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是从海岸线开始的。
陈默站在防空洞门口,听着山下的声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病毒从深海释放的假设是对的。东海那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地质活动,那些零星死亡的鱼群,那些被专家解释为“赤”和“水温异常”的现象,不是前奏,是序幕。而今晚,序幕终于落下了。
第一波爆发发生在东海渔村。
那座岛城在倒计时归零后的第一个小时就陷入了混乱。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崩溃,而是瞬间的、爆炸式的塌陷。医院的急诊室在二十分钟内涌进了上百个被咬伤的渔民,他们的伤口不在手上、不在腿上,在脖子上、在脸上、在一切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咬人的东西不是鲨鱼,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海洋生物。是鱼。是那些几个月来零星漂浮在海面上的死鱼的活着的同类。
但那些已经不是鱼了。
消息传出来的方式很原始。不是官方通报,不是新闻推送,是社交媒体上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尖叫声和哭腔的短视频。一个东海渔村的渔民在船上直播,镜头摇晃得厉害,背景是漆黑的海面和船上应急灯惨白的光。他的声音在发抖,说船上有三个人被咬了,咬人的东西从海里跳上来,速度很快,不是鱼,不是他见过任何一种鱼。直播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就断了,最后的画面是一个黑影从船沿翻上来,然后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拖拽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啃食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视频在十七分钟后被全网删除。但已经有两百多万人看过了。
陈默是在防空洞里看到这个视频的。林婉儿和肖楚南坐在他旁边,三个人挤在生活区的桌子前面,盯着那台勉强还能联网的笔记本电脑。信号已经很差了,网页要刷新好几遍才能打开,视频要缓冲很久才能播放。但那条视频他们三个人都完整地看了一遍——在那个视频被删之前。
林婉儿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肖楚南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咯咯作响。陈默关掉了那个页面,打开了新闻网站。
头条新闻还是白天的内容——某地的政治会议、某国的外交表态、某明星的绯闻。那条关于东海渔村渔民被咬的新闻不在首页,不在要闻区,甚至不在社会新闻区。它被压在了一个很小的版块里,标题是“东海渔村一渔船发生船员斗殴事件,三人受伤”,正文轻描淡写得像在写天气预报。
陈默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斗殴。三人受伤。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恶心。不是恶心新闻的轻描淡写,是恶心那种轻描淡写背后的东西——当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时,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它正在发生。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那条“斗殴”的新闻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越来越多的事情从那个口子里涌了出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甬城。一个拥有七十万粉丝的博主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表哥在甬城某医院的急诊科工作,今晚医院收治了二十多个被咬伤的病人,咬伤的部位全部在颈部和面部,伤口呈不规则撕裂状,像是什么东西用牙齿撕扯出来的。他说表哥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那条消息在二十分钟内被转发了十万次,然后在三十分钟后被删除。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魔都。某三甲医院的急诊科护士在朋友圈发了一段文字:“今晚的急诊室像战场。送来的病人不是车祸不是心梗,是被咬伤的。伤口都很奇怪,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伤,是撕咬伤。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咬出这样的伤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护士的朋友圈截图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传遍了整个互联网,然后连同她的账号一起消失了。
凌晨两点零五分,杭城。一条来自某海鲜市场经营户的消息在本地论坛上炸开了锅。消息说市场里的活鱼区出现了异常,大量鱼群在凌晨时分突然死亡,死状和几个月前东海渔村的死鱼一模一样。但更恐怖的不是死鱼,是那些还没死的鱼。有摊主说,他看到水箱里一条带鱼用嘴撞击玻璃,力度大到把玻璃撞出了裂纹。一条带鱼。用嘴。撞击玻璃。
凌晨三点,所有关于“咬伤”“鱼”“东海渔村”的消息在种花家的互联网上基本消失了。热搜被撤了,话题被禁了,帖子被删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无关痛痒的热搜——某个综艺节目的收官之战,某个明星的机场街拍,某个品牌的新品发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某种未知东西入侵的国家。
但陈默知道,这种“正常”维持不了多久。
凌晨四点十一分,脚盆鸡的共同社发布了一条快讯:九粥岛西部海域多个渔港发生不明生物袭击事件,至少三十人死亡,超过两百人受伤。脚盆鸡政府已派出海上保安厅巡逻艇和自卫队前往现场,首相官邸召开紧急国家安全会议。自卫队的直升机在渔港上空拍摄到的画面,据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自卫队官员说,是“绝对不能让普通人看到的”。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南棒的联合通讯社报道:全螺南道沿海多个城市报告类似袭击事件,伤者伤口呈现动物撕咬特征。南棒的海洋水产部紧急关闭了全螺南道所有渔港,要求沿海居民撤离至内陆地区。
