机戴在头上,嘴唇在动。
“他们在这里清缴丧尸。”肖楚南说。
“清完了。”陈默指着公路两侧,“你看,一个丧尸都没有了。这条路被他们扫过一遍了。”
肖楚瑶从后座探过头来,接过陈默递来的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表情复杂。
“他们在往哪个方向去?”
“北边。”陈默说,“往内陆方向。”
“那我们——”
“我们回防空洞。不跟他们走。”
肖楚瑶没有问为什么。她看了一眼后排那些学生,又看了一眼林雨桐,把望远镜还给了陈默。
陈默没有掉头。他等那支车队走远了,等装甲车的轰鸣声消失在公路尽头,才重新发动车子,沿着公路继续往前开。路障旁边的拒马被移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辆车通过。有人故意留了这个口子。
过了路障之后,公路两边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丧尸的尸体开始出现了——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被射的。每一个丧尸的头部都有一个弹孔,位置非常精准,全部在眉心或太阳。弹孔边缘的皮肤烧焦了,呈黑褐色,血液已经凝固,在尸体周围形成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躺在路边、躺在排水沟里、躺在农田的田埂上。有的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工作服。有一个穿着婚纱的丧尸,头纱还在,但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层红色的薄纱。她躺在公路中间的白线上,身体蜷缩着,像一个被遗弃的新娘。
陈默从她旁边绕了过去,车轮压过白线,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还在,几台加油机歪歪斜斜地立着,显示屏已经碎了。加油站的便利店在顶棚下面,门关着,玻璃窗用木板钉死了。便利店的旁边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一辆小型货车,车厢上印着“省城华联超市”的字样。
“停车。”肖楚南说。
陈默把车停在加油站入口处,熄了火。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丧尸,没有活人,地上有一些新鲜的轮胎印,但看不出方向。便利店的门被撬过,木板被掀开了几块,但门还是关着的。
“下去看看。找物资,重点是汽油。”陈默从座椅下面拿出弩,检查了一下箭匣,“楚南,你跟我下去。周子衡——”
“我也去。”周子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我需要找一些药品,急救包里的东西不多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医学院学生,会急救,敢下车。三个条件,够了。
“跟紧。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擅自行动。”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关车门的动作很轻。肖楚南走到加油机旁边,检查了一下油枪和油箱。他蹲下来,用一铁管敲了敲加油机下面的储油罐,听了一下回音,然后摇了摇头。
“空了。被人抽过了。”
“便利店呢?”陈默问。
肖楚南走到便利店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腐烂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陈默皱了皱眉,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口罩,一个自己戴上,一个递给肖楚南。周子衡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N95口罩戴上,动作很专业。
三个人侧身挤进便利店。里面很暗,陈默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货架。货架全空了,连最底层的角落都被扫荡得净净。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踩碎的包装袋和空瓶子,偶尔能看到几个没被捡走的硬币在灰尘中反光。
“来晚了。”肖楚南低声说。
陈默没有放弃。他走到便利店最里面,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一个小仓库。货架上还堆着一些东西,不多,但都是有用的:几箱矿泉水、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几包盐和糖,还有两个大桶的食用油。
“搬。”陈默说。
三个人开始往车上搬东西。矿泉水一箱一箱地搬,方便面一箱一箱地搬,火腿肠一箱一箱地搬。陈默搬第三趟的时候,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医疗用品”四个字。他打开一看——碘伏、绷带、创可贴、感冒药、止泻药,还有几盒抗生素。箱子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在末世里值一辆车。
他把整个箱子抱了起来。
搬完便利店的东西,陈默没有急着走。他走到那辆小型货车旁边,拉开车门。驾驶座上有血迹,但不多,像是鼻血。手套箱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座椅上——几张加油票、一副墨镜、一本驾驶证。驾驶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憨厚地笑着。陈默把驾驶证放了回去,关上车门。
货车的车厢里装满了东西。不是超市的货,是有人专门装进去的——帐篷、睡袋、折叠桌椅、便携炉具、几桶纯净水、一个急救箱。像是一个准备去露营的人,在最后一刻没有走成。
陈默把货车车厢里的东西全部搬到了福特全顺上。帐篷和睡袋占地方,但防空洞里不缺地方。便携炉具可以在停电的时候做饭,纯净水多一桶是一桶。
三个人回到车上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林雨桐递了一瓶水给陈默,他接过来喝了两口,递了回去。
“汽油没找到。”陈默说,“但便利店的东西搬了不少。还有一箱药品。”
林婉儿的妈妈接过那箱医疗用品,打开一看,眼睛亮了一下。“这些药都是常用的,能用上。”
车继续往前开。公路上的丧尸尸体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射的丧尸的残骸——不是完整的尸体,是被爆炸炸碎的碎片。陈默看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条断掉的胳膊,手指还在动,像一条被砍掉头的蛇在抽搐。
“他们用了爆炸物。”肖楚南说。
陈默点了点头。装甲车的机枪、卡车的物资、精准的头部射击、爆炸物——这支队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临时拼凑的民兵,是正规军。他们在清缴丧尸,在打通道路,在往内陆方向撤退。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救人。他们经过了省城大学,经过了那些被困在宿舍楼里的学生,经过了那些在路边写纸条求助的人。他们没有停。
陈默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救人,是撤退。也许他们自己也死了很多人,已经没有余力救别人了。也许他们觉得,救一个人不如一个丧尸,一个丧尸能救更多的人。
也许都是。
车开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陈默看到了一个路牌。路牌上写着两个方向——往左,江城;往右,省城。他往左打了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江城方向的路。
林雨桐突然开口了。“默默哥,我姐跟我说,你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嗯。”
“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一天?”
车里安静了。肖楚瑶看着陈默,林雨桐看着陈默,那几个学生也看着陈默。只有肖楚南和林婉儿没有看——他们知道答案,也知道那个答案不能说。
“直觉。”陈默说。
“直觉?”林雨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
“我这个人,从小就对危险有一种直觉。半年前,我开始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种——你在黑暗里走路,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前面有一堵墙。你停下来,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了。”
陈默顿了一下。
“我摸到了。”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再问。
公路两边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了。陈默开始认出一些地标——那个废弃的加油站,那个塌了顶棚的收费站,那个被烧焦的检查站。每经过一个地标,就意味着离防空洞更近了一步,离江城更近了一步。
肖楚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他爸妈站在老家门口,他爸穿着白衬衫,他妈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他爸头发还没白,他妈脸上的皱纹还没那么多。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看向窗外。
前方,山开始出现了。灰蒙蒙的,沉默的,像一群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防空洞就在那些山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