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清理那只变异公兔的尸体时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那只吃了过量果实、攻击性失控、被他用弩射的公兔躺在地上,金色的眼睛还亮着,但身体已经凉了。陈默蹲下来,准备把它装进密封袋里处理掉。他的手指碰到兔子皮毛的瞬间,一股微弱得像静电一样的电流从指尖窜了上来,沿着手臂,穿过肩膀,直冲大脑。
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经系统里接通了。
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无数条细密的、发光的线。那些线从他的手指延伸出去,连接到兔子尸体上的每一个关节、每一骨骼、每一束肌肉。他能看到兔子的膝关节是怎么连接的,能看到断裂的肋骨是怎么卡在一起的,能看到那颗金色的晶核在兔子腔里发出的能量波动——像一颗微型的、正在缓慢熄灭的太阳。
然后那些线缩了回去,消失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他眨了眨眼,视野恢复了正常。兔子还是那只兔子,尸体还是那具尸体,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知识,是一种像本能一样的、对机械结构的直觉。他能“看到”弩的内部构造,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感知。扳机、弹簧、箭匣、保险——每一个零件的形状、位置、连接方式,全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张三维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图纸。
“叮——”系统小九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惊讶,但接近了,“检测到宿主神经系统发生异常变化。分析中……分析完成。变化类型:异能觉醒。异能属性:机械感知。宿主现可通过接触或近距离观察,感知机械装置的内部结构、工作状态及故障点。该能力为被动技能,无需主动激活。”
“同时检测到,宿主对丧尸晶核的能量亲和度显著提升。推测:反复接触晶核能量触发了宿主体内的某种潜在基因表达。该现象在系统数据库中无记录。建议宿主进一步开发该能力。”
陈默把手从兔子尸体上移开,站起来,转过身。肖楚南站在养殖区门口,手里端着弩,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默默,你刚才怎么了?我叫你好几声你没听见。”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肖楚南手里的弩——那把弩是他用蓝图造的,每一个零件他都亲手组装过,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它的结构。但现在,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思考,他直接“看到”了那把弩的内部。箭匣里还剩四支箭,第三支箭的箭羽有一点翘起,会影响精度。扳机弹簧的张力正常,但经过多次使用后已经出现了微小的金属疲劳。弩弦的张力比标准值低了大约百分之五,需要调整。
这些东西不是他推理出来的,是他直接“看到”的。像睁开眼睛看到光一样自然。
“楚南,”陈默说,“你的弩,第三支箭的箭羽翘了,打的时候偏右。扳机弹簧再用一段时间要换了。弩弦紧半圈。”
肖楚南愣了一下。他把弩翻过来看了看,拉开箭匣,抽出第三支箭。箭羽确实翘了一点,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物资区的工具墙前面,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以前他需要花时间想哪个工具该用在哪里,现在不用了。他伸手拿了一把十字螺丝刀,走到生活区,蹲下来,拧开了桌子腿上的一颗螺丝。那颗螺丝已经松了很久了,桌子一直有点晃,但他一直懒得修。现在他知道,不是螺丝松了,是螺丝孔里的木榫裂了。他需要换一个更长的螺丝,或者往孔里塞一竹签再拧。
这不是知识,这是直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对物理世界的直接感知。
“默默,你到底怎么了?”肖楚南跟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紧。
陈默站起来,看着肖楚南,又看了看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林婉儿和肖楚瑶。林雨桐还在睡,但周子衡已经醒了,靠在墙边,碎掉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醒了一个能力。”他说。
防空洞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冷库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什么能力?”林婉儿的声音很轻。
“机械感知。我能看到机械的内部结构,能感觉到哪里出了问题,知道怎么修。”陈默顿了顿,“刚才碰那只兔子的时候,突然就有了。小九说可能是反复接触丧尸晶核的能量触发的。”
又是沉默。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肖楚南第一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所以你是说,你吃了那个果实?”
“没有。我没有吃。我只是反复接触,做实验的时候一直在摸。可能能量通过皮肤渗透了。”
“那其他人也会觉醒吗?”周子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对未知事物的谨慎好奇。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小九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可能跟体质有关,可能跟接触晶核的时间和频率有关,可能只是运气。”
林婉儿从床上下来,走到陈默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陈默有些不自在。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了一下温度。
“没有。感觉正常。就是脑子比以前清楚了,看东西更清楚了。”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现在能做什么?除了修桌子腿。”
陈默环顾了一下防空洞。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设备——净水器、空气过滤装置、太阳能系统、冷库、高压电网、种植灯、服务器、对讲机。以前这些设备在他眼里是一台一立的机器,现在它们在他眼里是一个一个相互连接的子系统。他能看到净水器的水泵叶轮在转动,能看到冷库的压缩机制冷剂在管道里流动,能看到太阳能板的每一块电池的输出电压。
他走到净水器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水泵的外壳上。不需要拆开,不需要检测仪器,他能感觉到叶轮的转速,感觉到轴承的磨损程度,感觉到密封圈的老化。水泵的轴承已经磨损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还能用很久,但如果转速再高一些,磨损会加速。
“净水器的水泵轴承需要润滑了。不是现在,但一个月之内要弄。”他站起来,走到空气过滤装置前面,手放在风机外壳上。“风机没问题,滤芯还能用两周。”
他走到冷库前面,手放在压缩机上。“压缩机的制冷剂少了大约百分之十,效率下降了。需要补充制冷剂,但现在还能撑。”
他走到物资区,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备用的对讲机。这台对讲机是坏的,肖楚南之前试过,充不进电。陈默把对讲机拿在手里,闭上眼睛。他能“看到”电路板上的每一个焊点、每一个电容、每一个电阻。有一个电容鼓包了,还有一个焊点虚焊了。他睁开眼睛,从工具墙上拿起电烙铁,加热,把虚焊的点重新焊了一遍,又换了一个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电容。
然后他装上电池,按下了电源键。
对讲机亮了。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接收信号正常,发射功率正常。
肖楚南拿起另一台对讲机,走到甬道尽头,按下了通话键。“喂?”