凌晨五点,菲猴。速雾市。一个拥有两百万人口的城市,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变成了。病毒在海鲜市场的活鱼中传播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期,而那些被感染的鱼在被人类捕捞、处理、食用的过程中,将病毒传递给了人类。但真正的灾难不是从食物链传播开始的——是从那些被感染后还没有完全死亡的鱼咬伤渔民开始的。被咬伤的渔民在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内出现了剧烈的神经系统症状:高烧、痉挛、瞳孔放大、意识丧失。然后他们重新站了起来。但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菲猴政府的反应速度很快——快到不像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凌晨五点十三分,菲猴总统宣布速雾市进入紧急状态,军队和警察进驻市区,实施。令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社交媒体上就流出了速雾市区的画面。那些画面太模糊,太混乱,太难以辨认,但有一些东西是清晰的——街上的人在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那些东西跑得不快,但不会停。它们不会累,不会怕,不会被喝止,不会被路障挡住。
菲猴政府派出了一个陆军营进入速雾市区执行“清剿任务”。士兵们带着自动和催泪瓦斯,他们以为自己在对付暴徒。凌晨六点,那个陆军营失去了联系。最后一段无线电通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它们在吃我们。”
这句话后来成为了末编年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
陈默是在凌晨六点半看到这条消息的。不是从正规新闻渠道看到的,是从一个海外的匿名论坛上看到的。有人在速雾市区的某栋建筑里用手机拍摄了陆军营被歼灭的全过程——虽然画面太远、太暗、太抖,看不清太多细节。但能看清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林婉儿尖叫出声了。
那些东西在吃人。不是咬,不是攻击,是吃。它们在吃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它们不在乎,不在乎疼痛,不在乎死亡——因为它们早就死了。它们只是被某种东西驱动着的、没有意识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的、纯粹到极致的掠食机器。
陈默关掉了视频。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水很凉,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看到林婉儿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眼神是空的。肖楚南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白的茫然。
“楚南,”陈默说,“把所有的电子设备关了。手机、电脑、平板,全部关机。”
肖楚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合上笔记本电脑,拔掉了电源线。林婉儿的手机、他自己的手机,全部关机。防空洞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机嗡嗡的声音和水滴滴落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外面发生什么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不出去,不救人,不掺和。我们救不了任何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心疼的东西——理解。她理解了。她理解为什么陈默这几个月不肯告诉她真相,理解为什么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理解为什么他要把她拉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承受这种知道真相后的无力感。
肖楚南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走过来,在陈默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早上七点,天亮了。但天亮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
菲猴政府在七点十五分发布了速雾市的全境封锁令,禁止任何人进出。封锁令发布的同一时刻,速雾市国际机场最后一架起飞的航班上,一名乘客在登机前已经开始出现症状。那架航班的目的地是——香江。
上午八点,香江国际机场关闭。卫生署发布消息称,一架来自菲猴的航班上发现多名乘客出现“急性发热症状”,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已被隔离。消息发布的同一时刻,香江市区多个地点报告了“不明原因的袭击事件”。
上午九点,猴子国、暹罗、大马、千岛国几乎同时发布了沿海城市的紧急状态公告。所有的公告措辞都很相似,所有的公告都很模糊,所有的公告都在试图告诉民众“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但没有人相信。因为社交媒体上正在疯狂传播的消息和这些公告完全相反——那些消息说,一切都失控了。
上午十点,狮城。这个全球最重要的航运枢纽,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病毒从海上全面渗透。樟宜国际机场关闭,所有航班取消。连接大马和狮城的两座陆路通道关闭。狮城政府发布了全国动员令,征召所有适龄男性公民加入“海岸警卫队”。但没有人告诉这些被征召的人,他们要警卫的不是什么敌人,是从海里爬上来的、已经死过一次的、什么都吃得下去的东西。
上午十一点,袋鼠国。达尔文屯。一艘从菲猴出发的货轮在靠港时被袋鼠国边境执法局拦截,因为船上有多名船员出现“严重疾病症状”。货轮在距离海岸五海里的地方被要求停船检疫,但检疫人员登船后发现,船上已经没有任何活人了。货轮的甲板、船舱、货舱,到处都是血迹和拖拽的痕迹,但没有任何一具尸体。检疫人员后来回忆说,他们在船上听到了声音。从货舱深处传来的,很多声音,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他们撤离那艘货轮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回来。他的队友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很短,很尖,然后就没了。
那艘货轮后来被袋鼠国海军击沉了。但不是因为上面有什么武器或违禁品——是因为上面有东西。
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整,种花家电视台《新闻30分》播出了一条关于“脚盆鸡、南棒、菲猴沿海地区发生不明疫情”的消息。消息时长四十七秒,措辞极其谨慎,没有提到“咬伤”,没有提到“丧尸”,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可能引发恐慌的词。消息的最后,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了一句:“目前,种花家沿海城市已启动应急响应机制,请广大市民保持正常生产生活秩序,不传谣、不信谣。”
陈默看着这条新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保持正常生产生活秩序。不传谣不信谣。
他不知道写出这段话的人自己信不信。
下午一点,鹏城。蛇口码头。一艘从香江开来的快艇在靠岸时,船上的人已经全部失去了意识。快艇撞上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走过去看。他们看到的是快艇上横七竖八的人体,和那些人体正在进行的、不可思议的、违背所有生物学常识的运动——已经“死”了的人在动。
蛇口码头在下午一点十七分关闭。消息在一点二十分上了微博热搜,在一点二十三分被撤下。但已经有几十万人看到了。几十万人看到的不只是“蛇口码头关闭”这五个字,还有评论区里那些正在疯狂涌现的、带着尖叫和哭泣的、正在被一条一条删除的留言。
下午两点,羊城。百岛之城。鹭岛。榕城。金陵。魔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种花家沿海城市都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军队开始调动,装甲车开上了街头。官方媒体的措辞从“不明疫情”变成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又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变成了“国家安全应急状态”。
下午三点,陈默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运营商的公共预警短信。短信的内容很简短:“请沿海城市居民立即向内陆撤离。重复:请沿海城市居民立即向内陆撤离。”
这条短信在发出后的第七分钟被宣布为“网络攻击导致的错误信息”。官方媒体发布辟谣声明,说这条短信是黑客入侵运营商系统后发送的假消息,请大家不要相信,不要传播。
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假的。
因为肖楚南的手机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样内容的短信。林婉儿的手机也是。防空洞里三个人,三个不同运营商,三条完全相同的短信。这不是黑客能做到的事情。这是有人在拼尽全力告诉这个国家的人——跑。
下午四点,陈默最后一次打开了联网的电脑。
新闻网站已经打不开了,微博服务器崩溃了,微信和QQ的消息发送成功率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下。但他还是从海外的一些渠道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脚盆鸡九粥岛多个城市失守。南棒全螺南道沿海地区全面沦陷。菲猴速雾市已确认“不再是安全区域”。猴子国岘港、暹罗普吉、大马槟城,所有东南亚沿海旅游城市全部进入无政府状态。
最令人不安的消息来自狮城。狮城政府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发布了“全民武装动员令”,要求所有符合条件的公民前往最近的社区中心领取武器和装备。一个城市国家发布全民武装动员令——这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这说明狮城政府已经意识到,常规的警察和军队力量不足以应对这场危机,他们需要每一个人都成为士兵。
下午五点,陈默刷到了一条让他浑身发冷的消息。
毛熊远东地区、鹰酱西海岸、墨鸡哥沿海、车厘子国、土豆国、北欧海盗、约翰牛、高卢鸡、板鸭、葡萄呀——全球所有拥有海岸线的国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报告了类似的事件。病毒的传播速度远超任何人的预测。它不是通过飞机、轮船、火车这些人类交通工具传播的,它是通过洋流、通过鱼群、通过海洋本身传播的。海洋覆盖了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一的面积,而人类对海洋的了解,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五。
人类在一个自己几乎一无所知的领域里,输掉了一场战争。
傍晚六点,天黑了下来。山下的江城,那些灯还亮着。但亮灯的方式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的灯是稳定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今晚的灯在闪烁,在抖动,在大片大片地熄灭。不是停电,是那些开灯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默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山下的城市。围墙上高压电网的淡蓝色电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道发光的护城河。树林外围的围栏上,同样的蓝色光芒沿着两千米的周长蜿蜒开去,把五十亩山林和外界隔开。他知道那些光会吸引一些东西——趋光性是大多数生物的本能。但他也知道,任何被这些光吸引过来的东西,在接触到那些导线的时候,都会被五万伏的脉冲高压瞬间击倒。不是死,是击倒。丧尸不需要被死,它们只需要被阻止。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婉儿走到他身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凉。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不想骗她,但也不想把所有的残酷都倒在她面前。
“不太好。”他说,“但跟我们没关系了。”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意外的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买那个卷饼,如果那个老大爷没有选中你,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转头看着她。
“但你不需要想那些,”林婉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你已经被选中了。因为你做了这一切。因为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在这个安全的、有吃有喝有电有水有药有武器的地方,全部都是因为你。你不需要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陈默看着她。夜色中她的脸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防空洞里的灯。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林婉儿说,“你请我吃了那么多地方的火锅,这笔账还没算呢。”
陈默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远处山下的城市又有一片灯光熄灭了,但这里还有光。
防空洞里,肖楚南正在研究投影仪的设置。他把幕布拉了下来,挑了一部电影——《疯狂麦克斯》,末世题材的。他按了暂停,等着陈默和林婉儿进来一起看。
冷库里的肉还有四百多公斤。种植区的西红柿又红了一批。服务器里的一千二百七十三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硬盘里,等着以后被翻看、被回忆、被珍藏。
倒计时已经归零了。真正的倒计时,从这一刻才开始。
陈默抱着林婉儿,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山下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丧尸会不会找到这里,不知道高压电网能撑多久,不知道食物够不够吃,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或者会不会结束。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准备好了。
不是百分之百准备好了,但已经够好了。够好到让他和他爱的人,在这场末浩劫中,多活一天、多活一周、多活一个月。在末里,多活一天就是胜利。
山下的城市又熄灭了一片灯。
而山上的灯,还亮着。