陈默手里的对讲机传出了他的声音,清晰,没有杂音。
肖楚南走回来,看着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我兄弟果然不是普通人”的、带着骄傲和一点点敬畏的表情。
“默默,你以后不用修桌子了。你修这个。”他拍了拍对讲机。
林婉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你这个人,连觉醒个能力都觉醒得这么实用。别人觉醒能力都是放火放雷放冰,你觉醒的是修东西。”
“修东西能救命。”陈默说。
“我知道。”林婉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就是觉得,你太适合这个能力了。你从半年前就开始造东西、修东西、组装东西。你天生就是个机械师。”
机械师。这个词在陈默的脑子里炸开,像一颗烟花。
“叮——宿主获得异能命名:机械师。该能力与系统蓝图兑换功能高度兼容。建议宿主将两者结合使用,可大幅提升装备制造和维护效率。”
陈默把手从林婉儿手里抽出来,走到工具墙前面,把所有工具看了一遍。以前他用这些工具的时候,需要想怎么用、用哪个、用多大力。现在不用了。他的身体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防空洞里的所有人——林婉儿、林雨桐、肖楚南、肖楚瑶、周子衡、那几个学生、他的父母、林婉儿的父母。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有信任、有一点点对未知的恐惧。
“从今天开始,”陈默说,“我不只是造东西。我能修任何东西。我能看透任何机械。我需要更多的材料、更多的工具、更多的丧尸晶核。晶核能让我变强,也能用来兑换蓝图。我们需要更多的蓝图,更高级的蓝图,更厉害的武器和装备。”
他顿了顿。
“明天,我去军事管理区。那里有我们需要的材料。”
肖楚南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弩。“我跟你去。”
“我也去。”周子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养殖区,打开笼子,把那只最早吃果实的兔子抱了出来。兔子蹲在他的手心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耳朵竖着,不再发抖了。它的毛色已经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暗金色的光泽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像流动的金属。
“这只兔子,以后不要了。”陈默说,“留着。它可能是我们了解晶核作用最重要的样本。”
他把兔子放回笼子,关好门。
然后他走到物资区,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水、压缩饼、急救包、弩箭、备用电池、手电筒、撬棍。装完之后他背在背上,试了试重量。
“默默。”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过身。
林婉儿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小心点。”
陈默点了点头。
他走出防空洞,站在围墙里面。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高压电网的蓝色电晕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道发光的护城河。远处的山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灰蒙蒙的,沉默的,像蹲伏的巨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半颗果实。温热的,沉甸甸的,还在跳。
然后他摸到了那个密封袋里的一小块果实——他切下来准备在路上用的。他把那一小块果实举到眼前,在高压电网的蓝色电光下,它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
不是冲动。是直觉。机械师的直觉。他的身体告诉他,他需要这个。不是为了赌命,是为了验证。他需要知道人类吃了果实会怎样。他需要知道,那个在动物身上验证过的阈值,在人类身上是否同样适用。
果实入口即化。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不是甜,不是酸,不是苦,不是咸,是某种更基础的、像生命本身的味道。
能量从胃部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身体里爆炸。不是疼痛,是一种剧烈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的冲击。他的视野炸开了一片白光,耳朵里充满了嗡嗡的声音,手指在抽搐,膝盖发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默默!”林婉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然后白光消散了。嗡嗡声消失了。陈默睁开眼睛,跪在防空洞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他能感觉到水泥里的每一粒沙子的形状,能感觉到钢筋在混凝土中的走向,能感觉到地下深处的岩石层。他的视野里出现了无数条发光的线,从他的身体延伸出去,连接到防空洞的每一面墙、每一柱子、每一盏灯、每一个设备。整个防空洞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立体的、透明的、每一血管都在跳动的图纸。
“叮——宿主摄入丧尸晶核。能量吸收中……吸收完成。异能等级提升。当前异能:机械师(二级)。新增能力:能量感知——可感知机械装置的能量流动;远程诊断——可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判断机械故障。”
陈默慢慢站起来。他的身体没有变大,肌肉没有隆起,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林婉儿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在发抖。“你吃了?你吃了那个东西?”
“吃了。”陈默说,声音很稳,“小剂量。比兔子吃的还少。我需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你疯了吗?”
“没有。”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转过身,看着围墙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
“走吧。去军事管理区。去找那些我们需要的材料。”
肖楚南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弩,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陈默的眼神,和看那只蹲在架子上的兔子时一模一样。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正在亮起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